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兒爺萌生退意的漣漪,尚未在李長河心中平復。
軋鋼廠運輸隊裡,另一個更為重要的“退場”...已悄然而至。
趙師傅的退休批文,前幾天就下來了。
大兒子特意從津門趕回來,幫著老兩口收拾打理。
說起來,趙師傅本就是津門生人,在這軋鋼廠一干就是大半輩子,方向盤掄得都有了包漿。
如今到了歲數,大兒子又在津門安家立業...這回故土養老,也是葉落歸根、順理成章的事。
......
今天,便是趙師傅在廠裡的最後一班崗。
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,李長河還是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。
這天,趙師傅依舊像過去一樣,換上那身工裝,準時來到了運輸隊停車場。
只不過,他沒有去排程室喝茶聊天,而是徑直走到那輛老嘎斯51旁邊。
這車雖然漆皮斑駁,保險槓上都是磕碰的痕跡...但在趙師傅手裡,車況始終利利索索,跑起來不輸新解放。
趙師傅手裡拿著把錘子,這裡敲敲、那裡聽聽...仔細撫摸著即將永別的老夥計。
這一轉悠,就是一上午......
李長河沒吭聲,就跟在師傅屁股後頭,默默打著下手。
師傅需要甚麼工具...他立刻遞過去,師傅指出哪個螺絲有些松曠...他馬上拿起扳手擰緊,看到車身上落了浮塵...他就拿起抹布,仔細地擦拭著......
師徒二人之間,流淌著無言的默契。
中午吃飯時,趙師傅破天荒地,把自己飯盒裡唯一一片肥肉...夾到了李長河的窩頭上。
“多吃點,跑長途費力氣,肚子裡沒油水可不行!”
看著那片肥肉,李長河鼻子一酸。
他沒吭聲,低頭把肥肉和窩頭一起塞進嘴裡,使勁嚼著。
下午太陽偏西時,卡車影子被拉得老長。
趙師傅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捶了捶有些佝僂的後背。
隨後,他目光緩緩掃過熟悉的停車場、那幾條磨得發亮的檢修溝...最後定格在李長河臉上。
依舊是那副嚴肅面孔,但語氣比往常緩和了不少:
“你小子腦子活,技術更沒得說...往後隊裡遇到疑難雜症,別人搞不定的,你得這擔子挑起來。”
隨後,趙師傅話鋒微轉:
“可有時候啊,你小子又忒謹慎,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...開車該穩的時候要穩,該衝的時候也得衝一衝,別老是瞻前顧後!”
“做人…有時候也得這樣,機會來了就得抓住,別學我...一輩子就知道悶頭開車,也沒混出個大出息。”
聽著師傅的長篇嘮叨,李長河心裡更加酸澀:
“師傅,我記下了!”
“到了津門,您也保重身體、少抽點那旱菸...別老讓師孃唸叨!”
說著,他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裡,拿出一個用長條小木盒,雙手遞過去:
“這個您帶著。”
趙師傅開啟一看,裡面赫然是一棵品相極好的老山參!
他臉色一變,就要推回來:
“你這孩子,弄這金貴玩意兒幹啥...我身體硬朗著呢,快拿回去!”
李長河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,隨即一把按住師傅的手,語氣誠懇:
“師傅,這不是給您的...師孃身子一直弱,更需要補補。”
“這是我這當徒弟的一點心意...您要不收,就是…就是不拿我當自己人!”
趙師傅看著徒弟堅定的眼神,最終把盒子蓋上,緊緊攥在手裡。
……
第二天,四九城火車站。
站臺上人頭攢動...送別的、扛著大包小包擠車的,喧囂而混亂。
大兒子趙文章提著沉重的行李包,襯衫後背溼了一片。
“爸,車快開了...咱上去吧。”
趙師傅點點頭,看了一眼李長河。
千言萬語在喉嚨裡滾了又滾,最終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囑:
“臭小子,以後開車別嘚瑟...安全第一!聽見沒?”
李長河紅著眼圈,努力擠出笑容,嘴角揚得高高的:
“放心吧師傅,您這話我都刻腦門子上了...保證把車當媳婦兒疼!”
“等有機會,我帶青禾和孩子們去看您和師孃...您可得把好酒好菜備上,咱爺倆好好喝一頓!”
聽著這俏皮話,趙師傅笑罵了一句“小兔崽子”,眼睛裡閃著淚光。
隨後他不再多言,用力拍了拍李長河的肩膀,頭也不回地踏上了車廂。
......悠長的汽笛劃破站臺上空。
火車緩緩開動,越來越快...最終消失在站臺的盡頭。
李長河站在原地,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彈。
這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,還是把他心裡最柔軟的角落...留給了自己這個半路撿來的徒弟。
……
回到軋鋼廠運輸隊,推開排程室房門後,熟悉的菸草味湧來。
可角落裡,那個屬於趙師傅的木椅子,此刻卻空著...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
李長河習慣性拿起暖水瓶,想給師傅的搪瓷缸子續水。
手伸到一半,僵在了半空中。
那個印著“先進生產者”的大茶缸,再也看不見了......
良久後,李長河拿起抹布,將那張空椅子擦得格外乾淨。
隨著擦拭的動作,他腦海裡閃過一幕幕畫面:
初來乍到時,那個脊背微駝的老倔頭,頭也不抬地扔給他一塊髒抹布。
“先把這輛車軲轆擦乾淨,縫隙裡的泥摳出來......”
當自己看出卡車漏油時,老倔頭眼中閃過驚訝。
“眼力還行......”
雨天出車回來,自己渾身溼透,老倔頭默默丟過來乾毛巾和舊工裝。
“換上!彆著涼……”
深夜車間,老倔頭叼著那個用膠粘好的舊菸斗,難得地講起參軍往事……
十年了。
自己從一個面黃肌瘦的逃荒少年,到如今技術過硬的卡車司機。
每一步的成長,都伴隨著老倔頭看似嚴厲、實則細心的教導和庇護......
“長河,愣啥呢...跟丟了魂似的?”
同隊司機大劉走過來,遞給他一支菸。
“想趙師傅啦?”
李長河接過煙,就著大劉遞來的火點上。
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,空落落的心被填上了些許。
“唉,老趙這一走,兄弟們心裡挺不得勁兒...平時嫌他叨叨,真走了,這屋就跟少了大梁似的!”
大劉靠在桌沿上,吐著菸圈嘆氣道。
“不過退休也好,辛苦一輩子...去津門跟兒子享清福,總比在裡天天聞汽油味兒強......”
正說著,張隊長拿著個資料夾走過來:
“都精神點,開會...安排下禮拜的任務!”
他走到前面,環視了一圈,目光在李長河臉上停頓了一下:
“老趙走了,隊裡的技術擔子不能塌嘍!”
“長河,你是大夥看著成長起來的,也是老趙的真傳徒弟...往後,隊裡車輛有啥大毛病,你得主動把擔子挑起來,別辜負了趙師傅的心血。”
“是,隊長。”
李長河掐滅煙,挺直了腰板。
片兒爺萌生退意,師父葉落歸根。
似乎,那些曾經為自己遮風擋雨、引領自己前行的人,都在按著各自人生的軌跡...漸漸地地退出舞臺中央。
隨後,李長河大步走到停車場,拉開車門,敏捷地跳上駕駛室。
掛檔、鬆手剎、輕踩油門....卡車平穩地駛出停車位。
“師傅,您就瞧好吧。”
卡車駛出廠門,融入四九城熙熙攘攘的車流之中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