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下午,李長河跑完一趟短途運輸回來,剛把卡車停穩,就聽見張隊長那熟悉的大嗓門。
“長河,回來得正好!”
聞聲,李長河利索地跳下駕駛室,快步走進排程室。
排程室裡煙霧繚繞,張隊長坐在桌子後面,正跟那堆亂七八糟的單據較勁。
“隊長,啥指示?”
李長河順手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,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,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。
“喏,明兒上午有個任務。”
張隊長從一摞單據裡翻找了下,抽出張派車單遞了過來:
“婁董剛給廠裡打了個電話,說又有些物品需要幫忙運送一下......”
“你上回給他拉過東西,活兒幹得利索...婁董對你的印象挺好,這回還是你去吧!”
李長河爽快應承下來,將派車單仔細摺好,放進了上衣口袋。
“成,我明天上午準時到。”
他心裡清楚,這所謂的“運送私人物品”,恐怕只是個由頭...或者說,只是個順帶的任務。
這位精明的資本家,真正想見的...或許是他這個人。
上次那番隱晦提醒,看來確實在他心裡激起不小的波瀾。
回到院裡,李長河剛支好腳踏車,就看見寶貝兒子撅著屁股,埋頭鼓搗著一輛小三輪車。
李向陽穿了件藍色小坎肩,手裡攥著一根小樹枝,正皺著眉頭試圖把鏈子盒撬開——那鏈盒因為幾天淋了雨,有些生鏽,卡得有點緊。
小東西模仿著大人修車時的樣子,嘴裡唸唸有詞:
“嗯,卡住了…得…得拆開看看,裡頭咋回事……”
蘇青禾挺著明顯隆起的肚子,看著兒子那副認真的小模樣,忍不住噗嗤一笑:
“瞧你兒子這痴迷勁兒,才四歲多點的人兒,扳手都拿不穩...就想當八級工啦?”
李長河放下帆布挎包,沒有直接上手幫忙,而是蹲下身...和兒子保持一樣的高度。
“兒子,別光用蠻勁兒撬。”
他伸出手指,指著鏈盒邊緣一個金屬卡扣,輕聲引導道:
“你試試這邊…對...就這個鐵片片,用手指頭按一下…勁兒不用太大,試試看!”
小傢伙仰頭看了看爸爸,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,朝著那個小卡扣按了下去。
只聽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原本嚴絲合縫的鏈盒彈開了一條縫隙。
李向陽立刻眉開眼笑,興奮地拍著小手:
“爸爸,開了!它開了!”
“嗯,我兒子真聰明...一點就通!”
李長河笑著揉了揉小腦袋瓜,心裡滿是欣慰。
這孩子天生就有靈性!
“行了,兩位大師傅...洗手吃飯!”
......
第二天上午,李長河按照派車單上的時間,準時將卡車開到婁家小樓外。
沒過多久,院門從裡面開啟,出來的正是婁成就本人:
“小李師傅,又麻煩你跑一趟。”
婁成就語氣依舊客氣,但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。
“婁董您太客氣了...這是廠裡安排的任務,應該的。”
李長河回答得不卑不亢,再次點明這是公家的派遣,分寸掌握得極好。
走進客廳,裡面的陳設依舊典雅...但比起上次來時,似乎空曠了些。
客廳中央,整齊堆放著幾個釘好的松木箱子...大小不一,箱子上還貼著寫了編號的紙條。
“都是些陳年舊書,放在家裡佔地方,處理掉又覺得可惜…正巧一位老朋友想看,就託你幫忙給他送過去。”
婁成就指著箱子解釋道。
李長河沒有多問,動手試了試箱子的重量,規劃著怎麼裝車更穩妥。
隨後,兩人合力將箱子搬到卡車上,用繩索仔細固定好。
忙活了一個多鐘頭,幾口箱子才被裝上車廂。
一切收拾妥當後,婁成就抬手看了看腕錶,誠懇地發出邀請:
“小李師傅,這都快晌午了...家裡準備了些便飯,還請務必賞光!”
李長河略一遲疑。
他知道這頓飯,恐怕不單單是感謝,更可能是一場帶有深意的談話。
想到婁成就目前的處境,李長河覺得有必要再深入“點”他一下,便沒有過分推辭:
“那…那就打擾婁董了!”
飯菜確實不算鋪張,但很精緻——四菜一湯,有葷有素。
席間氣氛有些沉悶,婁成就的話並不多,偶爾用公筷給李長河夾菜,勸他多吃點。
直到吃完飯後,二人來到書房的坐下,泡上兩杯清茶。
“長河啊,不瞞你說...最近我這心裡頭,總是七上八下的。”
婁成就靠在沙發背上,輕輕嘆了口氣:
“都說要搞建設,可這這架勢...讓人心裡沒底啊。”
“我這輩子起起落落,風浪也見過一些。”
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遊離地望著窗外。
“可現在像是暴風雨前,實在讓人心慌...總覺得有甚麼大事要發生。”
李長河心中瞭然。
歷史的車輪正在朝著特殊時期碾去,少部分人已經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看在婁成就為人還算正派、並非為富不仁之徒...且往後在港島多一個朋友,或許真有大用處的份上。
李長河覺得,可以再往深處“點”他一點。
沉吟片刻後,李長河目光掃過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擺設。
“婁先生,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,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都多。”
“您有這感覺,一點都不奇怪,而且…確實沒錯。”
李長河雙手交疊放在桌上,用了更接地氣的比喻:
“這世道就像開車...眼看前面路況不對,甚至瞧見遠處有車陷在泥坑裡......”
“這時候,聰明司機就不會再按著平常速度,不管不顧地硬闖了。”
婁成就聽得入神,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。
“得提前減速、仔細觀察,看看有沒有岔路可以繞行。”
“如果實在看不清,那就得趕緊找個穩妥的地方,靠邊停一停、歇一歇......”
“等路好走了,再重新發動車子...磨刀不誤砍柴工嘛!”
他頓了頓,意有所指:
“有時候啊,退一步,未必就不是海闊天空...總比一頭扎進泥潭裡,想拔都拔不出來要強得多。”
“有些包袱該扔就得扔...輕裝上陣,才能跑得快、活得久!”
婁成久久沒有說話,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彷彿在看自己未卜的命運。
李長河也不催促,耐心地喝著茶,給他消化的時間。
“明白了……”
良久,婁成就緩緩將茶杯放下,眼神裡多了幾分決斷。
李長河知道,這位精明的資本家,已經下了某種決心。
至於後續,婁家是會尋找“岔路”,還是準備“靠邊停車”、甚至想辦法遠走他鄉...那就不是他一個普通司機能夠干涉和過問的......
又坐了片刻,喝完了杯中茶後,李長河便起身告辭。
婁成就親自將他送到院門口,握著手用力地搖了搖。
“長河,以後…或許還有麻煩你的時候。”
“婁董您留步,若以後有公事...儘管吩咐。”
李長河依舊守著本分,隨後轉身上了駕駛室。
後視鏡裡,婁成就在門口站了許久後,才慢慢轉身,進入那扇即將長久關閉的院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