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好幾天,許大茂那張氣喘吁吁的鞋拔子臉,都在李長河腦子裡晃悠。
這傢伙就像茅坑裡的石頭,又臭又硬,還帶著股子甩不掉的噁心勁兒。
自打那次驚險的跟蹤之後,李長河再去貨棧時,路上的警惕性直接拉滿。
這天傍晚,軋鋼廠下班鈴聲響過後,李長河隨著人流湧出廠門。
在廠門口,他特意磨蹭了一會兒,一邊跟相熟的工友扯著閒篇,眼角餘光卻像探照燈似的掃視著周圍。
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,他才邁開兩條腿,不緊不慢地朝著南鑼鼓巷方向走去。
走了約莫半站地,在一個岔路口,他身形一晃,敏捷地閃進一條小衚衕。
確認身後空無一人後,李長河才調轉方向,朝著貨棧方向大步流星地趕去。
在離小院還有一里地時,李長河放輕腳步,專挑那些被坑窪不平的小徑走,耳朵捕捉著任何不尋常的響動。
小院裡,西屋窗戶被舊麻袋片堵得嚴嚴實實,只有門縫底下漏出一線燭光。
李長河走到門前,屈起手指在木門上先敲了兩下,停頓一秒,又連著敲了三下。
咚咚——咚咚咚。
片刻後,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,露出片兒爺警惕的臉龐。
看清是李長河後,老頭嘴角才鬆弛下來。
“路上還順當?沒見著尾巴吧?”
屋子中央,新添置的爐子燒得正旺,爐子上坐著一箇舊鋁壺,壺嘴“嗤嗤”地噴著蒸汽。
旁邊地上,放著那口厚實鐵鍋,裡面殘餘的白菜湯還冒著絲絲熱氣。
“嚯,白菜燉豆腐...您這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!”
李長河打趣道。
“廢話!守著金山銀山還能把自己餓死?”
片兒爺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把門重新頂好。
李長河從工具包側袋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,放在門板上,
“喏,前門大街買的,雜拌兒硬糖。”
片兒爺眼睛一亮,拆開油紙包,拈出一塊丟進嘴裡,嘎嘣一聲咬得脆響:
“算你小子有良心,還惦記著老漢這口甜嘴兒。”
“行,咱倆甭耽擱時間了,正事兒要緊!”
片兒爺拎起舊提包,嘩啦一聲,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了桌面上。
“來吧小財神爺,看看咱的家底兒!”
煤油燈光對映下,這堆錢票直接把李長河閃花了眼。
左邊一堆是各種面額的紙幣...壹角、伍角、壹塊、伍塊。
這些紙幣邊角捲曲磨損,皺巴巴地堆疊在一起。
而右邊一堆,則是花花綠綠的票證:
有四九城地方糧票(半斤、一斤居多)、油票(四兩、半斤)、布票(一尺、三尺)......
還有幾張簇新的全國通用糧票(伍市斤居多),以及一小疊更珍貴的購買券。
抖動一番提包後,片兒爺搓了搓手,又從懷裡掏出個本子和半截鉛筆。
“大前門前後出了三十七條,按咱定的價,刨去本錢,這塊淨賺七十二塊。”
“牡丹少點,十五條,賺了五十九塊......”
“白糖可是搶手貨,八十斤眨眼沒,賺了一百二十塊……”
“肥皂利薄,賺了二十九塊……”
“還有大同帶回來的乾貨...片兒爺我這張老臉還是有點用,一斤廣靈小米比普通小米多賣一毛五!”
“大棗更甭提,愣是賣出了肉價錢!”
......
李長河拖過一個木凳坐下,隨手拿起一疊毛票,指尖捻過粗糙的紙張,感受著迷人的溫度。
片兒爺對這活計熟稔無比,手指翻飛間,先把那堆票證按種類分揀開,糧票歸糧票,油票歸油票,布票歸布票,購買券單獨放在最上面。
分揀時,這小老頭嘴裡還唸唸有詞。
不知過了多久,片兒爺長吁一口氣,把最後一摞用紙幣推到李長河面前,又指了指旁邊堆碼放整齊的票證。
“攏共三百一十二塊七毛五分!”
三百塊!
李長河腦子飛快運轉——自己這個實習司機,一個月累死累活,工資加補貼也就三十多塊!
三百塊...是自己八個月的收入,這還僅僅是起步!
“片兒爺,按咱們當初說好的...三七開。”
片兒爺吧嗒地抽著菸袋鍋子,看著李長河麻利地數出九十四塊錢,又特意從那疊票裡抽出半沓,一起推到自己面前。
“你這孩子......”
片兒爺看著一分不少的錢票,喉頭滾動了一下。
他幹二道販子行當幾十年,風裡來雨裡去,坑蒙拐騙見過、被人黑吃黑也經歷過。
但像李長河這樣,有本事弄來緊俏貨、分賬又如此乾脆利落的東家,還真是頭一份!
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,沒有立刻去拿錢,而是在李長河肩膀上拍了兩下。
“敞亮!跟你小子幹...老頭子我心裡踏實!”
感受到片兒爺手掌的分量,李長河咧開嘴,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:
“看您老這話說的,沒您這雙識人辨物的火眼金睛,沒您這門路...光靠我瞎折騰,這些東西指不定爛是在手裡、還是便宜了糾察隊呢。”
“咱爺倆這叫珠聯璧合!”
“哈哈哈!對,珠聯璧合!”
片兒爺被這歪詞兒逗樂了,隨後小心翼翼地把錢票收進懷裡。
“說吧小東家,下一步怎麼整?老頭子我幹勁十足!”
爐火噼啪作響,蒸汽頂得壺蓋噗噗跳動。
李長河提起壺,給兩人面前的搪瓷缸子續上熱水。
“片兒爺,咱們這‘平安貨棧’,今兒算是真正立住了腳跟,邁出了頭一步。”
“但往後,步子得穩,不能鬆勁兒。”
片兒爺正美滋滋地叼著空菸袋過乾癮,聞言眼睛裡透出精明之色:
“哦?你小子腦瓜子又轉出啥新道道了?快說說!”
李長河緩緩開口,思路清晰:
“貨源是根基,得想法子讓它流得更勻溜、更不扎眼。”
“像白糖、肥皂、香菸這些硬通貨,得挑著來,不能可著勁兒猛放......”
“另外,我往後跑長途的機會肯定還有,晉冀魯蒙,甚至東三省......都有機會!”
“穩當!”
片兒爺豎起大拇指。
“細水長流,悶聲發財...這才是長久之道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安全!”
李長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:
“前兩天那事,給咱們敲了警鐘...這次是運氣好甩掉了,下次呢?萬一他跟真到附近呢?”
李長河站起身,指著門後那簡陋的絆線警報:
“這玩意兒防君子不防小人,我琢磨著...得在幾條必經之路上,再弄點更隱蔽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。”
“比如,在岔路口不起眼的樹枝上,系根細線、掛個小鈴鐺,人碰著準響。”
“還有這院牆太矮,得想法子加點料...比如在牆頭插點碎玻璃碴子?或者沿著牆根撒點乾枯帶刺的蒺藜秧子?”
片兒爺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精光閃動:
“好小子,心思夠細!”
“這些招兒土是土,可管用...回頭我就去踅摸。”
正事商議得差不多,爐火也漸漸弱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