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,李言把自己關在客棧裡,哪兒也沒去。
白天睡覺,晚上修煉。不是他故意顛倒作息,是火煉經脈太疼了,疼得他根本睡不著。白天樓下吵,小孩叫、腳伕喊、胖女人撥算盤珠子,噼裡啪啦的,反而能讓他分分神,眯一會兒。晚上安靜下來,疼痛就變得格外清晰,每一根經脈被火焰灼燒的感覺都像針扎一樣,他只能咬著牙硬扛。
左手手背的經脈淬鍊完了。接著是左臂,從手腕到肩膀,一條一條地過。混天火焰被他壓到最低的溫度,暗紅色的火苗在經脈中緩慢爬行,像一條發燙的蚯蚓。每爬一寸,面板下面就傳來一陣刺痛,痛完之後是麻,麻完之後是熱,熱完之後那一小段經脈就像被洗過一樣,變得通透、堅韌,仙靈之氣在裡面流動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。
第三天晚上,他把左臂的經脈全部淬完了。
李言抬起左手,握了握拳。五根手指張開,又合攏,動作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,指尖有溫熱的氣流湧出,那是仙靈之氣在面板表面流動的跡象。他把袖子擼上去,看著手臂上的面板。面板髮紅,血管鼓起來,像一張青色的網鋪在肌肉上面。血管裡的血液流動的速度很快,肉眼幾乎能看見。
他試著運轉了一下玄元訣。
仙靈之氣從毛孔湧入,沿著玄元訣的路線在經脈中執行。這一次,跑到第三十六個穴竅的時候,刺痛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感,像肌肉被拉伸之後的那種感覺。他繼續運轉,仙靈之氣衝過了第三十六個穴竅,接著是第三十七、三十八,一直跑到第五十個穴竅才慢下來。
煉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。
李言停下修煉,靠在床頭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有效。
雖然疼,但有效。
他低頭看著左手,手心的混天火焰燃起,七彩帶血紋的光芒照在臉上。火焰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一些,控制也更精準了,能把火焰壓縮到一根針那麼細,在經脈中穿行而不會灼傷管壁。
還需要時間。要把全身經脈都淬完,至少得一個月。一個月太久,但比兩個月強。他等不了兩個月,一個月也等不了,但至少有一個盼頭。
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。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桌上的茶壺和杯子上。茶壺裡的水是昨天下午的,早就涼了。他端起茶壺,對著壺嘴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帶著一股鐵鏽味。
樓下傳來胖女人開門的聲音,門軸吱呀一聲響,然後是掃帚掃地的沙沙聲。天亮了,客棧開始新一天的運轉。
李言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三天沒出門,他的腿有些發軟,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才緩過來。他把灰袍穿上,把那枚老人給的玉簡揣進懷裡,下樓。
胖女人正在掃地,看到他下來,抬了抬下巴。
“三天沒見你出門,還以為你死在屋裡了。”
“活著。”
“吃點東西?”胖女人放下掃帚,往廚房走。
“吃。”
早飯還是粥和饅頭,今天多了一碟醬菜,黑乎乎的,不知道是甚麼做的。李言坐在角落裡,慢慢吃著。飯堂裡沒有別人,腳伕今天沒來,年輕女人也沒來,只有他一個人。安靜得能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廚房裡鍋碗瓢盆的叮噹響。
吃到一半,一個人推門進來。
是沈鳶。
她穿著一身黑色制服,腰間掛著劍,頭髮扎得緊緊的,看起來是從獵魔司直接過來的。她走到李言對面坐下,胖女人端了一碗粥過來,她沒動。
“韓烈找你了。”
李言放下筷子。
“甚麼時候?”
“昨天。你不在獵魔司,他讓人查了你的住處,發現你住這兒。他沒來,讓我轉告你。”
“說甚麼?”
“說讓你別再查了。”沈鳶看著他,“他說,有些事知道得太多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李言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“你怎麼回他的?”
“我說我找不到你。”
李言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膽子也不小。”
沈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那枚玉簡裡的東西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有發現嗎?”
李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獵魔司失蹤的四十七個人,三十二個接觸過同一種功法。散播功法的人,很可能是獵魔司內部的人。”
沈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為甚麼這麼說?”
“因為只有獵魔司的人,才能接觸到那麼多散修。獵魔司的職責是獵殺天魔,但獵魔司的人也經常在散修中間活動,招募線人、打探訊息、分發任務。如果有人藉著獵魔司的身份,把功法傳出去,沒人會懷疑。”
沈鳶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懷疑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言說,“但那個人在獵魔司的職位不會太低。太低的人,接觸不到那麼多散修,也沒有許可權調閱失蹤人員的檔案。”
沈鳶的手指停了。
“韓烈?”
“有可能。但不一定是。獵魔司在天闕城的負責人是韓烈,但在中域,獵魔司還有更高的層級。天闕城只是中域的一個分支,上面還有總司。如果散播功法的人不在天闕城,而是在總司,那韓烈可能也不知道。”
沈鳶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她的臉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一根一根的,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先活著。先把修為提上去。”李言說,“修為不夠,查到了也殺不了。”
沈鳶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個小布袋,巴掌大,鼓鼓囊囊的,袋口用紅繩扎著。
“甚麼東西?”
“妖獸內丹。五枚,大乘期中階到高階,火屬性。”沈鳶說,“獵魔司的任務報酬,我攢的。你用得上。”
李言拿起布袋,解開紅繩,往裡看了一眼。五枚內丹,大小不一,最小的鴿子蛋大,最大的雞蛋大,都散發著淡淡的紅光,摸上去溫熱。
“為甚麼給我?”
沈鳶站起來。
“因為你活著,比死了有用。”
她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“對了,那個老人又來找你了。昨天傍晚,在客棧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進來,走了。”
李言握緊了布袋。
“你認識他嗎?”
“不認識。”沈鳶推開門,“但我查過。他在天闕城住了至少十年,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,叫甚麼名字。獵魔司的檔案裡沒有他。”
她走了。
李言坐在飯堂裡,看著桌上的布袋。五枚內丹,火屬性,大乘期中階到高階。這些東西在天闕城能賣不少仙靈石,沈鳶攢了多久?三個月?半年?他把布袋收進懷裡,把剩下的粥喝完,上樓。
房間裡,他關好門,盤膝坐在床上。
從布袋裡取出一枚最小的內丹,握在左手掌心。內丹溫熱,紅光從指縫間漏出來,像一團小火焰。他閉上眼,運轉融火訣。火焰漩渦在心口凝聚,內丹中的火屬效能量被牽引出來,湧入漩渦。混天火焰猛地一跳,貪婪地吞噬著那股能量,煉化的速度比用仙靈之氣快了五倍不止。
一刻鐘後,內丹碎成了粉末。他睜開眼,把粉末拍掉,取出一枚大的,繼續。
一個時辰後,五枚內丹全部煉化。
李言睜開眼,感受著丹田中的變化。丹田裡的仙靈之氣明顯多了,雖然離填滿還差得遠,但比三天前多了將近兩成。按這個速度,再有二十枚大乘期中階到高階的內丹,他就能把丹田填滿,達到大乘期巔峰。
二十枚。沈鳶攢了不知道多久才攢了五枚,他上哪兒弄二十枚?
獵殺妖獸。或者接獵魔司的任務,用貢獻點換內丹。但獵魔司的任務大多是獵殺天魔,以他現在的修為,去了就是送死。
李言把布袋收好,站起來,在房間裡走了幾步。
窗外的天陰沉沉的,雲層很厚,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風從窗戶灌進來,帶著一股溼漉漉的土腥味。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,幾個小販在收攤,把攤子上的東西往麻袋裡塞,動作很急。
遠處傳來一聲悶雷,轟隆隆的,滾了半天才消失。
要下雨了。
李言正準備關窗,餘光瞥見巷口站著一個人。灰衣,白髮,面容模糊。是那個老人。老人站在巷口,抬頭看著客棧的方向,像是在等他。
李言轉身下樓,衝出客棧。
雨已經開始下了,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,生疼。他跑進巷子,老人還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雨水順著他的灰衣往下淌,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李言站在他面前,雨水從頭髮上往下滴,糊住了眼睛。
老人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。李言猶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巷子很深,越走越窄,兩邊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,雨水順著牆皮往下流,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。老人走得很快,步子不大,但頻率很高,李言幾乎是小跑才能跟上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,老人在一扇門前停下。門是木頭的,很舊,門板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頭。門框上貼著一張符紙,符紙被雨水打溼了,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。
老人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李言跟進去。
裡面是一個小院子,不大,長寬各兩三丈。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,樹幹很粗,樹冠很大,把半個院子遮住了。棗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,石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隻杯子。
老人走到石桌旁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石凳。
李言坐下。
雨水從棗樹的葉子上滴下來,滴在石桌上,啪嗒啪嗒的。
“你查到了多少?”老人開口,聲音沙啞。
“獵魔司失蹤的四十七個人,三十二個接觸過同一種神魂功法。散播功法的人,很可能在獵魔司內部。”李言看著他,“你也是獵魔司的人,對嗎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曾經是。”
“甚麼時候?”
“十五年前。”老人說,“我是天闕城獵魔司的第三任負責人。”
李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韓烈之前的負責人?”
“對。”老人端起茶壺,倒了兩杯茶。茶是涼的,顏色發黑,像是泡了很久。
“十五年前,我發現了和你一樣的線索。有人在散播一種神魂功法,修煉的人會變成天魔。我查了半年,查到了散播功法的人。”
“是誰?”
老人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絲悲涼。
“總司的人。”
李言沉默了。
“我把查到的證據報給了總司。”老人繼續說,“三天後,我被撤職。又過了五天,有人來殺我。我跑了,躲了十五年。”
“韓烈知道嗎?”
老人搖頭。
“韓烈是來接替我的人。他知不知道總司的事,我不確定。但他這些年一直沒動我,說明他至少不想殺我。”
李言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苦得他皺了皺眉。
“你手裡還有甚麼證據?”
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,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枚玉簡裡,記錄了那門功法的完整內容。我花了十五年,從一個變成天魔的獵魔司成員身上弄到的。”
李言看著那枚玉簡,沒有拿。
“你想讓我做甚麼?”
老人看著他,目光很深。
“把功法送到總司去。交給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總司的副司長,秦嵐。她是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李言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一個剛飛昇的散修,大乘期後期的修為,連獵魔司的門都進不去。你讓我去總司送東西?”
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玉簡旁邊。
是一塊令牌。黑色的,鐵質,正面刻著一個“獵”字,背面刻著“天闕”兩個字。
“這是天闕城獵魔司的令牌,有它,你可以進總司的大門。”老人說,“到了總司,找秦嵐。把玉簡給她,她自然會明白。”
李言拿起令牌,翻過來看了看。令牌很沉,鐵鏽味很重,邊緣磨得發亮,像是被人握了很久。
“你為甚麼自己不去?”
“因為我被通緝了。”老人說,“十五年前,總司給我安了一個罪名——私通天魔。我的畫像貼遍了中域每一個獵魔司的分支。我一靠近總司的大門,就會被抓。”
李言把令牌和玉簡收進懷裡。
“你不怕我把這些東西賣了?”
老人笑了一下,笑容很苦。
“你不會。你身上的火,燒的不是別人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”
雨越下越大,打在棗樹葉子上,噼裡啪啦的。石桌上的茶水被雨水沖淡了,顏色從黑變褐,從褐變黃。
李言站起來。
“我去了總司,找到秦嵐,然後呢?”
“然後聽她的安排。”老人說,“她會告訴你下一步怎麼做。”
“你不怕秦嵐也是他們的人?”
“怕。”老人說,“但她是唯一一個我不確定是敵人的人。”
李言看了他一眼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小心韓烈。他可能知道得比我多。”
李言沒有回頭,推開門,走進了雨裡。
雨很大,砸在身上像針扎。他走在巷子裡,雨水從頭髮上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,看不清路。他用手抹了一把臉,加快了腳步。
回到客棧的時候,渾身溼透了。灰袍貼在身上,沉甸甸的,走一步就往下滴水。胖女人坐在櫃檯後面,看到他這副模樣,嘴巴張了張,沒說話,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塊乾布扔給他。
李言接過布,擦了擦臉,上樓。
房間裡,他把溼衣服脫下來,擰乾,搭在椅背上。令牌和玉簡用布包著,沒溼。他把它們放在桌上,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。
雨還在下,天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。
總司。
中域獵魔司的總部,在天闕城以北八百里外的中域主城——天樞城。
他要去天樞城,找到秦嵐,把玉簡交給她。
一個剛飛昇不到一個月的大乘期散修,帶著一個通緝犯的證據,去獵魔司總司舉報獵魔司內部的人。
這和送死有甚麼區別?
但不去的話,他身上的天魔氣息永遠洗不清。獵魔司會一直盯著他,那個散播功法的人也會一直盯著他。他永遠是個棋子,永遠被困在這個籠子裡。
李言拿起令牌,握在手心。
令牌很涼,鐵鏽味很重。
他放下令牌,閉上眼。
明天,去天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