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。
李言坐在床上,沒有睡。窗外的雨聲很大,打在瓦片上啪啪響,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。他把那枚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鐵鏽味沾了一手,洗都洗不掉。玉簡他沒再看,老人給的東西,看一遍就夠了,看多了反而會多想。
天亮的時候,雨停了。雲層裂開一道縫,陽光從縫裡漏下來,照在對面屋頂的瓦片上,溼漉漉的瓦片反射著光,亮得刺眼。李言站起來,把晾了一夜的灰袍拿下來,摸了摸,還沒幹透,領口和腋下還是潮的。他穿上,涼颼颼的布料貼在面板上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把令牌和玉簡用布包好,塞進儲物袋最裡面,壓在幾枚仙靈石下面。短刀別在腰間,打火石揣進懷裡。東西不多,但每一樣都有用。
下樓的時候,胖女人正在擦桌子。看到李言揹著儲物袋、腰間別刀的樣子,她愣了一下。
“要出門?”
“出一趟遠門。”
“多久回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胖女人看了他一眼,放下抹布,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布袋,遞給他。
“路上吃。”
李言接過,開啟一看,裡面是幾個饅頭和兩塊醃肉。饅頭是涼的,醃肉用油紙包著,油紙外面滲出一圈油漬。
“多少錢?”
“不要錢。”胖女人說,“你住這幾天,沒惹事,沒賒賬,比有些人強。”
李言把布袋繫好,掛在腰間。
“多謝。”
他推開門,走出去。
街道上溼漉漉的,積水從石板路的縫隙裡往外冒,踩上去濺起一片水花。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玩水,褲腿捲到膝蓋上面,小腿上全是泥。早點攤子已經擺出來了,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揭開,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騰,香味飄了半條街。
李言買了兩籠包子,用油紙包著,塞進布袋裡。他往北門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天闕城的北門他還沒去過,不知道是甚麼樣子。走到北門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北門比南門小,門口沒有守衛,只有一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曬太陽——雨剛停就有太陽曬,這老頭倒是會挑地方。
出了北門,是一條筆直的大道。大道兩旁種著白楊樹,樹幹筆直,樹冠不大,葉子被昨晚的雨洗得發亮。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,和天闕城裡的溼冷不一樣,這裡的風像刀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
李言把灰袍的領子拉起來,遮住半張臉,加快了腳步。
八百里。
到天樞城有八百里路。騎馬要兩天,走路要四五天。他沒有騎馬,不是租不到,是不想騎。騎馬太顯眼,路上遇到甚麼事,跑都沒處跑。走路慢,但穩當,隨時可以躲,隨時可以藏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大路變成了小路,小路兩旁的白楊樹變成了灌木叢。灌木叢不高,齊腰深,葉子是灰綠色的,上面掛滿了露珠。李言的褲腿溼了,靴子也溼了,走起路來咕嘰咕嘰響。
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他把灰袍脫下來搭在肩上,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衫。麻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,腋下有一個洞,風從洞裡灌進去,涼颼颼的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。一條往東,一條往北。往北的那條路更窄,路面上長滿了草,像是很久沒人走了。他從懷裡掏出地圖——沈鳶給的那張,上面標註了天闕城到天樞城的路線。岔路口往北,再走六十里,有一個小鎮,叫青石鎮。過了青石鎮,再走一百二十里,就是天樞城。
他把地圖收好,拐進北邊的小路。
路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,幾乎要把路吞掉了。草長得齊腰深,踩上去軟綿綿的,底下藏著石頭和坑,好幾次差點絆倒。李言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,是兩個人的。腳步聲很輕,但很急,像是在追他。
李言沒有回頭。他把右手伸進懷裡,握住短刀的刀柄,繼續往前走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“前面那位,等一下。”
李言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兩個人站在他身後三丈處。兩個都是男人,三十來歲,穿著灰布衣,腰間掛著刀。一個高個子,一個矮個子,高個子的臉上有一道疤,從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矮個子的鼻子塌了,鼻樑歪向一邊,像被人一拳打扁的。
“甚麼事?”李言問。
高個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間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兒?”
“青石鎮。”
“巧了,我們也去青石鎮。”高個子笑了笑,笑容很難看,疤痕被扯得更開了,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。“一起走?路上有個照應。”
李言看著他的眼睛。眼睛裡有笑意,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“不用了。我走得慢。”
“沒關係,我們也走得慢。”矮個子開口,聲音很尖,和他粗壯的身材不搭。
李言沒有說話。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兩個人跟在他後面,不遠不近,始終保持三丈的距離。
李言走快,他們也走快。李言走慢,他們也走慢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,李言突然停下,轉過身。
“你們到底想幹甚麼?”
高個子也停下,臉上的笑容沒了。
“兄弟,別緊張。我們就是想問你打聽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老頭。灰衣服,白頭髮,經常在天闕城永安巷附近出沒。你見過嗎?”
李言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“沒見過。”
矮個子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兄弟,你再想想。那老頭最近經常去平安客棧,你住在平安客棧,應該見過吧?”
李言看著矮個子。
“你們是獵魔司的?”
高個子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我們是替人辦事的。”
“替誰?”
“這你就別問了。”高個子把手放在刀柄上,“你見過他,對嗎?他給過你甚麼東西嗎?”
李言沉默了一息。
“沒有。”
矮個子又往前走了兩步,離李言不到一丈了。
“兄弟,別騙我們。那老頭昨天又去了平安客棧,你從客棧出來跟他走了。去了哪兒?說了甚麼?給了你甚麼?”
李言看著矮個子的腳。他的腳踩在草叢裡,草被踩倒了一片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泥土是溼的,他的靴子邊緣沾滿了泥,但靴底是乾淨的。
他的靴底是乾淨的。
走了這麼遠的泥路,靴底不可能是乾淨的。除非他沒走泥路,而是從別的路過來的。
李言把手從懷裡抽出來,短刀握在手裡。
“你們不是從後面追上來的。你們在前面等我。”
高個子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兄弟,你誤會了……”
“你們知道我走這條路,提前繞到前面,藏在路邊的灌木叢裡,等我過去了再從後面跟上來。”李言看著他,“你們不是打聽訊息的,你們是來殺我的。”
矮個子不再裝了。他拔出腰間的刀,刀身很長,兩尺有餘,刀刃上有一層淡淡的藍光。淬過毒。
高個子也拔了刀,他的刀比矮個子的短,但更寬,刀背上有幾個缺口,像是砍過很多東西。
李言退了一步,把背靠在一棵樹上。
兩個人,都是大乘期巔峰。一個用長刀,一個用寬刀。長刀淬毒,寬刀有缺口。用長刀的是矮個子,用寬刀的是高個子。
矮個子先動手。長刀刺向李言的胸口,速度很快,刀尖帶著破空聲。李言側身,刀尖擦著他的肋骨過去,刺進了身後的樹幹裡。樹幹被刺穿了一個洞,木屑飛濺。
李言沒有退。他左手抓住矮個子的手腕,右手短刀切向他的咽喉。矮個子猛地後仰,短刀劃過了他的下巴,皮肉翻開,露出白森森的骨頭。血噴出來,濺了李言一手。
矮個子慘叫一聲,鬆開刀柄,捂著臉往後退。
高個子衝上來了。寬刀橫掃,砍向李言的腰。李言來不及躲,只能用短刀格擋。鐺的一聲,短刀被震飛,虎口崩裂,血順著手指往下淌。高個子又一刀砍來,這一刀更快,砍向他的脖子。
李言蹲下,刀從他頭頂掃過,削掉了幾根頭髮。他趁高個子收刀的間隙,右手燃起混天火焰,一拳砸在高個子的膝蓋上。
火焰穿透了高個子的褲腿,燒穿了他的皮肉,燒到了他的骨頭。高個子發出一聲慘叫,單腿跪在地上,寬刀掉在腳邊。
李言撿起地上的短刀,走到高個子面前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
高個子咬著牙,不說話。
李言把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。
“獵魔司的人?”他問。
高個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。不是對刀的恐懼,是對說出答案的恐懼。
李言看懂了。
“是獵魔司的人。但不是韓烈派來的,對嗎?”
高個子沒有回答,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。
李言收回短刀,站起來。
“回去告訴你主子,別再來找我。下次,我不會問。”
他轉身,往青石鎮的方向走。
身後傳來矮個子的呻吟聲和高個子的喘息聲,還有刀掉在地上的聲音。他沒有回頭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路邊出現了一塊石碑。石碑上刻著三個字:青石鎮。石碑後面是一片低矮的房屋,灰瓦白牆,煙囪裡冒著炊煙。鎮子不大,只有幾十戶人家,一條主街從東到西,兩邊開著幾家店鋪——雜貨鋪、鐵匠鋪、藥鋪、客棧。
李言走進鎮子,在街邊的一家客棧門口停下。客棧叫“青石客棧”,門板很舊,幌子褪了色,但裡面乾淨。他推門進去,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女人,圓臉,短髮,穿著一件碎花布衫。
“住店?”
“住。一天多少錢?”
“四枚下品仙靈石,不包飯。”
李言從布袋裡掏出八枚,放在櫃檯上。
“住兩天。”
中年女人收了錢,從牆上取下一把銅鑰匙遞給他。
“二樓,左手第一間。”
李言上樓,推開門,房間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戶朝北,能看到鎮子後面的田野。田野裡種著麥子,麥穗黃了,風吹過來,麥浪翻滾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他坐在床上,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倒出來。仙靈石,還剩一百二十三枚。饅頭和醃肉,胖女人給的,夠吃兩天。令牌和玉簡,用布包著,好好的。短刀,刀刃上有一個缺口,是和高個子拼刀的時候崩的。
他把短刀放在桌上,看著那個缺口。
獵魔司的人。
不是韓烈派來的。韓烈要是想殺他,不會用這種手段。沈鳶說過,韓烈想知道他是人是魔,在沒弄清楚之前,不會動他。
是總司的人?
老人說過,總司有人在散播功法。那個人知道老人在查他,也知道老人找了他。派兩個人來殺他,搶走他身上的證據。
那兩個人說“替人辦事”,沒說替誰辦事,但從他們的眼神來看,那個“人”很可怕,可怕到他們寧死不敢說出名字。
李言把令牌和玉簡重新包好,塞進儲物袋最深處。
他需要儘快趕到天樞城,找到秦嵐。
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提升修為。大乘期後期,連兩個大乘期巔峰的殺手都差點要了他的命。到了天樞城,面對獵魔司總司的人,他連站都站不穩。
他從儲物袋裡摸出那枚最小的仙靈石,握在手心,閉上眼。
融火訣運轉,火焰漩渦在心口凝聚。仙靈之氣從仙靈石中被抽出來,湧入漩渦,穿過七層火焰,變成純白色的細絲,融入經脈。
一枚仙靈石煉化完,他又取出一枚。
一枚接一枚,直到窗外的天暗下來。
李言睜開眼,看著桌上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。煉化了二十枚仙靈石,丹田裡的仙靈之氣多了不到半成。太慢了。靠仙靈石修煉,要填滿丹田,至少需要四百枚。
他沒有四百枚。
李言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天色暗了,田野裡的麥浪變成了灰黑色,風還在吹,但看不見了。遠處有狗叫聲,叫了幾聲就停了。
樓下傳來飯菜的香味,是炒菜的油煙味,混著蒜香和辣椒的嗆味。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,但沒下去。他坐回床上,繼續修煉。
仙靈石不夠,經脈還沒淬完,玄元訣練不了。融火訣太慢,火煉經脈太疼。
每一條路都堵著。
但他沒有停。
把左手剩下的經脈淬完,再淬右手,再淬雙腿,再淬軀幹。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,兩個月不行就三個月。
總有一天,他能走出這個籠子。
李言閉上眼,在掌心燃起一朵暗紅色的火焰,引入右手的經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