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言回到天樞城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
城北的門半掩著,和昨晚一樣。他側身擠進去,沿著主街往南走。街道上沒有人,只有風吹著落葉,在地上打旋。銀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黃葉在枝頭瑟瑟發抖,偶爾掉一片下來,飄在空中,像一隻疲倦的蝴蝶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,拖在身後,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,腳步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,像有兩個人跟著他。
平安客棧的門沒鎖,推門進去,大堂裡黑漆漆的。老闆不在櫃檯後面,可能睡了。李言摸黑上樓,腳步放得很輕,木樓梯還是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他走到房門口,掏出鑰匙,開門,進去,關門,閂好。
他沒有點燈。摸著黑走到床邊,坐下來,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。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,白布被血浸透了,血已經幹了,布硬邦邦的,和面板粘在一起。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布,傷口露出來,皮肉翻卷著,邊緣發黑,是被那個隨從的刀氣灼傷的。他從儲物袋裡摸出療傷藥,倒在傷口上。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手指抓緊了床沿,指甲嵌進木頭裡,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。疼了好一陣才緩過來,傷口開始發癢,是在癒合。
他靠在床頭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別院的事結束了。秦嵐抓了司長,老人去了北邊,韓烈在等他回去。一切都像是有了結果,但他心裡清楚,這只是開始。司長背後還有沒有人?長老會會怎麼處理?散播功法的人到底是誰?這些問題他都不想知道答案了。他只想離開這裡。
天樞城不是他該待的地方。老人說得對。
李言從懷裡掏出那枚天火訣的玉簡,握在手心。完整版的,秦嵐剛給他的。之前那個副本缺了最後一段,現在補上了。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,神識探入,跳過前面已經看過的部分,直接翻到最後一段。
最後一段講的是渡劫。
天火訣的渡劫方式和普通功法不同。普通功法是修煉者引動天劫,用肉身硬抗,扛過去就突破,扛不過去就灰飛煙滅。天火訣是用火種代替肉身去扛。火種在體內,天劫劈的是身體,但承受傷害的是火種。火種不滅,人就死不了。但如果火種被劈散了,人就沒了。沒有第二次機會。
李言把玉簡放下,睜開眼。窗外已經有光了,灰白色的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桌上那把短刀上,刀刃反射著冷冷的光。他把玉簡收好,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塊烤餅,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一半放回去。餅已經涼透了,硬得像石頭,他嚼得很慢,腮幫子發酸。吃完餅,喝了口水,靠在床頭閉眼休息。
他睡不著。腦子裡一直在轉,天火訣、火種、天劫、渡劫。他現在的修為是大乘期巔峰,丹田滿了,火種也有了,米粒大小,懸浮在心臟上方,和心跳同步。按照天火訣的說法,他已經可以引動天劫了。但引動天劫需要契機,不是想引就能引的。有的人等幾天,有的人等幾個月,有的人等幾年,有的人一輩子都等不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。
天亮以後,樓下傳來動靜。老闆起床了,在掃院子,掃帚掃過青磚的聲音沙沙的,很有節奏。然後是開門板的聲音,一塊一塊地卸下來,摞在門口。街上的人聲漸漸多了起來,賣早點的吆喝聲、小孩的吵鬧聲、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,混在一起,從窗戶縫裡鑽進來,填滿了整個房間。
李言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身體。肩膀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他把那件深藍色的短打脫下來,換上灰袍。灰袍洗過了,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角,是客棧老闆幫他洗的,沒收錢。袍子上有一股皂角的氣味,聞著很乾淨。
他下樓。老闆站在櫃檯後面,看到他下來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李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
“退房?”
“退。”
老闆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銅錢,數了數,放在櫃檯上。
“找你的。住了四天,一天兩枚,一共八枚。你付了十枚,找你兩枚。”
李言拿起那兩枚銅錢,看了看。銅錢很薄,外圓內方,上面刻著一個“樞”字。他把銅錢揣進懷裡,走出客棧。
陽光很好。天樞城的冬天還沒來,但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。風是乾的,涼的,吹在臉上不疼,但很冷。他把灰袍的領子豎起來,遮住半張臉,往南門走。
路過一家包子鋪的時候,他停下來,買了六個包子。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,皮薄餡大,咬一口,湯汁從嘴角流出來,燙得他嘶了一聲。他站在街邊吃了三個,把另外三個用油紙包好塞進儲物袋。又路過一家賣水的鋪子,買了一個水囊,灌滿了水。
南門到了。門口還是那麼多人,進進出出的,趕馬車的、揹包裹的、騎妖獸的,擠成一團。他混在人群裡,出了南門。
門外是一條筆直的大道,大道兩旁種著白楊樹,樹葉落了一半,剩下的黃葉在風中嘩嘩響。他沿著大道往南走,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回頭看了一眼。天樞城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小,從一堵高牆變成一條線,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,最後消失在視野裡。
他轉過身,繼續往南走。
迴天闕城。
韓烈在等他。老人說韓烈這些年一直在查,只是不敢動。現在秦嵐動了,他也該動了。李言不知道韓烈在查甚麼,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等自己回去。但他需要回天闕城。不是因為韓烈,是因為他在天闕城還有沒做完的事。融火訣還沒練完,經脈還沒淬完,天劫還沒渡。天闕城比天樞城安靜,比天樞城便宜,比天樞城安全。至少他現在這麼覺得。
走了整整一天。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落到西邊。他把六個包子都吃完了,水也喝了大半。天快黑的時候,他看到了黑石山。黑色的山體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,山腳下是一片荒野,荒野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。他在山腳下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,一塊大石頭,石頭下面有一個凹坑,剛好夠一個人蜷在裡面。
他坐在凹坑裡,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半塊烤餅,掰開,塞進嘴裡。餅硬得嚼不動,他用口水泡軟了才嚥下去。吃完餅,喝了口水,把水囊繫好,靠在石頭上,閉著眼。
風從北邊吹來,穿過荒野,吹到石頭上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他沒有睡著。腦子裡一直在轉,天火訣、火種、天劫、渡劫。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能引動天劫,但他知道,他需要做好準備。經脈要淬完,丹田要保持滿盈,火種要穩固。這些都是基礎,基礎不牢,渡劫就是送死。
他閉上眼,在掌心燃起一朵混天火焰,壓到暗紅色,引入胸口的經脈。軀幹還剩最後幾條小經脈,在心臟附近,位置很深,緊貼著心包。火焰進去的時候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了。他放慢速度,讓火焰像蝸牛一樣在經脈中爬行。疼,但不是不能忍。忍了這麼多天,他已經學會了和疼痛共處。不抗拒,不逃避,讓它來,讓它走。
最後一條經脈淬完的時候,月亮升到了頭頂。
李言睜開眼,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透過面板,能看到心口處那團微弱的光在跳動,和心跳完全同步。火種,米粒大小,七彩的,很暗,但很穩。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著火種的溫度。溫熱,不高不低,像一杯放了一會兒的熱茶。
全身經脈都淬完了。
從左手開始,到右手,到左腿,到右腿,到軀幹,最後到心臟。前後加起來,不到十天。十天,他從小千世界帶來的脆弱經脈,被混天火焰一寸一寸地燒過,變得堅韌、通透、寬闊。仙靈之氣在經脈中流動,速度快得像河水,沒有任何阻礙。他能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,每一根血管,每一條神經,每一個毛孔。身體像一間被清掃乾淨的屋子,窗明几淨,一塵不染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全身。關節咔咔響了幾聲,然後變得靈活。他彎了彎腰,手指能碰到地面。扭了扭腰,左右轉動沒有任何阻礙。踢了踢腿,腳尖能踢到自己的後腦勺。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,風一吹就能飄起來。
李言站在月光下,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踩在腳下,像一個黑色的水坑。他抬頭看著天空。深紫色的天空,沒有云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。月亮很亮,銀白色的光灑在荒野上,把雜草照得像一根根銀針。
他能感覺到天劫了。
不是看到了,不是聽到了,是感覺到了。像遠處有一場暴雨,雨還沒下,但空氣已經變悶了,面板能感覺到溼氣,鼻子能聞到雨腥味。天劫也是這樣,在很遠的地方,但已經在靠近了。幾天,十幾天,幾十天,它一定會來。
李言把灰袍裹緊,靠在石頭上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