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李言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胸口的熱量把他從夢裡慢慢托出來的,像一隻手從水底把他撈上來。他睜開眼,躺在床上沒有動,聽著窗外的聲音。遠處有雞叫,叫了幾聲就停了。樓下有腳步聲,是胖女人在掃地,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沙沙的,一下一下,很有規律。他伸手摸了摸枕頭下面的短刀,刀還在,刀刃冰涼。胸口的熱量在緩慢地擴散,從心臟上方蔓延到整個胸腔,溫熱的,不燙,像泡在溫水裡。
他坐起來,把短刀別在腰間,把那件深藍色的短打扮穿上,又從儲物袋裡掏出那件灰袍套在外面。灰袍洗乾淨了,上面的血跡洗掉了大半,但還是能看出淡淡的褐色痕跡,像地圖上的等高線。他下樓的時候,胖女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簸箕裡的灰。看到李言,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。
“路上吃。”
李言接過,開啟一看,是四個饅頭,還熱著,白白胖胖的,擠在一起。他把油紙包塞進儲物袋,從懷裡掏出兩枚下品仙靈石放在櫃檯上。胖女人看了一眼,沒推辭,收下了。
天闕城的清晨很冷。街道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,灰白色的,貼著地面,像一條毯子。李言走在霧氣裡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聲音很輕,霧把聲音吞掉了。從平安客棧到永安巷,走過三條街,拐兩個彎。街上沒有人,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,把木板一塊一塊地搭在架子上,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。
獵魔司的大門開著。黑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,旗上那個血紅色的“獵”字在霧氣中像一隻眼睛。秦嵐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身黑色勁裝,腰間掛著劍,頭髮用一根黑色的帶子紮在腦後,露出整張臉。韓烈站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包袱,正在說甚麼。看到李言進來,韓烈停下話頭,把包袱遞給秦嵐。
“人齊了。”秦嵐接過包袱,掛在肩上,看著李言,“走吧。”
韓烈看著李言,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最後只說了兩個字:“小心。”
李言點頭。
兩人走出獵魔司,沿著永安巷往北走。巷子很窄,兩邊的牆壁很高,把晨光擋在外面,巷子裡還是灰濛濛的。秦嵐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聲音清脆。李言跟在她後面,隔著兩步的距離。出了巷口,秦嵐往左拐,走上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兩側都是民居,門板緊閉,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偶爾傳來咳嗽聲和孩子哭聲。走了大約一刻鐘,巷子到頭了,眼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站著三個人。
兩男一女。男的年紀都不小了,一個四十來歲,滿臉絡腮鬍子,揹著一把寬刃大劍,和周鐵那把很像,但更大。另一個三十出頭,瘦高個,臉上沒有表情,像戴了一張面具,腰間別著一對短槍,槍桿是黑色的。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,圓臉,短髮,穿著一身皮甲,腰間掛著兩把短刀,刀柄上纏著紅色的繩子。
秦嵐走到三人面前,沒有介紹,只說了一句:“出發。”
五個人出了天闕城北門,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。土路很窄,只夠兩個人並排走,路面上坑坑窪窪的,積滿了昨天的雨水。李言走在最後面,前面是那個圓臉短髮的女人。女人走路的姿勢很特別,步子很小,但頻率很高,像是在跳一種無聲的舞。她的腰很軟,走起來一扭一扭的,但腰間的短刀紋絲不動,像長在腰上一樣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土路變成了山路。山不高,但很陡,路是沿著山脊開的,一邊是山壁,一邊是懸崖。懸崖下面是一條河,河水很深,水流很急,能看到白色的浪花在石頭上炸開。秦嵐走在最前面,步子沒有放慢,靴子踩在碎石上,嘩啦嘩啦響。絡腮鬍子走在第二個,他的大劍太重了,走起來劍鞘在背上晃來晃去,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。瘦高個走在中間,一點聲音都沒有,像一隻貓。圓臉女人走在李言前面,還是那種小步快走的姿勢,一扭一扭的。
李言注意到,那三個人不時地看他一眼。不是看他的臉,是看他的胸口。他們能感覺到火種。白色的火焰在胸腔裡跳動,熱量透過衣服和面板,散發出來。他用手按了按胸口,把火焰的溫度壓了壓。熱量小了一些,但沒有完全消失。渡劫期的修士感知太敏銳了,他藏不住。
走了整整一天。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落到西邊。他們翻過了一座山,蹚過了一條河,穿過了一片松樹林。天黑的時候,秦嵐在一座山腳下停下來。
“今晚在這裡紮營。明天進山。”
絡腮鬍子放下大劍,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水囊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瘦高個靠著一棵樹站著,雙手抱胸,閉著眼,像是在睡覺。圓臉女人蹲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鋪在地上,然後把短刀解下來放在布上,開始磨刀。磨刀石是灰色的,很細,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走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秦嵐走到李言旁邊,在一塊石頭上坐下。她從包袱裡拿出兩塊幹餅,遞給李言一塊。李言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餅很硬,嚼起來腮幫子發酸。
“那三個人,叫甚麼?”李言問。
“大鬍子叫鐵斧。瘦子叫影子。女人叫紅姑。”秦嵐咬了一口餅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“都是獵魔司的老人,信得過。”
“他們知道我是誰嗎?”
“知道。我告訴他們的。”
李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們信我?”
“他們信我。”秦嵐看著遠處的山影。山是黑色的,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野獸。“我信你,所以他們也信你。”
紅姑磨完了刀,把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,站起來,走到李言面前,看著他。圓臉,短髮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她看了李言幾息,然後伸出手。
“紅姑。”
李言伸出手,和她握了一下。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繭,握力很大,捏得他的指骨咔咔響。
“你的火,能燒甚麼?”紅姑問。
“很多東西。”
“能燒渡劫期巔峰的神魂嗎?”
“不知道。沒燒過。”
紅姑鬆開手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甚麼。她轉身走回去,在鐵斧旁邊坐下,靠著一棵樹閉了眼。
夜深了。鐵斧和影子輪流守夜。鐵斧守上半夜,影子守下半夜。秦嵐靠著一塊大石頭坐著,閉著眼,呼吸平穩。李言沒有睡。他坐在石頭上,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著火種的熱量。白色火焰穩定地燃燒,和心跳同步,一下一下,不急不緩。天劫之後,火種從七彩變成了純白,從黃豆變成了雞蛋大小。他能感覺到火焰中蘊含的力量,比七彩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倍。但更強的是那種剋制力。白火對神魂的剋制,比七彩的時候強了太多。他能感覺到,如果他想,他可以把一個人的神魂從身體裡拖出來,像從水裡撈魚一樣。
但這樣做會有甚麼後果?他不知道。天火訣的玉簡裡沒有寫。創功者留下的那行小字只說了白火能燒甚麼,沒說燒了之後會發生甚麼。
月亮升到了頭頂。銀白色的光照在山坡上,把石頭和草都照得很清楚。鐵斧坐在火堆旁邊,大劍橫在膝蓋上,低著頭,像是在打盹,但他的手一直握著劍柄。李言站起來,走到山坡邊緣,看著遠處的山影。明天要進的山叫斷龍嶺,秦嵐說的。孟丘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就是斷龍嶺。三個月前,他進了斷龍嶺,再也沒有出來。秦嵐查過了,斷龍嶺裡沒有他的閉關室,只有一個廢棄的礦洞。礦洞很深,通向地下。
李言回到石頭旁邊坐下,把手伸進儲物袋,摸了摸那枚天火訣的玉簡。玉簡溫熱,和他胸口的溫度差不多。他把它握在手心,感受著它的存在。
第二天天沒亮,他們就出發了。
斷龍嶺的山路比昨天的更難走。路不是路,是碎石坡。坡度很陡,腳踩上去,碎石嘩嘩往下滾。鐵斧走在最前面,大劍背在背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影子跟在他後面,還是那種無聲無息的走法。紅姑走在影子後面,小步快走,一扭一扭的。秦嵐走在紅姑後面。李言走在最後面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碎石坡變成了一片石林。石林裡的石頭很高,兩三丈不等,形狀千奇百怪,有的像人,有的像獸,有的像刀劍。石林裡很暗,陽光被石頭擋住了,只有幾縷光線從石頭的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地面是沙土,很軟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
秦嵐停下腳步,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,看了看,又收起來。
“礦洞就在前面。不遠了。”
鐵斧把大劍從背上取下來,握在手裡。影子把雙槍從腰間拔出來,槍桿在手中轉了一圈。紅姑的手按在短刀上。秦嵐拔出了劍。
李言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。白色的火焰,亮得像一顆小太陽,照得石林裡一片通明。
他們往前走。石林越來越密,石頭越來越高,光線越來越暗。地面上的沙土變成了碎石,碎石變成了石板。石板是人工鋪的,很老,表面磨得光滑,縫隙里長滿了青苔。
石板路的盡頭,是一個洞口。
洞很大,一丈多高,兩丈多寬。洞口黑漆漆的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洞口的石壁上刻著幾個字,字跡模糊了,但能認出來。
“斷龍礦洞。”
秦嵐站在洞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“他在裡面。”
李言走到洞口,往裡看。甚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感覺到,洞的深處,有甚麼東西在動。不是風,不是水,是一種心跳。很慢,很重,像鼓聲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