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言靠在門框上,看著院子裡的人。
秦嵐站在棗樹下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落在她身上,把青色長裙染成淡金色。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張黑色的網。她看著李言,目光平靜,沒有驚訝,沒有關切,只是在看。韓烈站在院門口,雙手抱胸,背靠著牆,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你來的倒是快。”韓烈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嘲諷。
秦嵐沒理他,朝李言走過來。靴子踩在青磚上,聲音很輕,一下一下的。走到李言面前,她把食盒遞過來。李言沒接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灰袍的袖口碎了,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灼傷的痕跡,面板焦黑,有些地方還在滲血。這樣的手,不適合接食盒。
秦嵐把食盒放在地上,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白布和一個白瓷瓶,蹲下來,把白布展開鋪在地上,從瓷瓶裡倒出一些粉末在白布上。粉末是淡綠色的,有一股清苦的藥味,像艾草。她把白布折了幾折,站起來,遞給他。
“敷在傷口上。止血生肌。”
李言接過白布,按在手臂上。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,一股清涼從面板滲進去,疼得他皺了一下眉,但比療傷藥溫和得多。清涼所過之處,灼燒的痛感慢慢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酥酥的感覺,像是在長新肉。他靠在門框上,把白布在手臂上纏了兩圈,用牙咬著布頭,左手和右手配合著繫了個結。
秦嵐等他弄完,才開口。
“天劫的動靜不小。北邊幾個城的獵魔司分支都感應到了,有人問是不是有人在渡劫,我說是總司的人,在秘密任務。”她看著他,“沒人懷疑。”
李言點頭。
“總司那邊呢?現在甚麼情況?”
秦嵐沉默了一會兒,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玉簡遞給他。李言接過,玉簡溫熱,表面光滑,沒有一絲裂紋。
“長老會已經查清楚了。司長在位期間,利用職權從總司的功法庫裡調走了三門神魂類的功法,分批次分發給中域各個分支的成員。那些失蹤的獵魔司成員,都是修煉了這些功法之後出事的。”
“三門功法?”李言抬起頭。
“對。不止老周查到的那一門。還有兩門,效果類似,但表現形式不同。一門讓人變成天魔,一門讓人變成沒有意識的傀儡,一門讓人直接爆體而亡。”秦嵐的語氣很平,像在唸一份報告,但李言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又鬆開。“三門的核心是一樣的,都是在識海中種種子,抽走神魂。只是種子的成長方式不同,最終呈現的形態也不同。”
李言把玉簡貼在額頭上,神識探入。裡面是一份調查報告,很長,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他跳過了大部分內容,直接翻到結論部分。結論只有一句話:散播功法的直接責任人已死亡,幕後主使仍在調查中。
“幕後主使。”李言放下玉簡,看著秦嵐,“司長不是主使?”
“不是。”秦嵐走到棗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的樹皮,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慢慢劃過。“他只是一個執行者。真正的主使,在長老會里。”
李言沉默了很久。
“長老會里,有幾個人?”
“九個。”
“你懷疑誰?”
秦嵐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九個都懷疑。”
院門口,韓烈動了一下,換了個姿勢,繼續靠著牆。陽光從東邊移過來,照在他臉上,那道從鼻樑延伸到嘴角的淺疤在陽光下格外明顯。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李言注意到他的右手握成了拳頭,又鬆開了。
李言把玉簡收進懷裡。
“那你來天闕城,不只是來看我渡劫的。”
秦嵐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,是一張紙,折成方塊。她開啟,紙上畫著一張圖,是一個人的肖像。畫得很精細,眉眼、鼻樑、嘴唇,每一處都畫得很清楚。那是一箇中年男人,方臉,濃眉,嘴唇很厚,下巴上有一顆痣。
“認識這個人嗎?”
李言看著那張畫像,搖頭。
“他叫孟丘。獵魔司總司長老會排名第三的長老,渡劫期巔峰的修為。”秦嵐把紙摺好,收回袖子裡。“三個月前,他開始閉關,到現在還沒出來。長老會說他在衝擊天位境,但我查過了,他的閉關室是空的。”
“他跑了?”
“可能是。也可能沒跑,只是躲起來了。”秦嵐走回李言面前,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找到之後呢?”
“找到之後,問清楚。他為甚麼要散播那些功法,他的目的是甚麼,還有誰參與其中。”秦嵐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如果他反抗,就地擊殺。”
李言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種激動的亮,是那種冷靜的、決絕的亮。像是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。
“你一個人?”
“不是。我帶了三個人,在城外等著。”
“那你來找我,是為了甚麼?”
秦嵐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身上的火,能燒神魂。孟丘修煉過那些功法,他的神魂有問題。如果你的火能燒到他的神魂,他就不堪一擊。”
李言靠在門框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透過灰袍和面板,能看到那團白色的光在跳動,和心跳同步。純白的火焰,亮得像一顆小太陽。他能感覺到火焰中蘊含的力量,比七彩的時候更強、更純、更剋制神魂類的力量。
“我去了能做甚麼?”
“站在我身後。如果孟丘出手,你只管用火燒他。其他的,我來。”
李言抬起頭,看著秦嵐。
“甚麼時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李言點了點頭,從門框上直起身子。腿還在抖,但比剛才好多了。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食盒,開啟蓋子。裡面是一碗粥、兩個饅頭、一碟鹹菜。粥還是熱的,饅頭白白胖胖的,鹹菜切成細絲,拌了香油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米粒煮得開花,入口即化。喝完粥,吃了兩個饅頭,把鹹菜也吃完了。
秦嵐站在棗樹下看著他吃,沒有說話。韓烈靠在院門口的牆上,閉著眼,像是在打盹,但李言知道他沒睡。他的耳朵一直在動,聽風的聲音,聽樹的聲音,聽遠處的聲音。
李言把食盒蓋上,放回地上。
“有件事,我要問你。”
秦嵐看著他。
“天劫的時候,我看到一個人。白衣服,長頭髮,背對著我。他說了一句話:‘你還沒到時候。’然後我就醒了。”
秦嵐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你看清他的臉了嗎?”
“沒有。模糊的,像隔了一層霧。”
秦嵐沉默了很久。她走到棗樹下,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,陽光透過枝丫照在她臉上,明暗交錯。
“可能是天火訣的創功者。傳說他在創造天火訣的時候,把自己的一縷神識封在了功法裡。修煉天火訣的人在渡劫的時候,有機會看到他。”
“他說‘你還沒到時候’,是甚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還有沒做完的事。”秦嵐轉過身,“天火訣的創功者不是一般人。他是獵魔司的第一任司長,天位境的修為。他留下的功法,不只是用來修煉的,也是用來篩選人的。只有被他選中的人,才能在渡劫時看到他。”
李言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著白色火焰的溫度。溫熱,不燙。和七彩的時候不一樣,七彩的時候火焰是燙的,燙得不能用手碰。白色火焰溫和得多,像一杯放了一會兒的熱茶,剛好能入口。
“他選中了我?”
“看起來是這樣。”
李言沒有再問。他轉身走回靜室,把鐵門關上。石室裡一片狼藉,石臺裂成了兩半,地上全是碎石和符文的碎片。牆上全是裂縫,有些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,能看到外面的光。陣法徹底廢了,牆裡面的符文碎成了渣,甚麼都沒有了。他坐在裂成兩半的石臺上,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倒出來。八十枚中品仙靈石、兩枚玉簡、打火石、短刀,還有那枚天火訣的完整版玉簡。
他拿起那枚玉簡,貼在額頭上,神識探入。這一次,他看的是最後一段的後面。之前沒注意到,最後一段的後面還有一行小字,字很小,像螞蟻爬的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小字寫著:“火種變白,方為圓滿。白火可燒萬物,包括神魂、因果、時間。”
李言放下玉簡,睜開眼。
白火可燒萬物。包括神魂、因果、時間。
他把玉簡收好,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儲物袋。短刀別在腰間,打火石揣進懷裡,仙靈石和玉簡塞進儲物袋最深處。然後他站起來,推開鐵門。
院子裡,陽光正好。棗樹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,風吹過來,枝丫輕輕搖晃,影子也跟著晃。韓烈已經不在了,院門口空蕩蕩的,只有陽光照在青磚上,亮得刺眼。秦嵐也不在了,食盒還放在棗樹下,蓋子開著,裡面的碗筷已經收走了。
李言走到棗樹下,彎腰把食盒提起來,放在牆根下。然後他坐在樹下的石墩上,抬頭看著天空。深紫色的天空,沒有云,太陽掛在東邊的城牆上方,不刺眼,像一個橘紅色的圓盤。
明天一早,跟秦嵐去找孟丘。
獵魔司總司長老會排名第三的長老,渡劫期巔峰的修為。他一個剛突破的渡劫期初階,加上秦嵐和她的三個人,去抓一個渡劫期巔峰的老怪物。秦嵐說孟丘的神魂有問題,他的火能剋制。但秦嵐沒說,如果孟丘的神魂沒問題,他的火燒不動,那他們該怎麼辦。
李言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著白色火焰的溫度。溫熱,穩定,不燙。
他把手放下來,站起來,走出院子,穿過獵魔司的大堂,走出永安巷。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立的掃帚。街上的人很多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糖葫蘆的,擠在街道兩旁吆喝。他混在人群裡,往平安客棧走。路上的人看他渾身是血、衣服破爛的樣子,紛紛讓開,沒有人多看他一眼,也沒有人問他怎麼了。天闕城的散修多,受傷的散修也多,見怪不怪了。
平安客棧的門開著,胖女人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。看到他這副模樣,瓜子殼從手裡掉了,嘴巴張了張,沒說出話,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塊乾布扔給他。
李言接過布,擦了擦臉上的血,上樓。房間還是那間,窗戶朝東,能看到對面屋頂上的瓦片。他把灰袍脫下來,扔在椅子上,從儲物袋裡拿出那件深藍色的短打穿上。短打洗乾淨了,疊得整整齊齊,是胖女人幫他洗的。衣服上有皂角的氣味,聞著很乾淨。
他坐在床上,把短刀放在枕頭下面,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,和之前一樣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,然後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