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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片爺得子,進退抉擇

李長河騎著腳踏車,熟練地往“平安貨棧”蹬去。

快到小院時,他繞著外圍兜了大半個圈子,目光掃過幾處標記...仔細觀察有無異樣。

確認一切如常後,李長河才一拐車把,悄無聲息地溜到小院門前。

“平安貨棧”如今外表依舊破落。

他有節奏地輕叩門板後,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,隨後木門開啟一條縫。

剛邁進院子,一條半大的黑狗從角落裡躥了出來,搖著尾巴湊到李長河腿邊,用腦袋不停地蹭他的小腿褲管。

這小傢伙是去年冬天,片兒爺撿回來的流浪狗...剛來時瘦得皮包骨頭,現在總算養出點精神頭了。

“噓,黑子乖。”

李長河從包裡摸索出半塊窩頭,丟給小黑狗。

黑子歡快地叼起窩頭,趴下來享用它的美味去了。

待李長河走到西屋門口時,還沒看清人,鼻子先聞到一股…奶腥氣混合著尿布的味道。

這味道,跟他家一模一樣!

待他定睛往屋簷下一看,忍不住樂出了聲。

只見平日精明沉穩的片兒爺,此刻以極其彆扭的姿勢...蹲在屋簷下,面前還擺著個小木盆。

這位老江湖手忙腳亂,正全力對付著懷裡光溜溜、肉乎乎的小糰子。

他一隻手抱著小身子,另一隻手拿著塊軟布...正跟沾滿金坷垃的小屁屁“搏鬥”。

小傢伙顯然對清理工作很不滿意,哼哼唧唧地扭動著小身子,兩條小腿不安分地亂蹬。

而片兒爺那件褂子前襟上,也不幸蹭上了些許“戰利品”,看著既狼狽又滑稽。

“哎呦我的小祖宗誒,你這‘黃金萬兩’……比那幫老油條還難對付!”

片兒爺嘴裡嘟囔著,試圖用膝蓋夾住不停扭動的小身子,可小傢伙一點也不配合。

“別動...哎...小祖宗,你別動行不行?馬上就完事兒!”

李長河抱著胳膊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:

“喲!您老這伺候人的手法...可是生疏得很吶!”

“當年在鴿子市‘掌眼’辨真偽、掂量袁大頭那穩當勁兒呢...讓個小奶娃給難住啦?”

聞言,片兒爺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窘迫不已,沒好氣地笑罵道:

“去你小子的,看老子笑話是吧...少擱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!”

他騰不出手,只能用下巴朝小肉糰子點了點。

“你是不知道,抱著這小玩意兒...比揣著手榴彈還讓人心慌!”

“勁兒大了害怕捏壞,勁兒小了又抱不住...唉!”

片兒爺話沒說完,小傢伙像是故意跟他爹作對,小腿猛地一蹬...差點把尿布踹到老臉上。

片兒爺嚇得“哎喲”一聲,趕緊把那隻亂蹬的小腳丫握住,同時輕輕拍撫著小傢伙的背。

“哦哦,不怕不怕,爹在這兒呢。”

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他總算把金坷垃擦乾淨,再把小肉糰子放進旁邊一個小搖籃裡,這才長舒一口氣。

“孩兒他娘呢?沒在屋裡?”

李長河看著片兒爺這一通忙活,隨口問了一句。

片兒爺聞言,一邊用布巾擦手,一邊朝院門外努了努嘴:

“桂芬啊?嗨...自打生了這小子,我把她伺候得身上都快長出懶筋了!”

“這不,非說要活動活動筋骨,去供銷社看看今兒有沒有豬肉…我說我去,她還不樂意,嫌我買的肉膘少!”

孩子他娘叫桂芬,原本是個苦命寡婦,年紀比片兒爺小了一輪半。

別看她平日裡沉默寡言的,但手腳極其勤快利索,是個踏實過日子的女人。

兩年前,這個小寡婦在鴿子市擺個小攤,賣點自己納的鞋墊、做的布鞋啥的...但被幾個當地小混混糾纏,還想佔便宜。

正好片兒爺路過,看不過眼,就出面幫襯著說了幾句話...他憑藉老江湖的氣場和、和在這片地界上的人脈,直接把混混們唬走了。

後來不知怎麼的,接觸了幾回後,這寡婦就死心塌地跟了他。

兩人也沒甚麼像樣的儀式,更沒張揚...就這麼悄無聲息住進了小院,搭夥過起了日子。

但別說,自打桂芬來了以後,把院兒裡收拾得越來越有人氣兒...連片兒爺身上那件常年油漬的棉襖,也變得乾淨板正了不少。

......

院子角落被桂芬利用起來,開墾出了一小片菜地。

晚春暖陽下,嫩綠的菜苗探出了頭,給這破落小院增添了幾分生機。

黑子吃飽了窩頭,趴在屋簷下眯著眼睛,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,很是安逸。

“臨老臨老,沒成想...倒伺候起祖宗來了。”

片兒爺在旁邊的石凳坐下,從腰間抽出杆菸袋,當準備劃火柴點上時...下意識瞥了一眼搖籃,又把菸袋放下了。

“這小子挺壯實,像您!”

李長河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。

“那可不...能吃能拉,勁兒還不小嘞!”

片兒爺臉上漾開一抹得意笑容:

“取了個名兒...叫茅平安。”

“咱不圖他將來封侯拜相、大富大貴,就盼著他這輩子太太平平,安安穩穩。”

他看著搖籃裡的兒子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。

這眼神李長河很熟悉...自家閨女曉晨出生時,他也是這麼看著的。

“以前啊,我一人吃飽,全家不餓...啥風浪沒見過?啥險關沒闖過?”

片兒爺目光悠遠,像是在回憶那些年的驚心動魄。

“揣著幾塊大洋就敢走南闖北,為了件老物件能跟人耗上三天三夜...心裡就惦記著那點差價,覺得那就是活著的滋味兒。”

隨後,他伸手碰了碰兒子的小拳頭。

小傢伙像是有所感應,一下子就用攥住了老爹的手指。

“可現在不一樣嘍,這世上總算有了個真正的念想!”

“我這把老骨頭,死也要護著他順當長大,別讓他沾上我年輕時的爛皮炎子事情。”

他抬頭看向李長河,眼神裡的精明重新浮現。

“長河,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...可現在這世道,你覺著...還比得了前兩年嗎?”

“咱們那條‘特供’網路,往來都是些背景複雜的人物...雖說是各取所需,但樹大招風。”

片兒爺敲了敲石凳邊沿,語氣凝重:

“往後啊,咱們得學那老鱉,平日縮在殼裡,看準了才伸頭......”

“寧可不賺、少賺,也絕不能冒進...一步踏錯,那可就是萬丈深淵,想爬都爬不回來!”

李長河靜靜地聽著,心中瞭然。

眼前這個老江湖,終究是被遲來的血脈拴住了心...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,被這個小肉糰子化成了繞指柔。

從前那個遊刃有餘的“浪裡白條”,如今也開始嚮往風平浪靜的港灣,開始細細謀劃後路了。

這種轉變,李長河非常理解。

自己何嘗不是因為有了青禾、有了向陽和曉晨後...那份安穩過日子的心,才更加堅定?

“您說得在理,錢是賺不完的...可安穩日子一旦打破,想再撿起來就難嘍!”

“有你這話,我心裡就有底了。”

片兒爺起身走進裡屋,拿出布包和筆記本。

開啟布包後,裡面是疊得整齊的現金——主要是十元大團結,還有三根小黃魚,以及一疊各式票證。

筆記本上,則清晰地記著上個月“特供”生意的數量、品類、價格、換取物...一目瞭然。

這是他們多年合作養成的習慣...賬目清楚,才能長久。

隨後,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近況,交流了些資訊。

眼看日頭偏西,李長河起身準備告辭。

只見他走到搖籃邊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金鎖片——上面刻著“長命百歲”的字樣。

李長河把這個金鎖,輕輕放在了襁褓裡。

“一點小意思,給孩子討個吉利。”

片兒爺愣了一下,眼中滿是欣慰:

“長河,有心了!”

“您啊,就好好伺候您家這小祖宗吧...我先回了,過兩天再來。”

李長河身影消失後,片兒爺仔細插好門閂,又靠在門板上靜靜聽了幾秒後,才慢慢踱回院中。

他走到搖籃邊,俯身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。

茅平安把小拳頭放在腮邊,沉浸在最純粹的夢鄉里,對外面世界的風風雨雨...一無所知。

“平安…平平安安……”

片兒爺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。

以前刀頭舔血、在黑市邊緣遊走...他沒甚麼怕的。

大不了豁出這條老命,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。

可現在不行了,他這條老命得留著、得硬朗地活著...得看著這小肉糰子長大成人,娶妻生子......

前幾天桂芬還說,等平安再大點,得送他去上學...將來當個工人也好、當個老師也罷,總比他們強。

可最近這半年,風向越來越怪異。

片兒爺雖然訊息靈通,但也看不清未來的確切走向。

他知道,自己和李長河干的這“特供”買賣...一次失手,可絕不僅僅是折了錢財那麼簡單。

並且,自己栽了也就栽了...這輩子酸甜苦辣都嘗過,不算太虧。

可平安呢?

這孩子才剛剛來到世上,難道就因為他這個爹的“營生”,從小擔上“壞分子子女”的風險?

被人指指點點,抬不起頭?

甚至……

片兒爺猛地打了個寒顫,不敢再順著想下去。

是不是……真的該收了?

金盆洗手...徹底離開這個行當?

這個念頭映照在腦海裡,就再也揮之不去。

對於在風浪裡撲騰了大半輩子的他來說,隱退二字說起來輕鬆,做起來卻重如千鈞。

這意味著,自己要放棄多年來經營的人脈、渠道,放棄源源不斷、讓人眼熱的鉅額利潤,然後甘心歸於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。

片兒爺直起身,茫然環顧著被一點點收拾出來,傾注了不少心血的小院。

這裡,曾是他和李長河悶聲發大財的據點,見證了無數次的秘密交易和財富積累。

真要徹底放棄這一切嗎?
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兒子臉上...小傢伙在睡夢中吧唧了一下小嘴,露出淺淺的笑容。

就這一下,片兒爺所有的不捨和猶豫...都在這個笑容面前土崩瓦解。

甚麼江湖地位、甚麼萬貫家財...都比不上這帶把的小傢伙!

“罷了……”

他長長嘆了口氣,渾濁老眼裡閃過決斷。

“老子拼了半輩子,攢下的家底,也夠你小子吃用不少年了。”

“往後...就圖個安穩吧!”

北風吹動已經花白的鬢髮,卻吹不散那份為父的守護之意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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