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到來。
棒梗個子躥高了不少,臉上褪去了孩童的圓潤,眉眼間有了少年人的輪廓。
雖然衣服打著補丁,但並不妨礙他在衚衕裡、學校中...用一種蠻橫、看誰都不順眼的姿態走路。
回到家裡,飯桌上幾年如一日,依舊沒啥起色——棒子麵窩頭、粥稀是主力,鹹菜疙瘩成了主菜。
棒梗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紀,但肚子裡總覺得空落落的。
“我可憐的大孫子呦!”
賈張氏沒事就湊到棒梗跟前,癟著嘴唸叨。
“正是長骨頭長肉的時候,天天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...這哪能行?”
說著,她渾濁的眼睛往瞟向正房那邊。
“自打那鄉下蹄子進了門,傻柱那飯盒油水多足…可惜,好東西都進了外人肚皮嘍…...”
這樣的話,棒梗從小聽到大,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。
自打從奶奶那裡得到“實戰指導”後,棒梗那雙不安分的手,就開始伸向了院裡院外。
一開始,是閻埠貴家幾串葡萄;
後來,是傻柱家屋簷下的臘肉;
再後來,是學校裡的鉛筆、供銷社的糕點……
漸漸地,這“拿”東西的行為...就像上癮一樣,從滿足口腹之慾的手段,變成了難以戒除的習慣。
院裡鄰居們都不是傻子,誰家少了點東西,心裡能沒數?
不止一次,有人指桑罵槐說“家賊難防”、“手腳不乾淨要遭報應”之類的話。
可這些話傳到賈張氏耳朵裡,全都變了味,成了“外人合起夥來欺負孤兒寡母”的鐵證!
每有風聲,她要麼撒潑打滾...堵著人家門口叫罵,要麼就暗地裡教棒梗:
“別怕!他們就是眼紅...有奶奶在,看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!”
而秦淮茹呢?
她不是不知道,不是不著急...可她累啊!
廠裡的工作磨人,回到家還要面對婆婆的刁難、和不省心的兒子。
她對棒梗不是沒管教過——揪耳朵打手心,哭著說“你要學好”......
可每次剛有點效果,賈張氏就衝出來把孫子護在身後,對著她就是一通數落:
“你打!你打死他好了!連自己兒子都容不下,你是不是想逼死老賈家的根苗?”
“有本事你弄回來大魚大肉,我孫子能去拿別人的?”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一次次下來,秦淮茹本就微弱的管教意志,被婆婆的胡攪蠻纏消磨殆盡。
最後,秦淮茹只能寄希望於“長大了就懂事了”,或者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警告:
“棒梗,媽求你了...不能再拿了,聽見沒?”
但這話,在早已被奶奶“武裝”頭腦的棒梗聽來,跟嗡嗡叫的蚊子沒甚麼兩樣。
隨著年齡的增長,棒梗的膽子和慾望,也在不斷膨大。
院裡零碎已無法滿足他的手藝,棒梗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——軋鋼廠的廢棄物料堆放處。
那地方在廠區最邊上,靠近後牆,平時管理相對鬆散。
裡面堆著些淘汰下來的廢舊零件、邊角料,還有一些因為鏽蝕、損壞而暫時擱置的鋼材。
理論上,這些東西都屬於公家財產,不能亂動。
但平日裡,也有些膽大的工人,趁著沒人注意...偷摸順點小鐵塊出去換包煙抽,保衛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就在這個時候,棒梗認識了幾個遊手好閒的青年。
那幾個青年是附近有名的街溜子,沒啥正經工作,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。
他們看中了棒梗年紀小、手腳麻利,而且對軋鋼廠周邊環境熟悉(畢竟他媽是廠裡工人),便慫恿道:
“瞅你這機靈勁兒,整天在摸點零碎有啥意思...哥幾個帶你搞點‘大錢’!”
“廠子裡那些廢鐵疙瘩,堆那兒也是生鏽...咱弄出來,換的錢夠你吃多少頓紅燒肉?”
“廢鐵……真能賣錢?”
棒梗心動了——下館子、吃紅燒肉,那滋味想想都流口水!
“那可不?跟著哥混...保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
在刻意吹捧下,棒梗心裡充滿“幹大事”、“發大財”的興奮。
他開始利用放學時間,憑藉瘦小靈活的身材...鑽過破損的圍牆欄杆,潛入堆放區。
一開始他還小心翼翼,只撿些小塊、不起眼的邊角料......
得手幾次,買了幾個肉包子解饞後,棒梗的膽子就越來越肥了。
他開始用提前藏好的麻袋,專挑那些小截的廢舊鋼材。
一段時間後,換來的錢...讓棒梗初嚐到“財富自由”的滋味。
他不僅填飽自己肚子,還給賈張氏買了幾塊唸叨了好久的桃酥,把賈張氏喜得連聲誇讚:
“哎呦!還是我大孫子有本事!比你那沒用的媽強多了!”
來自“首席導師”的誇讚...無疑是一針強烈的興奮劑,棒梗覺得自個兒不僅沒錯,還是“有本事”、“孝順”的表現。
於是,在這條歧路上...他走得更加心安理得,也越陷越深......
這天下午,天色有些陰沉。
軋鋼廠後牆外,有一片野生的楊樹林子,平時沒甚麼人來。
棒梗拖著一個破麻袋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林間。
麻袋很沉,硌得他肩膀生疼。
但想到“長毛”和“黑猴”看到“硬貨”時,露出敬佩的表情、想到能分到更多的錢...棒梗忍不住咧開嘴。
到了約定的地點——幾棵歪脖子楊樹下面,棒梗肩膀一鬆,把麻袋卸在地上,自己靠著樹幹直喘氣。
“媽的,說好的時間,怎麼還不來……”
他抬起袖子抹了把汗,低聲咒罵了一句...不知是在抱怨同夥,還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過了一袋煙功夫,樹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口哨聲。
棒梗精神一振,連忙站起身,也回了兩聲短促的口哨。
不一會兒,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鑽了進來——正是“長毛”和“黑猴”。
長毛叼著半截菸捲,煙霧繚繞中,他那張瘦臉顯得更加猥瑣。
黑猴則是個矮壯個子,眼睛滴溜溜亂轉,一臉精明相。
“曹...還以為你小子慫了,不敢來了呢!”
長毛走過來,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麻袋,發出沉悶響聲。
“廢話少說,看貨!”
棒梗彎腰解開麻袋口,露出了裡面幾節截鏽跡斑斑、但分量十足的鐵管。
“行啊棒梗!比上回那批料強多了!”
黑猴也點點頭:
“成色不錯,應該能多換點。”
棒梗揚起下巴:
“那當然,我費老鼻子勁才弄出來的...說好了,這回得多分我點!”
“放心,哥們兒甚麼時候虧待過你?!”
長毛從摸索出一個小布包,裡面是皺巴巴的毛票。
他數出幾張,遞給棒梗。
“喏,這是先給你的辛苦費,買點好吃的補補……”
“至於大頭...等我們把這批貨出手了,少不了你的!”
棒梗接過那幾張帶著煙味的票子,飛快地數了數,居然比他預想的還多一點點!
他露出一絲傻笑,腦子裡開始盤算起來——是買連環畫還是買醬肉?
或者奢侈一把,兩樣都要?
就在棒梗捏著鈔票,沉浸在美夢中時!
“不許動!”
樹林四周,猛地站起了七八個身影,瞬間對三人形成合圍!
“雙手抱頭!蹲下!”
聽到聲響,棒梗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他手指一鬆,鈔票輕飄飄散落在地上。
長毛反應最快,罵了句髒話後,轉身就想往樹林深處鑽去。
可他剛跑出兩步,就被一個保衛科幹事掃堂腿放倒,死死摁在地上。
黑猴更是慫包,直接“咕咚”癱坐在地,雙手高高舉起,嘴裡不住地求饒:
“政府…政府饒命啊!不關我事,是他…是他勾引我們乾的!”
他手指顫抖著,指向了還僵在原地的棒梗。
棒梗呆呆地站在那裡,褲襠處傳來一陣溼熱。
完了!全完了!
一個面容嚴肅的公安走上前,利落地給他戴上手銬。
人贓並獲——這一次,再沒有任何僥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