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李言哪兒也沒去。他把自己關在客棧房間裡,從早上坐到晚上,除了吃了幾塊幹餅、喝了兩杯水之外,甚麼都沒做。不是不想出門,是不能出。天樞城是獵魔司總司所在,街上隨時可能遇到獵魔司的人。他不確定韓烈有沒有把他的畫像傳到總司,也不確定那個散播功法的人有沒有在總司佈下眼線。多走一步,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。
他把兩條腿淬完之後,開始淬軀幹。軀幹的經脈比四肢粗得多,但數量也多,密密麻麻地分佈在胸口、腹部、背部,像一張網。火焰從丹田出發,沿著經脈往上走,走到胸口的時候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了。他趕緊把火焰壓小,放慢速度,讓火焰像蝸牛一樣在經脈中爬行。胸口、腹部、背部,每一條經脈都要燒一遍。疼還是疼,但疼了這麼多天,他已經習慣了。疼痛變成了背景,像窗外的風聲,一直在,但他可以忽略。
中午的時候,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有人在吵架,聲音很大,隔著樓板都能聽到。李言停下修煉,走到門口,把門開了一條縫。樓下的聲音更清楚了,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粗聲粗氣的,在罵人。罵的是客棧的老闆,說房間不乾淨,說有蟲子,說要退錢。老闆的聲音很小,聽不清在說甚麼,但語氣很軟,像是在賠不是。吵了大約一刻鐘,男人的聲音遠了,罵罵咧咧的,像是在往外走。門關上了,樓下恢復了安靜。
李言關上門,回到床上繼續修煉。軀幹的經脈比四肢難淬得多,每一條都要小心翼翼,不能快,不能慢,火焰不能大,不能小。快了會燒穿經脈,慢了燒不透;大了會灼傷內臟,小了淬不到底。他花了整整一天,才把胸口的一小片區域淬完。照這個速度,要把整個軀幹淬完,至少需要十天。
傍晚的時候,他從儲物袋裡掏出最後一塊烤餅,掰成兩半,一半現在吃,一半留著明天。餅已經硬得像石頭了,他用熱水泡軟了才嚼得動。吃完餅,他把碗裡的熱水也喝了,舔了舔嘴唇,把碗放回桌上。桌上有灰塵,他用手指劃了一下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客棧很久沒人住了,他是這間房最近幾個月唯一的客人。
第二天,天沒亮他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餓醒的。幹餅吃完了,儲物袋裡只剩幾枚仙靈石和兩枚玉簡。他坐起來,喝了口水,肚子叫了一聲,聲音很大,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他用手按了按肚子,沒有用。他又喝了一口水,水撐在胃裡,鼓鼓的,但不頂餓。
他決定出門。不是去獵魔司總司,是去街上買點吃的。散修坊的街道很窄,兩邊的房子很矮,和天樞城其他地方的繁華完全是兩個世界。街上的人不多,大多是散修,穿著各色破舊的衣服,行色匆匆。李言走在人群中,灰袍和這裡的人很搭,都是舊的、破的、洗得發白的,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。
他在街邊找了一個賣餅的攤子,買了幾塊烤餅和兩個饅頭。烤餅是剛出爐的,熱乎的,表面撒了一層芝麻,咬一口,外脆裡軟,麥香味很濃。他站在攤子旁邊吃了兩個,又買了五個打包。饅頭是涼的,用油紙包著,一個疊一個,像一摞小帽子。他把餅和饅頭塞進儲物袋,轉身往回走。
路過一家鐵匠鋪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鋪子門口掛著一排鐵器,刀、劍、斧頭、長矛,都是普通貨色,連最低階的法器都算不上。但有一把短刀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刀不長,一尺出頭,刀身很窄,刃口鋒利,刀柄用黑色的繩子纏著,握起來應該很順手。和他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刀很像。他問了價格,二十枚下品仙靈石。他猶豫了一下,沒買。二十枚太貴了,他那把崩了缺口的磨一磨還能用。
回到客棧,他關好門,把餅和饅頭放在桌上,坐在床上繼續修煉。軀幹的經脈淬完了一小半,胸口和腹部的大部分經脈已經通了,只剩下背部和腰部的幾條大經脈還沒動。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把火焰引向背部,從脊柱兩側的經脈開始。背部不比胸口輕鬆,脊柱兩側的經脈很細,緊貼著骨頭,火焰進去的時候,不僅經脈疼,骨頭也跟著疼。他咬著牙,額頭上冒出冷汗,但手裡的火焰穩穩的,暗紅色的火苗在經脈中緩慢爬行,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
傍晚的時候,有人敲門。
李言睜開眼,把火焰收回體內,走到門口。他沒有開門,而是站在門後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敲門聲又響了三下,很輕,很有節奏。
“誰?”
“我。”
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他聽過,但不熟悉。
他把門開啟,門口站著一個人。青色長裙,玉簪挽發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是秦嵐。
李言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?”
秦嵐走進來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天樞城散修坊的平安客棧,是獵魔司總司的定點觀察點。你住進來的時候,就有人報上來了。”
李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你知道我在這裡等?”
“知道。”秦嵐開啟食盒,從裡面端出兩碟菜、一碗飯、一雙筷子。菜是紅燒肉和清炒時蔬,飯是白米飯,熱氣騰騰的,香味在房間裡瀰漫開來。“先吃飯。”
李言看著桌上的飯菜,肚子又叫了一聲。他沒有客氣,坐下來,端起碗就吃。紅燒肉燉得很爛,肥的入口即化,瘦的一抿就碎,鹹淡正好。清炒時蔬是小白菜,炒得脆生,綠油油的,看著就有食慾。他吃得很急,筷子夾得飛快,米飯扒得呼呼響。秦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,看著他吃,沒有說話。
一碗飯吃完,秦嵐又從食盒裡端出一碗湯。湯是冬瓜排骨湯,清淡,鮮甜,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。李言喝完湯,放下碗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謝謝。”
秦嵐把碗筷收回食盒,蓋上蓋子。
“那枚玉簡,我找人看過了。”她說,“功法確實有問題。它會在修煉者的識海中種下一顆種子,種子發芽的時候,修煉者的神魂會被抽走,身體會異變。”
“找到散播功法的人了嗎?”
秦嵐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找到了。但動不了。”
李言看著她。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那個人在總司的職位比我高。沒有司長的批准,我動不了他。而司長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司長可能也脫不了干係。”
房間裡安靜了下來。窗外的天黑了,風吹著窗紙,嘩啦嘩啦響。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一下。
“那怎麼辦?”李言問。
秦嵐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。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甚麼?”
“等一個機會。那個人每個月十五都會去城外的別院修煉,身邊只帶兩個隨從。今天是十二,還有三天。三天後,我會帶人去別院,把他拿下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李言。
“但需要有人幫我。”
“幫甚麼?”
“幫我擋住那兩個隨從。他們的修為不低,都是渡劫期初階。我的人手不夠,抽調太多會引起懷疑。”
李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一個大乘期後期,擋渡劫期初階?”
“你不用殺他們,拖住就行。一刻鐘。”秦嵐看著他,“你的火能傷天魔,也能傷人的神魂。那兩個隨從修煉過那種功法,神魂不穩,你的火對他們有剋制作用。”
李言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。
“如果我拒絕呢?”
“那你明天就可以離開天樞城。沒人會攔你。”秦嵐走回桌前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袋,放在桌上。“這是你的報酬。一百枚中品仙靈石,夠你用一陣子了。”
李言拿起布袋,開啟看了一眼。一百枚中品仙靈石,淡白色的光芒從布袋口漏出來,照得他的手發白。一枚中品仙靈石等於一百枚下品,一百枚中品就是一萬枚下品。他在天闕城護送商隊到落霞城,拼死拼活才賺了兩百枚下品。
他把布袋放在桌上。
“我不需要仙靈石。我需要功法。”
秦嵐看了他一眼。
“甚麼功法?”
“能讓我突破到渡劫期的功法。”
秦嵐沉默了一會兒,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玉簡,放在桌上。
“《天火訣》。獵魔司總司的鎮司功法之一,火屬性,直通渡劫中期。整個獵魔司只有七個人修煉過。”
李言拿起玉簡,握在手心。玉簡溫熱,表面光滑,沒有一絲裂紋。
“你從哪兒弄來的?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秦嵐說,“我修煉的就是天火訣。這枚玉簡是我的副本,內容完整。”
李言看著她。
“你修煉天火訣,身上為甚麼沒有火的氣息?”
秦嵐笑了一下。
“因為我把火藏起來了。就像你一樣。”
她提起食盒,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三天後,城北別院。來不來,你自己決定。”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李言坐在床上,手裡握著那枚玉簡。玉簡溫熱,熱度從掌心傳到手臂,傳到肩膀,傳到胸口。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,神識探入。功法內容很長,比融火訣長了十倍不止。他花了半個時辰才看完第一段,又花了一個時辰琢磨其中的關鍵。
天火訣的核心思路和融火訣完全不同。融火訣是用火焰煉化仙靈之氣,天火訣是把自身變成火焰。修煉者需要在體內凝聚一枚火種,火種越強,修為越高。火種凝聚到一定程度,就能引動天劫,渡劫成功,火種化為天火,修為突破到渡劫期。
這和小千世界的焚天訣很像。但天火訣更完整,更系統,沒有焚天訣那種副作用——至少玉簡裡沒提。
他睜開眼,把玉簡收好。
天火訣他需要,但他現在的經脈還撐不住。玄元訣都練不了,天火訣更不可能。他需要先把全身經脈淬完,把基礎打好。
李言坐在床上,閉上眼,繼續淬鍊經脈。
背部的經脈已經淬完了一半,還差腰部的幾條大經脈。他把火焰引向腰部,從脊柱最下端開始。腰部的經脈比背部的粗,但位置更深,緊貼著腎臟和脊椎。火焰進去的時候,不僅疼,還有一種酸脹感,像有人在用手擰他的腰。
他咬著牙,手裡的火焰穩穩的。暗紅色的火苗在經脈中爬行,一寸一寸,一條一條。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,滴在手上,被火焰的熱量蒸發,變成一縷白色的蒸汽。
腰部的經脈淬完了一條,又一條,又一條。
天亮的時候,最後一條也淬完了。
李言睜開眼,活動了一下腰。腰不疼了,酸脹感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的感覺,像是卸掉了幾十斤的包袱。他站起來,在房間裡走了幾步,腰很靈活,左右扭動沒有任何阻礙。他彎下腰,手指能碰到腳面,這在以前做不到,他的腰一直很硬。
他把上衣脫了,站在窗前,藉著晨光看自己的上半身。面板髮紅,血管鼓起來,像一張青色的網鋪在肌肉上面。和手臂、腿一樣,血管裡的血液流動的速度很快,肉眼幾乎能看見。他用手摸了摸胸口的面板,發燙,比正常體溫高了不少。
軀幹還剩胸口和腹部的幾條小經脈沒淬,但那些不急,可以慢慢來。他現在需要決定一件事。
三天後,城北別院。幫秦嵐擋住那兩個隨從。渡劫期初階,兩個。他一個大乘期後期,靠混天火焰對神魂的剋制,能拖住一刻鐘嗎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他就拿不到天火訣。沒有天火訣,他就要靠融火訣慢慢磨,磨幾個月甚至一年才能突破到渡劫期。一年,太久了。那個散播功法的人不會等他一年,獵魔司不會等他一年,回家的路更不會等他一年。
李言把衣服穿上,坐在床上,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枚天火訣的玉簡,又看了一遍。這次他看得更仔細,把每一段、每一句都琢磨透了。天火訣的核心是凝聚火種,火種的強弱取決於修煉者自身的火焰品質。他的混天火焰融合了十幾種異火和天魔火種,品質不用懷疑。關鍵是如何把火焰轉化為火種,這個過程需要大量的仙靈之氣,而他的丹田還沒填滿。
他需要先把丹田填滿,達到大乘期巔峰,才能凝聚火種。
丹田還差將近一半。
一半。
李言從儲物袋裡摸出那袋仙靈石。一百枚中品,一萬枚下品。他取出一枚中品仙靈石,握在手心。中品仙靈石比下品的小一圈,但光芒更亮,蘊含的仙靈之氣是下品的百倍。他運轉融火訣,火焰漩渦在心口凝聚,中品仙靈石中的仙靈之氣如潮水般湧出,湧入漩渦。煉化的速度比用下品快了十幾倍,一縷縷純白色的仙靈之氣從火焰中飄出,沉入丹田。
一枚中品仙靈石煉化完,丹田裡的仙靈之氣多了將近一成。
李言睜開眼,看著手中的粉末。中品仙靈石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,和下雨品的一樣細,但量更多。他又取出一枚,繼續煉化。
一枚,又一枚,又一枚。
煉化了五枚之後,丹田填滿了三分之一。煉化了十枚,一半。煉化了十五枚,大半。煉化了二十枚,滿了。
李言睜開眼,感受著丹田中的變化。丹田被仙靈之氣撐得滿滿的,像一個快要爆炸的氣球。每一縷仙靈之氣都在跳動,互相擠壓,互相碰撞,發出細微的嗡鳴聲。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,不是害怕,是丹田滿溢之後,仙靈之氣無處可去,開始在經脈中亂竄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按照天火訣的指引,開始凝聚火種。
仙靈之氣從丹田湧出,沿著經脈湧向心口。心口處,混天火焰早已在那裡等待。仙靈之氣湧入火焰,火焰猛地一漲,七彩帶血紋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。火焰和仙靈之氣在心臟上方交匯,旋轉,融合,一點一點地凝聚。
火種成形了。
只有米粒大小,懸浮在心臟上方,散發著七彩的光芒。光芒很弱,但很穩定,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。李言能感覺到火種中蘊含的力量,那是他全部修為的結晶,是他從妖月界到武道世界到琅天界,一路走來所有火焰的集合體。
他睜開眼,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透過面板,隱約能看到心口處有一團微弱的光,在緩慢地跳動,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。
大乘期巔峰。
李言握了握拳,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。和之前相比,強了不止一倍。仙靈之氣在經脈中的流動速度更快了,火焰的溫度更高了,肉身的強度也提升了。
但他沒有突破到渡劫期。火種只是種子,需要渡劫之後才能開花。渡劫需要引動天劫,天劫不是想引就能引的,需要契機。
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遠處的獵魔司總司屋頂。
後天。
城北別院。
他要去。
李言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把崩了缺口的短刀,用磨刀石磨了磨,缺口磨平了,刀刃重新變得鋒利。他把刀別在腰間,把剩下的中品仙靈石收好,把天火訣的玉簡貼身放好。
然後他坐下來,開始淬鍊胸口最後幾條小經脈。
時間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