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言在青石鎮住了兩天,哪兒也沒去。
第一天,他把右手手背的經脈淬完了。第二天,從手腕到肩膀,一條一條地過。疼還是疼,但比第一天好了一些,不是疼痛減輕了,是他的忍耐變強了。人的身體很奇怪,疼到一定程度就會麻木,神經像是被燒斷了,不再傳遞訊號,只剩一種鈍鈍的脹感,像有人往血管裡灌了鉛。
第二天傍晚,他站在窗前活動右臂。手臂發紅,血管鼓起來,和左臂一模一樣。他把兩隻袖子都擼上去,對著窗戶的玻璃看了看,兩條胳膊像是別人的,又紅又粗,血管像青色的藤蔓纏在上面。
他握了握拳。右手的力量比左手大了一些,五指合攏的時候,指尖有氣流湧出,仙靈之氣在面板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。他把手張開,白霧散了。
樓下傳來敲門聲。不是客棧的門,是他房間的門。
李言走過去,把門開了一條縫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灰衣,白髮,面容蒼老。是那個老人。
李言把門開啟,老人走進來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看起來比兩天前更老了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嘴唇乾裂,像是好幾天沒喝水。灰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汁,袍角破了幾道口子,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。
“你受傷了?”李言問。
老人搖頭。“路上摔了一跤。不礙事。”
李言倒了杯水遞給他。老人接過,一口氣喝完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那兩個人是你殺的?”他問。
“沒殺。傷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們是總司派來的。我在天闕城的眼線告訴我,總司那邊有人動了。你離開天闕城的當天,就有人追過來了。”
“他們怎麼知道我走這條路?”
“因為這條路是去天樞城最近的路。你拿著地圖,我也拿著地圖,他們也有地圖。誰都知道你會走這裡。”
李言在床沿坐下。
“你來找我,就是告訴我這個?”
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塊布,灰白色的,疊得很整齊。他把布展開,裡面包著一張地圖。地圖比沈鳶給的那張大得多,上面標註了天闕城到天樞城之間的每一條路、每一座山、每一條河。有些路用紅筆圈了出來,旁邊寫著字——“常有妖獸出沒”、“雨季泥濘難行”、“獵魔司巡邏路線”。
“這是中域的詳細地圖。我花了十年畫的。”老人說,“你走的路,都在獵魔司的巡邏範圍內。你一出現,就會被盯上。”
李言拿起地圖,仔細看了看。天闕城到天樞城,直線距離八百里,但地圖上的路彎彎曲曲的,加起來至少有一千二百里。紅筆圈出來的路有七八條,每一條都標註了獵魔司的巡邏點。巡邏點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網,把天闕城和天樞城之間的區域罩住了。
“還有沒有別的路?”李言問。
老人伸出手,在地圖左上角指了一條線。那條線從青石鎮往西,繞過一座叫“黑石山”的山峰,再往北穿過一片叫“迷霧沼澤”的地方,最後從天樞城的西側進入。這條線沒有用紅筆圈過,也沒有任何標註。
“這條路遠了一倍,一千六百里。沒有獵魔司巡邏,但更難走。黑石山有妖獸,迷霧沼澤有毒瘴,而且沒人走過,路況不明。”
李言看著那條線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就走這條。”
老人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你確定?黑石山的妖獸不是鬧著玩的。據我所知,那邊有渡劫期的妖獸。”
“渡劫期的妖獸和渡劫期的獵魔司,哪個更可怕?”
老人沒有回答。
李言把地圖摺好,塞進懷裡。
“你怎麼辦?迴天闕城?”
老人搖頭。
“我不回去了。天闕城已經不安全了。那兩個人沒殺你,回去一定會說見過我。獵魔司的人會去平安客棧查,會去永安巷查,會找到我的住處。”
“你去哪兒?”
老人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“往南走。去南域。那邊獵魔司的力量弱一些,也許能躲一陣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李言。
“到了天樞城,找到秦嵐,把玉簡給她。告訴她,老周說,十五年前的事,該翻篇了。”
李言點頭。
老人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“小心黑石山。那座山上的東西,比獵魔司的人更不講理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李言站在窗前,看著老人走出客棧,走進暮色裡。他的背駝了,步子慢了,和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判若兩人。十五年前他是天闕城獵魔司的負責人,現在他是一個被通緝的老頭,東躲西藏,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李言關上窗,把儲物袋收拾好,下樓結賬。中年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,看到他下來,抬了抬眼皮。
“不住了?”
“不住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走多好,天都黑了。”
“現在走。”
中年女人沒再多說,收了鑰匙,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。
“路上帶著。乾糧,不要錢。”
李言接過,開啟看了一眼。是幾塊烤餅,還熱著,表面撒了一層芝麻,香味很濃。
“多謝。”
他走出客棧,天已經全黑了。青石鎮的主街上沒有燈,只有幾家店鋪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。他摸著黑往西走,出了鎮子,路變成了一條土路,土路兩邊是麥田,麥穗在夜風中沙沙響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銀白色的光照在麥田上,把麥穗染成一片銀色。李言走在土路上,影子拖在身後,像一個黑色的剪影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土路消失了。前面是一片荒野,地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,沒有路,只有草。李言掏出地圖,藉著月光看了看。他應該已經到黑石山的腳下了,但四周是平的,沒有山,連個土包都沒有。
他把地圖收好,繼續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了一個黑影。黑影很大,像一堵牆,橫在前面,擋住了月光。李言停下腳步,抬頭看去。
是山。黑石山。
山比他想象的高得多。山體是黑色的,沒有樹,沒有草,光禿禿的,像一塊巨大的黑鐵立在地上。月光照在山體上,沒有反射,光線像是被吸進去了,山體黑得更深、更沉。
李言在山腳下找到了一條小路。路很窄,只夠一個人走,路面上鋪滿了碎石,踩上去嘩啦嘩啦響。他沿著小路上山,走了不到一刻鐘,聽到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。
不是黑風蟒的嘶鳴,也不是天魔的嘶吼。是一種更粗、更重的叫聲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用胸腔共鳴,震得山體都在微微顫抖。
渡劫期的妖獸。
李言停下腳步,把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,但壓到最低的溫度,只發出微弱的光。光很暗,只能照亮腳下三尺的路。他藉著這點光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吼叫聲越來越近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小路拐了一個彎,前面出現了一片空地。空地不大,方圓十幾丈,地上鋪滿了碎石。空地的中央,蹲著一頭野獸。
那東西像一頭牛,但比牛大得多,體長兩丈有餘,渾身覆蓋著黑色的毛。毛很長,垂到地面,像一件蓑衣。它的頭上有兩隻角,角是彎的,朝前伸,像兩把彎刀。眼睛是綠色的,在黑暗中發光,像兩盞燈籠。
它蹲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甚麼。
李言站在小路拐彎處,沒有動。他把火焰滅了,連那點微弱的光都收了起來。四周陷入黑暗,伸手不見五指。
妖獸的呼吸聲很重,呼哧呼哧的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熱風,吹得碎石在地上滾動。
李言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地面在微微震動,不是妖獸的呼吸,是別的甚麼東西。震動從山上傳下來,很輕,但很有規律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石頭。
妖獸也感覺到了震動。它站起來,頭轉向山上,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。然後它轉身,朝山上跑去,速度快得驚人,眨眼間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震動停了。
李言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不知道山上發生了甚麼,但他知道,那頭妖獸走了,路通了。
他繼續往上走。山路越來越陡,碎石越來越多,好幾次腳底打滑,差點摔倒。他用手撐著石壁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石壁很粗糙,稜角扎手,掌心被劃破了幾道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,很快就幹了。
爬了大約兩個時辰,終於到了山頂。
山頂是平的,很大,方圓百丈,像一個巨大的平臺。平臺上甚麼都沒有,只有石頭和風。風很大,吹得人站不穩,李言彎著腰,用手撐著膝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平臺中央的時候,他停下腳步。
地上有東西。
是一具屍體。人的屍體。
屍體面朝下趴著,穿著黑色長袍,袍子上繡著銀色的紋路。李言蹲下來,把屍體翻過來。
是一箇中年男人,四十來歲,方臉,濃眉,嘴唇發紫。他的眼睛睜著,瞳孔散開了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一張白紙。胸口有一個洞,拳頭大小,邊緣整齊,洞裡黑漆漆的。
和獵魔司失蹤的那些人一樣。
但這個人不是獵魔司的。他黑袍領口上的標記不是“獵”字,而是一個火焰形狀的圖案。
李言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。
火焰形狀的標記。他在哪裡見過?
天火宗。
天闕城酒館裡,那三個穿灰色長袍的修士,胸口繡著的就是這個標記。
這個人是天火宗的弟子。
一個天火宗的弟子,死在了黑石山的山頂。胸口一個洞,和變成天魔的人一模一樣。但他沒有變成天魔,他死了,屍體沒有異變,也沒有化作粉末。
李言站起來,看著四周。
山頂上只有石頭和風。那個震動是從哪裡傳來的?那頭妖獸在怕甚麼?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查。
他只想下山,去天樞城。
李言繞過屍體,往北邊走。山頂的北側有一條下山的路,比上山的路寬一些,但更陡。他沿著路往下走,步子很快,幾乎是跑著下去的。
下山用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到了山腳下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,照在荒野上,把雜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。李言站在山腳下,回頭看了一眼黑石山。
山還是黑的,光禿禿的,像一個巨大的墓碑。
他轉過身,繼續往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