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寒氣還沒散盡,李長河縮了縮脖子,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油桶,走向那輛剛跑完張家口的嘎斯。
車輪上還糊著化凍的泥漿,硬邦邦的,得用熱水才能澆開。
而這趟張家口之行,收穫著實不小。
最金貴的當屬那半斤頂級口蘑。
當李長河捧給一大媽時,老太太湊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,頓時眼睛發亮。
“哎喲喂!這可是地道的張家口白蘑啊!”
一大媽趕緊找出一個擦得鋥亮的舊陶罐,把口蘑仔細地放進去。
隨後蓋上蓋兒,還用塊乾淨的布蒙上,塞進了碗櫃最裡面。
她一邊收拾,一邊嘴裡唸叨著:
“等開春兒暖和了,咱買塊大骨頭、再弄點老豆腐,把這口蘑泡發了燉上...那鮮味兒能美上天去!”
一大媽看著李長河,眼裡全是慈愛和驕傲。
至於那三斤燻豆乾...李長河自己留了一小包,晚上看書看累了,摸出一塊慢慢磨牙,也算是難得的零嘴享受。
剩下的豆乾...李長河也沒藏著掖著,在當天擦車休息的當口,就全部大大方方地掏了出來。
“張家口帶回來的土玩意兒,哥幾個嚐嚐鮮!”
他笑著招呼著幾個師兄。
“嚯!長河行啊!跑趟張家口還惦記著兄弟們!”
膀大腰圓的張師兄第一個湊過來,直接捏起一塊最大的塞嘴裡。
“有嚼頭!比咱食堂那水煮豆腐強多了!”
“就是有點費牙口!”
瘦高的李師兄邊嚼邊吐槽,手上又捏了一塊。
“費牙口才香呢,下酒正好!”
......眾師兄弟你一塊我一塊,轉眼一大包就見了底。
粗聲談笑間,小小休息棚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。
幾塊豆乾下去,李長河徹底融入了這個...以技術和力氣論交情的圈子。
他一邊擦著車燈罩上的泥點,一邊在思索著:
靠資訊差和系統便利賺來的快錢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......
“發甚麼愣呢?底盤泥厚...得拿水先衝!”
趙師傅從駕駛室裡探出頭,手裡拿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“哎,知道了師傅!”
李長河趕緊應聲,麻利地放下抹布,小跑著去鍋爐房。
擦車、保養、跟著老師傅們修車、跑跑......
日復一日的學徒生活,節奏沉悶而固定。
李長河知道自己腦子裡的東西,遠超這個時代學徒工的認知邊界。
但那些來自後世的碎片化知識...關於內燃機效率、材料應用、甚至未來機械發展方向......像一團亂麻塞在腦袋裡。
“不行...得系統學習,不能瞎琢磨了!”
趁著難得的休息日,他把自己關在小屋裡。
反鎖了門後,熟悉的系統超市介面無聲展開。
李長河直接略過那些生活用品,徑直點開了“技術資料”的虛擬貨架。
目錄滾動間,他的目標非常明確:
《簡明機械設計手冊(1959年版)》——這個內容基礎紮實,涵蓋面廣,正是學徒工“打基礎”的完美掩護。
兌換價:人民幣1塊2毛。
《電晶體電路基礎(1962年內部版)》——這個就有點燙手了,這時候電晶體還是實驗室新貴,國內研究剛剛起步。
但李長河還是咬牙換了一本出來,因為這玩意兒是未來科技的鑰匙之一!
兌換價:人民幣3塊2毛。
微光一閃,兩本書籍憑空出現在床鋪上。
沒有華麗的外封,全都是最樸素的牛皮紙封面。
李長河神經繃緊,像做賊一樣,立刻把書塞進被窩。
側耳聽了聽外屋動靜後,他這才摸出小刀和舊報紙。
先對付那本《電晶體電路基礎》:
翻開扉頁,果然印著“內部資料·1962年·僅供XX研究所”的字樣,還有幾個紅色的保密編號章印。
李長河手心冒汗,小心翼翼地沿著書脊,將整個封面和扉頁完整切割下來。
然後是書頁裡所有帶有“1962”、“內部”、“保密”字樣的頁尾、前言、附錄頁......
每一刀下去,都像在切割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。
一個小時後,整本書只剩下純粹的技術內容。
處理完這本後,李長河長吁一口氣,抹了把額頭的細汗。
接著是偽裝。
他比照著大小,用舊報紙給兩本“新書”仔細地包上書皮。
包好後,李長河用鉛筆在封皮寫上“汽車構造·補充”和“維修筆記”幾個字。
做完這一切後,他才感覺後背涼颼颼的。
......自此,每天下班後,只要沒有雜事牽絆,李長河便迫不及待地縮回小屋。
先是點亮那盞15瓦燈泡,再拉上藍布簾子,將一切喧囂拒之門外。
李長河盤腿坐在床上,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兩本‘地階功法’。
沒有老師、沒有課堂,只有複雜的公式和密密麻麻的圖表。
“我去,這比記卡車零件型號還費勁啊!”
李長河揉著發脹的太陽穴。
他感覺自己一頭扎進了墨水池,周圍全是遊動的符號。
這時他才明白,前世在汽車廠當技工的經驗,竟顯得如此單薄。
彼時,他光會操作和排查問題,屬於會做不會說,只知道個大概。
如今要邁向知其所以然的境界,他才發現自己還差得遠,甚至連門兒都沒摸到!
在濃濃的挫敗感下,李長河恨不得把書扔了,躺平睡大覺。
但目光掃過那本《電晶體電路基礎》,想到未來可能用這些知識做點甚麼......
一股不甘心又頂了上來。
“媽的,還能讓五十年代的課本給難死?繼續啃!”
他發了狠,翻出一個空白筆記本,又摸出一支快禿了的鉛筆頭。
看不懂?硬看!
一遍不行看兩遍、三遍!
公式不理解?找相似例子對著看!
遇到實在卡殼的地方,他就試圖從實踐中找到理論印證點。
這種“頭懸梁錐刺股”的笨功夫,並非沒有回報。
當李正跟著老師傅們保養卡車時,那些抽象的理論,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力。
當看到趙師傅調整化油器油針,他立刻聯想到關於混合氣濃度與燃燒效率的關係圖:
“怠速不穩...除了真空管漏氣,是不是油針磨損導致混合氣過稀?”
隨後,李長河又拿起一個報廢的滾珠軸承,對著陽光看裡面滾珠的排列,腦子裡自動蹦出關於“點接觸”和“線接觸”軸承的優缺點分析......
隨著時間推移,他漸漸明白,趙師傅那些看似憑經驗的手感調整,背後都有著嚴謹的機械原理支撐。
認知深化之後,他再看卡車時的視角已徹底改變。
“就是...這認知獲取的過程,費腦子又費燈油啊!”
李長河正暗自感慨時,一個跑腿任務落到了頭上。
“長河去趟技術科,把這圖紙給王工送去籤個字,下午修車要用!”
張隊長的大嗓門響起,並將一張圖紙遞了過來。
“好嘞隊長!”
李長河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,接過圖紙。
技術科離運輸科有點距離,他這種小學徒是很少踏足的。
寬大的繪圖板前,幾個技術員正俯身工作。
辦公室角落裡,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正對著一本書抓耳撓腮,口中唸唸有詞。
李長河認得他,大家都叫他小王技術員,聽說還是個大學生,就是有點愛鑽牛角尖。
李長河放輕腳步走過去:
“王工,張隊長讓我送圖紙來,等著您籤個字!”
小王抬起頭,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託,臉上還帶著一絲煩躁:
“哦,放這兒吧。”
他指了指桌角,目光又落回那本俄文書上,顯然是被甚麼難題卡住了。
李長河放下圖紙後,出於好奇,下意識瞟了一眼攤開的書頁。
書頁通篇是泛黃的俄文,但吸引他目光的,是書頁中間的手繪結構圖——那是一個多級齒輪傳動箱的剖檢視。
巧了!
李長河心裡一動。
昨晚他剛在《簡明機械設計手冊》裡啃過類似的減速箱結構分析。
眼前這俄文圖紙的結構,似乎就有點“頭重腳輕”,末級齒輪看著就吃力。
小王技術員顯然也卡在了這裡,他手指點著圖紙上那個末級齒輪,嘴裡冒出一串磕磕巴巴的俄文單詞,臉色越來越苦。
此時,李長河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:
“嘖嘖,這輪子扛這麼大勁兒,軸不得彎了?”
“前面幾級要是把速比勻勻,這小身板就輕鬆許多......”
他說的話雖然直白,但核心意思直指“多級傳動比的合理分配”這個專業問題。
話剛出口,李長河心裡就“咯噔”一下:
自己這嘴怎麼這麼快?
這種專業判斷,是一個卡車學徒該有的嗎?
果然,正跟俄文較勁的小王猛地抬起頭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:
“你懂這個?!”
李長河心頭警鈴大作,但臉上卻迅速調整了表情。
他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,連忙擺手解釋:
“哎喲,我哪懂這些啊?!”
“是之前看我們趙師傅那本《汽車構造原理》,裡面好像...好像也有個齒輪箱子的圖,但比這小巧多了!”
“趙師傅講過,說大齒輪吃勁兒太大容易崩,得讓幾個小齒輪一起分擔著點.....所以我看圖裡那大輪子忒顯眼,順嘴禿嚕出來了!”
“您可別當真啊,我這純屬瞎猜的!”
李長河把趙師傅推到了前面,還把專業術語轉化成了樸素表達。
“趙師傅講的?”
小王眼中閃爍了一下。
李長河這番解釋......邏輯上似乎也勉強說得通。
難道真是趙師傅點撥得好,加上這小子悟性高...最後歪打正著?
“王工,您看這圖紙...車隊那邊還等著急用呢!”
小王這才回過神,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學徒,滿腹疑問暫時被壓了下去。
也許是趙師傅經驗老道,隨口點撥過類似的問題,讓這小子記住了?
他拿起筆,快速在圖紙上籤了名,遞給李長河:
“拿去吧,替我向你們趙師傅問好。”
李長河接過圖紙,轉身離開技術科。
直到拐過走廊的彎,確保身後再無視線,他才感覺一絲涼意透過後背。
返回車隊後,李長河把圖紙交給張隊長。
“王秀才沒磨嘰吧?”
“沒,王工挺痛快的。”
李長河順手拿起抹布開始擦車,剛才那一幕在腦子裡快速覆盤:
反應還算快,藉口找得勉強合理。
“穩字當頭,謹言慎行!”
他一邊用力擦掉車燈上的泥垢,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敲警鐘,
“說話可得把門啊...知識解渴是好,可別把自己淹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