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天。
四九城外的土路上,凍了一個冬天的硬坷垃...總算開始變得鬆軟,道旁的老楊樹也抽出了嫩綠的新芽。
一支由五輛卡車組成的車隊,正顛簸著行駛在通往某公社的路上...車廂裡滿載著支援春耕的緊要物資。
打頭的車裡,李長河穩穩地把著方向盤,目光掃過道路兩旁已經開始勞作的農田。
副駕駛上,坐著個滿臉稚氣的小夥子...叫王鐵軍、剛滿十八歲,是隊裡安排給他的“臨時”徒弟。
小夥子精力旺盛,看著窗外一片欣欣向榮的春耕景象,嘴裡閒不住:
“李師傅,您瞅瞅這地翻的...今年這光景,看樣子又差不了!”
他這徒弟哪都好,手腳勤快,眼裡有活...就是話太密。
一路上嘴就沒怎麼停過,從隊裡的八卦扯到天上的雲彩...甚麼都好奇。
“說起來,師傅...連那麼大領導的車都讓您給擺弄好,可是真給咱運輸隊長臉!”
李長河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
想起去年夏天那檔子事,他內心毫無波瀾...這種事,過去了也就過去了,不值得整天掛在嘴上。
“好好看路況,別整天學老孃們兒嚼舌根子。”
李長河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小王縮了縮脖子,嘿嘿乾笑了兩聲,總算暫時閉上了嘴。
他這便宜師傅,技術沒得說...就是跟個小老頭似的,一點沒有年輕人的鮮活氣兒。
車隊捲起一路黃塵,終於在快晌午的時候,“嘎吱”停在公社打穀場上。
這打穀場平日裡空蕩蕩的,這會兒卻人聲鼎沸。
早就得到訊息的社員們圍攏過來,等著卸貨搬東西。
娃娃們更是興奮,在人群和大車縫隙裡鑽來鑽去,追跑打鬧。
幾個婦女湊在石磙子旁,手裡納著鞋底,低聲議論著又給拉來了啥稀罕物事......
李長河跳下車,跟相熟的公社幹部打了聲招呼後,便和同事們一起,小心將一袋袋金貴的化肥從車上卸下來,再由社員搬進旁邊的倉庫。
“慢點慢點,輕拿輕放!這玩意兒金貴,撒了可就是損失!”
公社幹部在一旁大聲叮囑著。
幹完活後,李長河後背的藍布工裝溼了一大片。
隨後,他走到旁邊一棵老槐樹下,掏出一支大前門點上,美美吸了一口。
“俺的個親孃誒!這…這叫啥事兒啊!”
就在他享受著片刻閒暇的時候,一陣抱怨聲突然鑽進耳朵。
李長河循聲望去,只見祠堂門口,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農技員,正對著幾個底兒都快漏了的鐵桶跳腳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農圍在旁邊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張技術員,您自個兒好好瞅瞅!”
一個黑瘦的老農,用菸袋鍋子“哐哐”敲著那破鐵桶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這洋麵子(指化肥)勁兒也忒邪性了!好端端的鐵桶,被它整得肚皮都穿啦!”
“這要撒到咱那命根子田裡,禾苗還不得跟喝了辣椒水似的,直接撂挑子嗝屁?”
“就是麼!”
另一個老漢接過話頭。
“俺早就說,這勞什子玩意兒不靠譜...還不如多攢兩車糞肥實在!”
“這下好了,肥效還沒見著,先搭進去幾個鐵桶...這錢算誰的?還不是咱社員勒緊褲腰帶掏?”
“王老栓,少說兩句行不...人張技術員也是上面派來指導工作的......”
旁邊有人拉扯他。
“咋?還不讓說了?”
王老栓梗著脖子反駁。
“俺看它就是不如糞肥香...俺那糞肥再咋樣,也不會把家當給爛穿嘍!”
被幾個老農夾槍帶棒一頓數落,年輕農技員急得滿臉通紅,額頭上都冒了汗,臉上滿是委屈和無奈。
李長河目光掃過那幾個鏽穿的鐵桶,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年頭的化肥,像硫酸銨、碳酸氫銨...性子烈、雜質多、腐蝕性強。
要是用法不對,比如直接撒苗根上...真能把莊稼給“燒”壞了,就跟人吃飯鹹齁著一個道理。
難怪這些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、把莊稼看得比命還重的老把式們牴觸。
他們信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,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。
李長河想起前段時間,從系統裡兌換了一本《初級化工常識》,晚上閒著沒事的時候翻看過。
裡面似乎提到過一些...關於化肥腐蝕性、還有簡易應對的方法,主要講解如何讓肥效釋放慢一點(緩釋)、如何降低它的酸性(中和)、以及跟有機肥混合使用的好處......
這知識擱幾十年後不算啥,可能連高中生都知道。
可放在六十年代初的農村,那就是能救急解困的乾貨!
心裡有了計較後,李長河不動聲色地走過去。
“各位老叔、這位同志...來來來,別光上火,抽根菸順順氣。”
李長河從兜裡掏出半包“大前門”,給那幾位老農和農技員各遞了一支。
“我是城裡紅星軋鋼廠運輸隊的,姓李,跑這條線常事兒。”
他先自報家門,拉近點關係,然後用下巴指了指那破鐵桶。
“瞅見這玩意兒,我倒想起隊里拉貨的一樁事。”
李長河吸了口煙,不緊不慢道:
“咱廠裡有時候,也拉一些腐蝕性物品...那傢伙也咬車皮。”
“後來老師傅們想了個土法子,在車廂底兒鋪一層稻草灰,或者煤渣子灰...嘿,還真能頂事兒!”
瞄見那農技員眼神裡透出思索,他才繼續自言自語:
“這化肥勁兒這麼衝,跟咱廠那酸水有點像哈。”
“要是…要是能跟糞肥、草木灰摻和摻和,一塊兒再悶它幾天...是不是就能把那衝勁兒化開,又溫和又後勁足咧?”
他這番話,說得那叫一個接地氣,沒有半點掉書袋的嫌疑。
可說者“無心”,聽者有意!
農技員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:
“哎呀!中和酸性、減緩釋放速度...就是這個理兒!”
“我怎麼就光鑽牛角尖,沒想到跟實際條件結合呢!”
幾個老農聽得雲裡霧裡,但見農技員這麼興奮,也都安靜下來,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。
小張技術員,你說這法子能行...洋麵子和土大糞摻和到一塊,不打架?
理論上完全可行,這是科學施肥的概念啊!
他再也顧不上跟老農們扯皮,扭頭衝著公社書記嚷嚷開了:
“王書記!王書記!您快來聽聽...化肥單用猛如虎,容易燒苗還壞傢伙式!”
“可跟有機肥混合堆漚...那就是如虎添翼啊!”
農技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。
“不僅能防燒苗、提高肥效,還能改良板結的土壤...這是花小錢辦大事,土洋結合的好路子呀!”
王書記是個面板黝黑的實幹家。
他看著地上報廢的鐵桶...還有一臉“我就知道這玩意兒不行”的老農們,也知道光靠行政命令硬推不行,必須得讓他們親眼看到好處。
思索片刻後,王書記大手一揮:
“好!既然理論上說得通,那咱們就弄它三畝地...一塊單用化肥,一塊就用這混合堆漚的法子!”
他環視一圈在場的社員,目光在那幾個老把式臉上停留了一下:
“是騾子是馬,拉出來遛遛...等到夏收,咱們用產量說話!”
農技員差點蹦起來,轉身又緊緊握住李長河的手,使勁搖晃:
“李師傅!太感謝您了!”
李長河趕緊把手抽出來,連連擺手:
“哎呦喂,可不敢當,可不敢當!”
“我就是順嘴一說,你們覺得有道理...那就試試,可千萬別怪我亂支招啊!”
“靈!肯定靈!”
農技員信心滿滿,擼起袖子就招呼人去...準備糞肥和劃分試驗田了。
歇息片刻,在王書記和社員們的道謝聲中,李長河帶著車隊離開了紅星公社。
車隊卷著黃土遠去,融入了這片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田野。
而在公社試驗田裡,一場關乎收成、也關乎觀念改變的嘗試...就在吵嚷、質疑與一點點靈光中,悄然開始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