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樞城比李言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他從花海里走出來,站在一條寬闊的石板路上,抬頭看著前方。城牆高二十丈,青灰色的牆磚每一塊都有一人多長,磚縫裡填著白色的石灰,石灰上刻滿了符文。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,像一條條金蛇在牆上游走。城門有三座,中間的最大,兩邊的稍小。中間的城門敞開著,門口站著兩排守衛,穿著黑色鎧甲,手持長戟,一動不動,像石雕。
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。有趕著馬車的商人,有揹著包裹的散修,有穿著統一制服的宗門弟子,有騎著妖獸的騎士。每個人的修為都不低,李言掃了一眼,最差的也是大乘期初階。他混在人群裡,低著頭,快步走進城門。
城裡的街道很寬,能並排行駛七八輛馬車。街道兩旁的建築很高,三五層的樓閣隨處可見,有的甚至高達七八層,屋頂上鋪著琉璃瓦,在陽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。街上的人比天闕城多得多,摩肩接踵,人聲鼎沸。賣東西的攤子一個挨一個,從街頭擺到街尾,賣甚麼的都有——丹藥、法器、功法、妖獸材料、靈藥、礦石、符籙,應有盡有。
李言在人群裡擠了一會兒,找了個賣地圖的攤子,買了一張天樞城的詳細地圖。地圖是用妖獸皮做的,很薄,很韌,上面標註了城裡的每一條街道、每一座建築、每一個重要地點。獵魔司總司在城北,佔了一大片區域,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,旁邊寫著“禁地,非請勿入”。
他把地圖收好,往城北走。
天樞城很大,從南門走到北門,他走了將近兩個時辰。一路上穿過了七八條大街,拐了十幾次彎,經過了幾十個路口。城北比城南安靜得多,街道更寬,建築更氣派,人也更少。路兩邊的樹是銀杏樹,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
獵魔司總司的大門是一扇黑色的鐵門,三丈高,兩丈寬,門板上刻著兩個巨大的字——“獵魔”。字的筆畫很深,塗著金漆,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門口站著四個守衛,穿著黑色鎧甲,腰間掛著長刀,頭盔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眼睛和鼻子。他們的修為李言看不透,至少是半步渡劫,有兩個可能是渡劫期初階。
李言站在遠處看了很久。大門緊閉,守衛一動不動。偶爾有人走到門口,掏出一塊令牌,守衛看了一眼,就讓進去了。沒有人被攔下,也沒有人被盤問,但每個進去的人都有一塊令牌。
他從懷裡掏出老人給他的那塊令牌,握在手心。令牌冰涼,鐵鏽味很重。他猶豫了一下,把令牌塞回懷裡,轉身走了。
不能從正門進。
老人說過,他的畫像貼遍了中域每一個獵魔司的分支。天樞城是總司所在,不可能不知道他。如果老人還在被通緝,那他的令牌很可能也被標記了。拿著一個通緝犯的令牌走進獵魔司總司的大門,和自投羅網沒有區別。
李言繞到獵魔司總司的北側,找到了一條小巷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牆,牆上爬滿了藤蔓。他沿著巷子走了一圈,發現高牆上有一扇小門。門是木頭的,很小,只夠一個人透過,門板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頭。門上沒有匾額,沒有標記,只有一個生鏽的門環。
他敲了敲門。
沒有人應。
他又敲了三下,還是沒有人應。
他伸手推了一下門,門沒鎖,開了一條縫。縫裡是黑的,甚麼都看不見。他把門推開,走了進去。
裡面是一個院子。院子不大,長寬各兩三丈,地上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滿了草。院子四周是幾間平房,房頂上的瓦片碎了一半,窗戶紙破了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。院子裡沒有人,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樹,樹幹上拴著一根繩子,繩子上晾著幾件衣服。
李言站在院子裡,不知道該往哪走。他掏出地圖看了看,地圖上沒有標註這個小院子。他收起地圖,走到院子北側的一扇門前,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條走廊。走廊很長,很暗,兩側的牆上掛著油燈,燈芯快燒完了,火苗忽明忽暗。他沿著走廊往前走,走了大約百步,走廊盡頭是一扇門。門是鐵皮的,上面刻著一個“秦”字。
他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聲音很輕,是女人的聲音。
李言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裡面是一間書房。不大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幾個書架。書架上擺滿了書和玉簡,有些書頁發黃了,邊角捲起,翻了很多遍的樣子。桌上擺著一盞油燈,燈芯燒得很旺,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。桌後面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她看起來三十出頭,穿著一身青色長裙,頭髮用一根玉簪子挽著,露出一張乾淨的臉。眉眼不算驚豔,但很耐看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。她的修為李言看不透,氣息很沉,像一潭死水,表面上看不出深淺。
“你是誰?”她問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李言。”
“從哪來?”
“天闕城。”
女人放下手中的筆,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
李言從懷裡掏出那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
女人拿起令牌,翻過來看了一眼。她的手指在令牌上摸了一下,然後放下。
“老周的令牌。他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讓你來找我,甚麼事?”
李言從儲物袋最深處掏出那枚玉簡,放在桌上。玉簡很小,灰白色,表面有一些細小的裂紋。
“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。他說,十五年前的事,該翻篇了。”
女人拿起玉簡,貼在額頭上。她的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舒展開,又皺了一下,反反覆覆,像在看甚麼東西。大約過了一刻鐘,她放下玉簡,睜開眼。
“這是那門功法的完整內容?”
“對。”
“老周花了十五年,從一個變成天魔的獵魔司成員身上弄到的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李言。
“你知道這門功法是誰在散播嗎?”
“不知道。老周說他查到了,但沒告訴我名字。他說告訴你,你自然會明白。”
女人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他信任你?”
“他信任的是我身上的火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火,能燒甚麼?”
“能燒很多東西。仙靈之氣,妖獸內丹,毒瘴,魔音。還有天魔的氣息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,走回桌後坐下。
“你叫甚麼來著?”
“李言。”
“李言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“你知道你帶來的這些東西,意味著甚麼嗎?”
“知道。意味著獵魔司殺錯了人。殺了幾十年,殺了幾百個。那些被殺的‘天魔’,大部分是人變的。他們的神魂被人抽走了,身體被人當成了傀儡。”
女人看著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你一個剛飛昇的散修,大乘期後期的修為,帶著一個通緝犯的證據,跑到獵魔司總司來,跟我說這些。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李言說,“但怕也沒用。那些失蹤的獵魔司成員,那些變成天魔的人,他們也怕。但他們還是死了。”
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笑容很淡,幾乎看不出。
“老周找了一個不怕死的人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從上面取下一枚玉簡,遞給李言。“這是總司的通行令牌,刻了你的名字。有了它,你可以進出總司的大門。”
李言接過玉簡,握在手心。
“你不怕我是騙子?”
“你不是。”秦嵐說,“騙子不會走北側的小門。那扇門,只有獵魔司內部的人知道。”
她走回桌後坐下,拿起桌上的筆。
“你先找個地方住下來。這件事,我需要時間處理。總司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,我要找幾個信得過的人商量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李言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秦嵐叫住他。
他回頭。
“小心韓烈。”她說,“他可能知道得比老周多。”
李言看了她一眼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他沿著走廊往回走,走到那個小院子,從北側的小門出去,回到了巷子裡。巷子很安靜,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他站在巷子裡,看著頭頂的天空。
深紫色的天空,沒有云,太陽偏西了,光線變得柔和,照在銀杏葉上,把葉子染成一片金色。
三天。
他要在天樞城等三天。
李言從巷子裡出來,往城南走。城北的客棧太貴,他住不起。城南有一片區域叫散修坊,和天闕城的散修坊差不多,住的都是窮散修,客棧便宜,一天兩枚下品仙靈石,不包飯。
他在散修坊找了一家叫“平安客棧”的——和天闕城那家同名,但老闆不是胖女人,是一個乾瘦的老頭,話很少,收錢、給鑰匙、關門,三個動作一氣呵成,多餘的話一句沒有。
房間在三樓,朝北,窗戶能看到獵魔司總司的屋頂。屋頂是黑色的,鋪著琉璃瓦,在夕陽下閃著暗沉的光。
李言坐在床上,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枚玉簡。秦嵐給他的,總司的通行令牌。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,神識探入。裡面只有一行字:“天樞城獵魔司總司,李言。”字下面有一個編號:零叄貳柒。編號下面有一個日期,是今天的日期。
他把玉簡收好,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幾塊烤餅,掰了一塊塞進嘴裡。餅涼了,硬了,嚼起來腮幫子發酸。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又掰了一塊。
吃完餅,他喝了口水,坐在床上開始修煉。
左臂和右臂已經淬完了,接下來是雙腿。他從左腳開始,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,壓到暗紅色,引入左腳腳底的經脈。疼。腳底的經脈比手臂的細得多,火焰進去的時候像針扎,扎完又像火燒,燒完又像刀割。他咬著牙,額頭上冒出冷汗,但沒有停。
一條一條地過。腳底、腳背、腳踝、小腿、膝蓋、大腿。每一條經脈都要燒一遍,每一寸都要燒到。
燒到半夜的時候,他把左腿淬完了。
李言睜開眼,活動了一下左腿。腿發紅,血管鼓起來,和手臂一樣。他站起來走了兩步,左腿比右腿輕快,像少了幾斤肉。他坐回床上,繼續淬右腿。
天亮的時候,兩條腿都淬完了。
他躺在床上,大口喘氣。渾身是汗,衣服溼透了,貼在身上,涼颼颼的。他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,和天闕城平安客棧的那間房一樣,裂縫像乾涸的河。他盯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,腦子裡在想著秦嵐說的話。
三天。三天之後,她會給一個答覆。甚麼答覆?他不知道。但不管甚麼答覆,他都只能接受。他是一個剛飛昇的散修,大乘期後期的修為,在天樞城連個屁都不是。秦嵐願意見他,收下玉簡,給他通行令牌,已經是天大的面子。換成別人,可能連門都不讓他進。
他閉上眼,睡了一會兒。
夢裡,他又走到了那片迷霧沼澤。灰白色的霧氣,灰白色的水,灰白色的草。他站在水中央,水沒到胸口,涼得他發抖。遠處有一個人影,站在水面上,看著他一動不動。他想走過去,但走不動,腳像被甚麼東西抓住了。
他低頭,看到水裡伸出一隻手,抓住了他的腳踝。手的面板是黑色的,長滿了鱗甲,指甲很長,像彎刀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床上,照在他臉上。他坐起來,摸了摸腳踝。沒有手,沒有鱗甲,甚麼都沒有。
只是一個夢。
李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獵魔司總司的屋頂在晨光中閃著光。黑色的琉璃瓦上有一層薄薄的霜,霜在陽光下融化,水珠順著瓦楞往下淌,滴在地上,嗒嗒的。
他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