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家家戶戶開始飄起了炊煙。
95號院門口,李長河拎著一塊豬肉,準備給舅媽送去打打牙祭。
他剛進前院,腳還沒站穩,就聽見刻意壓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“長河回來啦?”
李長河扭頭一看...只見閻埠貴端著茶缸子,坐在小馬紮上,衝他招了招手。
“嘖…你小子,可是沒趕上剛才那齣好戲!”
閻埠貴咂摸咂摸嘴,品著加了好幾茬水的高末,然後用下巴朝著後院方向示意。
順著閻埠貴的目光,李長河只能看到空蕩蕩的影壁。
“三大爺,您這是又瞧見啥新鮮事兒了?”
“新鮮?何止是新鮮!”
閻埠貴撇撇嘴,扶了扶眼鏡,一副“痛心疾首”的模樣。
“簡直是家宅不寧、雞飛狗跳...剛才後院劉家,好傢伙...差點沒把房頂給掀嘍!”
他故意頓了頓,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劉家...二大爺家?怎麼了這是?”
李長河配合追問。
劉海中家那點事兒,院裡誰不知道個大概齊...無非就是老子打兒子,兒子怨老子那點迴圈往復的戲碼。
“還能怎麼?還不是為了他們家大兒子...拍拍屁股一走就是小半個月,連屁都沒往家裡放一個,你說這像話嗎?!”
隨後,閻埠貴來了勁,索性站起來...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肚子,模仿著劉海中的官威架勢:
“無法無天!翅膀硬了就想飛...忘了是誰一把屎一把尿,把你養這麼大的?!”
那神態、那語氣...學得還真有七八分像。
“然後呢?二大爺就為這個發火?”
李長河心裡跟明鏡似的...劉光齊出逃只是個引子,火藥桶還在後面呢。
“然後?嘿!”
閻埠貴一拍大腿,終於說到了精彩處。
“然後那火氣,就衝著那倆小的去了唄...光天和光福算是倒了血黴,城門失火...殃及池魚啊!”
他繪聲繪色地繼續描述。
“老劉罵他們幹活偷奸耍滑,又說他們學習糊弄爹孃,加起來比不上光齊一根手指頭…反正啊,那是橫挑鼻子豎挑眼,怎麼看怎麼不順心!”
“光天那小子,以前是個慫包,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...但現在也大了,能沒點脾氣?”
閻埠貴一邊說一邊比劃著。
“估計也是被他爹罵急眼了,這小子就梗著脖子頂了兩句嘴…哎呦喂!這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嘍!”
“好傢伙!老劉抄起笤帚就往死裡打啊……後院那叫一個乒鈴乓啷、鬼哭狼嚎,鬧騰了好一陣子才消停。”
最後,閻埠貴咂摸了一下嘴,像是做總結陳詞:
“要我說啊,就是老劉他不會當這個爹...太偏心、也太霸道,家裡搞得跟衙門升堂似的!”
“當初把老大捧得跟甚麼似的,指望著他光宗耀祖...結果呢?遠走高飛不回頭啊!”
“剩下這倆小的,爹不疼娘不愛…我看吶,心裡指不定怎麼恨呢!”
正說著,就聽見月亮門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一個人影氣沖沖走了出來——正是劉光天。
只見他左邊臉上一道明顯的巴掌印,脖子那兒也有幾道紅印,身上的褂子被扯得歪歪扭扭。
在二人的注視下,劉光天紅著眼眶,頭也不回地就往院外跑去。
他前腳剛走,後腳二大媽小跑著追了出來。
“光天!光天!你回來…給你爸服個軟,說句好話不就完了嗎,這麼晚......”
然而,巷子裡沒有任何回應。
劉光天逃離瘟疫一樣,腳步反而更快了,迅速消失在夜色裡。
二大媽望著空蕩蕩的門口,最終無力地跺了跺腳,唉聲嘆氣地又轉回後院了。
這時,閻埠貴朝著李長河使了個眼色,重重地嘆著氣:
“瞧見沒?家無寧日,家無寧日啊!”
“老劉再這麼下去,唉…到時候,看他指望誰去!”
李長河默默地看著這一幕,心裡門兒清。
劉海中家的這出悲劇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根子早就種下了——問題就出在劉海中深入骨髓的“官迷”心態,還有極端專橫的家長作風上。
他在軋鋼廠裡是個七級鍛工,技術上是把好手,有力氣、有經驗......
可他一輩子心心念念就想當幹部,哪怕是個九品芝麻官兒...管上幾個人,過過癮也行。
但偏偏命運弄人...直到現在,劉海中連個生產小組長都沒混上,成了他心裡最大的疙瘩。
所以,在廠裡無法施展的“官威”、鬱結在心裡的悶氣,就被他變本加厲地帶回了家裡,毫無保留地發洩在幾個兒子身上。
他把家庭當成了一言堂,把自個兒當成了說一不二的“官老爺”,把兒子們當成了他顯示權威、寄託野心的私有物。
大兒子劉光齊曾經被寄予厚望,指望他能出人頭地,給自己臉上增光,也間接圓了那個“官夢”......
可這種毫無溫情、只有高壓和功利的教育方式,最終讓劉光齊徹底寒了心。
劉光奇看得明白,這個家沒有溫暖,只有無休止的苛責和沉重的期望。
所以他一有機會,就毫不猶豫地遠走他鄉...寧可在外頭吃苦受累,也要圖個身心自在,徹底擺脫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。
剩下劉光天和劉光福,在長期的高壓、歧視的環境下...早已學會了看臉色、陽奉陰違。
他們對父親只有恐懼、怨恨,而沒有絲毫的父子親近和敬愛。
這個家,從劉光齊決然離開的那一刻起...裂痕就已經無法彌合,並且正在加速崩壞......
收回思緒後,李長河拎起那塊豬肉,衝還在那兒“品味人生”的閻埠貴點點頭:
“三大爺您忙著,我給我舅媽送點東西去。”
“哎,好,你去吧。”
閻埠貴應了一聲,目光依舊望著後院的方向,不知道又在琢磨甚麼。
院子裡,各家燈火陸續亮起,照著一地雞毛蒜皮...也照著這尋常巷陌裡,說不盡的人間煙火與悲歡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