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。
王衛國(王技術員)的描述在他腦海裡飛快地組合:
換了新軸承沒用、尺寸量著沒問題、精度跑偏、軸溫偏高、振動加大......
這些碎片化的資訊,迅速和他腦海裡那份未來的《機械維修手冊》中某個經典案例對上了號——軸承座應力變形導致的微觀位移!
心思急轉後,李長河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好奇。
他皺著眉頭,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,隨後慢吞吞地開口:
“王哥,你這機器的毛病,咋那麼像...像我們車隊以前那輛老道奇後橋的事兒呢?”
王衛國正沉浸在自我懷疑裡,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,有氣無力地“嗯?”了一聲。
李長河往前湊了湊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:
“那會兒後橋軸承嘩啦啦響,換了新軸承,沒跑兩百公里又響了,軸頭摸上去還燙手。”
“後來我們隊裡一個老師傅,他蹲那兒琢磨了半天,抽了半包煙,最後說了句話。”
“說...說啥了?”
王衛國下意識地問了一句,興趣不大。
李長河學得惟妙惟肖,彷彿那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就在眼前:
“八成是放軸承的那個窩兒(軸承座)不規矩了...外面看著光溜,裡頭指不定哪兒鼓了個包或者癟了個坑,新軸承放進去也坐不實在,一受力就歪歪扭扭的!”
“得把那窩兒刮平溜了才行!’”
李長河一邊說著,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:
“你說的是...刮研?!”
王衛國猛地從條凳上彈了起來,帶得桌子都晃了一下,引得旁邊幾桌食客都詫異地看了過來。
王衛國卻渾然不覺,死死盯著李長河,眼神裡充滿了狂喜!
“對啊!我光盯著軸承和主軸本身了,怎麼把這個最基礎的手藝給忘了!”
“燈下黑!燈下黑啊!”
一朝頓悟,驅散了連日苦悶。
王衛國雙手抓住李長河的肩膀,用力搖晃著,激動得語無倫次:
“長河你真是我的福星啊!你這腦子...當司機屈大才了!”
李長河被他晃得肩膀生疼,臉上適時露出侷促笑容:
“王哥你輕點,我就...就是瞎猜的,不一定準啊!”
“準!絕對準!這思路太對了!”
王衛國鬆開李長河,看都沒看桌上的酒菜,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,嘴裡連珠炮似的唸叨著:
“我得趕緊回廠裡,找刮刀、找紅丹粉試試!”
話音未落,人已經衝出了小飯館。
李長河看著桌上只喝了一半的二鍋頭,還有幾乎沒動筷子的滷肉和花生米,無奈地搖搖頭。
他慢悠悠地重新添滿酒杯,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,隨後端起酒杯咂麼兩口。
“今天是個好日子啊,心想滴事兒都能成......”
誰也想不到,軋鋼廠某個關鍵車間裡,那臺癱瘓的機器,即將因為這“無心”的一句話,重新轟鳴起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,運輸隊依舊按部就班。
李長河跑了幾趟短途,閒暇時就在隊裡幫師傅們保養車輛,或者去廢料庫轉轉,淘換點能用的螺絲、墊片、廢銅線之類的小玩意兒,充實他的“安全屋”工具箱。
但他能感覺到,廠裡那股低氣壓正在悄然散去。
偶爾路過技術科,也沒再聽到裡面的爭論聲。
直到第四天下午,李長河將車停到運輸隊停車場,正擰開水龍頭,嘩啦啦沖洗著手上和胳膊上沾滿的灰塵。
這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連跑帶跳地衝了過來,人未到,聲先至:
“長河兄弟!大功臣在哪兒呢?”
院子裡正聊天打屁的師傅們被這嗓門吸引,紛紛看了過來。
只見王衛國衝到李長河面前,也不管對方手上還溼漉漉的,一把握住用力搖晃著:
“機器真修好了!”
李長河被他晃得水珠甩了一身。
“嘿呦喂,真是那‘窩兒’的問題?”
“沒錯!就是軸承座配合面微觀變形!”
王衛國揚眉吐氣道:
“按你說的思路,我們調了廠裡手藝最好的老師傅,嘿...你猜怎麼著?”
“那軸承座看著平平整整,但一研點...高高低低差著好幾絲(一絲約毫米)呢!”
“重新刮平後,主軸精度完全恢復了!加工出來的工件,公差全在要求範圍內!”
王衛國用力拍著李長河的肩膀,力道大得啪啪作響:
“廠裡給我記了一功,還額外獎勵了十塊錢...諾,這錢你拿著!”
說著就要掏口袋。
“王哥使不得!絕對使不得!”
李長河連忙按住他的手,誠懇勸解道。
“我就是碰巧蒙上了,主要還是你們技術科厲害,跟我真沒多大關係,這錢您快收好!”
“蒙?你這蒙得也太準了!”
王衛國哪裡肯信,只覺得李長河是在拼命謙虛。
“聽老師傅一說就能想到關鍵點上,你這腦子是真活泛,天生就是搞技術的料!”
“我已經跟科長提過了,你小子窩在這兒開大車...簡直是千里馬去拉磨——太屈才了!”
李長河心裡微微一跳,臉上卻笑得格外憨厚:
“王哥您可別抬舉我,我就喜歡摸方向盤,喜歡東北西跑的自在感。”
“技術科那些圖紙、密密麻麻的線條洋文,我看著就眼暈、腦仁疼。”
隨後,他急忙岔開話題:
“機器修好、廠裡生產保住了,這才是最要緊的!”
聞言,王衛國長長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都輕鬆明亮起來。
“長河你這份情,哥哥記心裡了!”
“以後在廠裡,有啥用得著哥哥的地方,儘管開口,千萬別跟我客氣!”
李長河笑著點頭:
“有王哥您這句話,那我以後可就不客氣了!說不定還真有麻煩您的時候。”
“儘管來!我二十四小時恭候!”
王衛國豪爽地一揮手,應承得痛快無比。
此時,他看著李長河年輕卻沉穩的面龐,越看越覺得順眼。
......李長河送走了興高采烈的王衛國後,轉身拿起抹布,繼續擦拭嘎斯車沾滿灰塵的車門。
他的動作不疾不徐,沉穩有力。
臉上那抹憨厚笑容早已隱去,只剩下眼底深處的平靜。
軋鋼廠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傳到停車場,其中...那臺剛剛恢復精度的“伊里奇”銑床聲音格外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