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術科那驚魂一刻,被李長河強行壓進了心底。
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。
對現在的李長河來說,車隊那點活兒不算難。
但他謹記著“苟”字訣,從不冒尖...該遞扳手就遞扳手,該打手電就打手電。
就在這按部就班的節奏中,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......正月二十五下午,眼看快到下班時間,車隊裡卻炸了鍋。
“老趙,快來看看這輛解放!”
張隊長的大嗓門帶著火氣,拍著一輛剛執行完運輸任務的道奇T-234引擎蓋。
“真他娘邪門了,這狗東西半道兒上就犯病,喘得跟肺癆鬼似的!”
幾個老師傅都圍了過去,七嘴八舌地討論著。
這輛道奇算是廠裡的老夥計,年前就有點小毛病,這次算是徹底趴窩了。
趙師傅眉頭擰成了疙瘩,二話不說,掀開引擎蓋就鑽了進去。
李長河不用招呼,立刻麻利地拎著工具箱湊到旁邊,當起了最稱職的“人形工具架”和“第二光源”。
“手電照這兒!”
趙師傅的沉悶聲音從引擎艙傳出。
“扳手!”
“棉紗......”
李長河眼神緊跟著趙師傅的手,腦子裡飛快地閃過《簡明機械設計手冊》裡的章節。
“奇怪......”
趙師傅從引擎蓋下探出頭,臉上蹭了幾道黑油印子。
他狠狠吸了口煙,緊盯著那臺發動機,像是在跟它較勁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其他能下班的工人都走了,偌大的車棚裡只剩下師徒二人,還有那臺時不時哆嗦一下的引擎。
李長河搓了搓凍得有些發麻的手,目光掃過趙師傅夾著的菸斗。
那是一根老舊的木質菸斗,煙鍋部分被燻得漆黑髮亮。
而在菸斗柄靠近鬥缽的地方,有一道明顯的裂紋,此時被細鐵絲緊緊纏繞著。
鐵絲已經有些鏽蝕,勒進了木紋裡。
李長河心裡一動,意念飛快在系統超市裡搜尋。
“環氧樹脂膠......”
一小管強力膠水的資訊跳了出來,體積小、兌換價格不貴。
最關鍵的是,這東西粘木頭效果極好。
“師傅,您這菸斗柄裂了?纏著鐵絲多硌手啊!”
李長河指了指菸斗。
“我這兒好像有點好膠,粘木頭特牢靠,您試試?”
趙師傅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飽經風霜的菸斗。
沉默幾秒後,他將菸斗從嘴邊拿下來,遞了過來。
“成,你試試。”
李長河接過舊菸斗,轉身走到帆布包旁,假裝在裡面翻找。
心念微動間,一小管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軟管出現在手心。
李長河擰開蓋子,先用小銼刀打磨掉鐵絲和鏽跡,露出裡面清晰的木質斷口。
接著,他擠出粘稠膠液,均勻地塗抹在斷裂面上,不多不少...確保粘合緊密又不至於溢膠。
“師傅,等乾透就結實了!”
李長河一邊說著,一邊用兩根小木片夾住粘合處,又用乾淨棉線緊緊纏繞固定。
趙師傅靠在車頭擋泥板上,看著李長河專注的背影,眼神有些飄忽。
膠固定好後,李長河把菸斗放在通風的地方陰乾,隨後繼續給趙師傅打下手。
師徒倆又折騰了半個多小時,終於在汽油泵回油管介面處,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滲漏點!
問題癥結找到後,故障迅速排除。
當引擎終於平穩有力地轟鳴起來時,車棚裡的沉悶氣氛才被打破。
趙師傅長舒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。
他走到工具箱旁,拿起那根菸鬥,藉著燈光仔細端詳。
裂紋處被粘合得天衣無縫,只有一道幾乎顏色略深的細線。
趙師傅手指在粘合處反覆摩挲著,隨後掏出菸絲袋,往修好的菸斗裡裝菸絲。
火柴“嗤啦”一聲,橘紅火苗湊近鬥缽。
趙師傅緩緩吐出煙霧,聲音低沉:
“這菸斗是我爹留下的。”
他聲音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那遙遠的畫面,
“早年間,他跟著駝隊跑口外...有一年冬天,雪大得封了路,差點凍死在半道上。”
“後來路通了,但只有他活著回來...只帶回了這個菸斗。”
說話間,菸斗在趙師傅手中轉了個方向,斗柄對著李長河。
“後來打老蔣那會兒,我給咱們的隊伍運彈藥。那路比現在爛一百倍!”
“當時車翻了,人差點就交代在那兒...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,摸到了它。”
趙師傅用菸斗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腿。
“我就攥著它,硬是撐到了天亮,撐到了同志們尋來......”
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司機形象,在這一刻被注入了厚重如山的過往。
李長河靜靜地聽著,心裡的浮躁被壓了下去。
原來老倔頭,也是有故事的人啊!
“粘得挺好。”
趙師傅收起菸斗,揣那個磨得發亮的舊菸袋裡。
隨後,他走向那件掛在牆上的舊棉襖,從口袋裡掏出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。
“前些日子跟老鄉換的,拿回去讓你舅舅他們嚐嚐。”
李長河疑惑地接過來,入手沉甸甸的。
開啟一看,裡面是幾十顆大小不一的野山核桃。
李長河心頭一暖,小心把紙包重新裹好,揣進自己的棉襖內兜裡。
“謝謝師傅!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。
看著李長河這傻樣,趙師傅眼角抽動了一下。
“回吧,路上小心點。”
“哎!師傅您也慢點!”
看著趙師傅背影消失後,李長河也收拾好東西,走出廠門。
他手插在棉襖兜裡,緊緊攥著那包野山核桃,腳步也輕快了些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