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獵魔司的時候,院子裡亮著燈。
韓烈站在大堂門口,負手而立,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道從鼻樑延伸到嘴角的淺疤照得發白。他看了看沈鳶,又看了看李言,目光在李言手臂上纏著的白布條上停了一下。
“周鐵回來了?”沈鳶問。
“回來了。”韓烈說,“南邊那頭解決了,受了點傷,不礙事。”
“趙乾呢?”
“還沒回來。”
沈鳶皺了皺眉,沒有說話。韓烈轉身走進大堂,沈鳶跟了進去。李言站在院子裡猶豫了一瞬,也跟了進去。
大堂裡點著幾盞油燈,燈光昏黃,把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照得半明半暗。周鐵坐在椅子上,上衣脫了,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,胸口和胳膊上纏著繃帶,繃帶下面滲出一片一片的血跡。孟河站在他旁邊,臉色發白,左手吊在胸前,手腕上用夾板固定著,看起來是折了。
周鐵看到李言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韓烈在桌子後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,沒喝,放在那裡晾著。
“任務報告。”他說。
沈鳶把東邊的情況說了一遍。從樹林裡的血跡,到樹洞裡的陳九,到那頭斷臂的天魔,到最後擊殺。她說得很簡潔,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隱瞞甚麼。
韓烈聽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陳九的事,三年前就結案了。檔案上寫的是‘失蹤,疑似被天魔殺害’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親眼看到他的屍體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沈鳶說,“胸口有一個洞,和天魔的一模一樣。他臨死前說了兩個字。”
“甚麼字?”
“魂訣。”
韓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魂訣?”
“李言聽到的。”沈鳶轉頭看向李言,“你來說。”
李言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桌子前面。韓烈看著他,目光平靜,看不出甚麼表情。
“陳九說的確實是‘魂訣’兩個字。”李言說,“他的身體最後化成了黑色的粉末,和我們在黑風谷看到的那具屍體不一樣。那具屍體沒有化,可能是因為死了沒多久。陳九死了三年,身體已經撐不住了。”
韓烈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你想說甚麼?”
李言沉默了一息。
“天魔不是天生的魔。它們是人變的。”
大堂裡安靜了一瞬。周鐵抬起頭,孟河的手動了一下,沈鳶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表情沒甚麼變化。
“陳九修煉了一種神魂類的功法,可能是‘魂訣’,也可能是別的。修煉出了問題,神魂被反噬,失去了心智,身體開始異變,長出鱗甲和角,胸口開出一個洞。這就是天魔的來歷。”
韓烈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你憑甚麼斷定?”
“憑兩點。”李言說,“第一,今天那頭天魔斷了一條胳膊,傷得很重,但它跑的時候不是往荒野跑,而是往有人的地方跑。它不是在逃,它是在找。找甚麼?找能救它的人。它還有意識,至少還有殘存的意識。”
“第二,陳九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。他是一個獵魔司的老隊員,三年前失蹤的時候已經是半步渡劫的修為。他躲到那個樹洞裡,不是為了躲天魔,是為了躲人。他知道自己出了甚麼問題,不想讓別人看到他變成那個樣子。”
韓烈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說的這些,都是猜測。”
“是猜測。”李言說,“但有一樣東西不是猜測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塊碎骨片,指甲蓋大小,灰白色,邊緣參差不齊。是陳九化作粉末後,他從地上撿起來的。粉末被風吹散了,但碎骨片留了下來。
韓烈拿起碎骨片,對著燈光看了看。骨片表面有一層很淡很淡的紋路,像是一條條細線,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這是甚麼東西?”他問。
“陳九頭骨上的碎片。”李言說,“那些紋路,不是天生的。是被某種力量侵蝕後留下的痕跡。神魂類的功法,修煉的時候會在頭骨上留下印記。正常的功法,印記應該是完整的、有規律的。但陳九頭骨上的印記是亂的,碎的,說明功法出了問題。”
他把碎骨片翻了個面,指著另一面的幾個小黑點。
“這些黑點,是神魂被抽走後留下的空洞。”
韓烈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神魂被抽走?”
“對。”李言說,“變成天魔的人,有兩個特點。第一個,自己的神魂被人吸食掉了。不是反噬,是被吸走。陳九頭骨上的空洞就是證據。那些空洞的位置,正好對應神魂寄居的幾處竅穴。竅穴空了,神魂沒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二個特點,身體會受到無意識的情緒或者某些人的控制。”
周鐵開口了,聲音粗啞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昨天在黑風谷,那頭天魔看到我的火之後跑了。它怕的不是火,是火裡面的東西。但它為甚麼會怕?它沒有完整的意識,只有殘留的本能。那種恐懼,不是它自己的,是被灌注進去的。”
李言看著韓烈。
“有人在散播這種神魂功法。他們故意把功法傳出去,讓不知情的人修煉。修煉的人出了問題,神魂被吸走,身體變成天魔。那些被吸走的神魂,去了哪裡?那些天魔的身體,受誰的控制?”
大堂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一下,像一群在跳舞的鬼。
韓烈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背對著所有人。
“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李言說,“獵魔司這些年殺的天魔,大部分都是人變的。而那些人的死,不是因為運氣不好遇到了天魔,是因為有人故意讓他們變成天魔。”
韓烈轉過身。
“你有證據嗎?”
“碎骨片是證據。陳九的話是證據。獵魔司失蹤人員的檔案,如果翻出來查一查,應該還能找到更多。”
韓烈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一個剛飛昇的散修,加入獵魔司不到三天,就憑一塊骨頭和兩個字,要推翻獵魔司幾十年的認知?”
“不是推翻。”李言說,“是把走偏的路扳回來。”
周鐵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李言面前。他比李言高半個頭,低頭看著李言,絡腮鬍子下面的臉看不清表情。
“小子,你說的這些,要都是真的,你知道意味著甚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意味著獵魔司殺錯人了。殺了幾十年,殺了幾百個。那些人裡面,可能有我們的兄弟。”
李言沒有說話。
周鐵盯著他看了幾息,轉身走回去坐下,把大劍抱在懷裡,閉了眼。
孟河站在角落裡,一直沒說話。他看了看韓烈,又看了看沈鳶,嘴唇動了動,最終甚麼都沒說。
韓烈走回桌子後面坐下,端起茶杯,發現茶已經涼了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著李言。
“你說了這麼多,最後想讓我做甚麼?”
“查。”李言說,“查獵魔司失蹤人員的檔案,看有多少人是在失蹤之前接觸過不明功法的。查那些功法的來源,看是誰在散播。查天魔的行動規律,看它們是不是真的受人控制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,查我。”
韓烈抬起頭。
“查你?”
“對。”李言說,“我身上有天魔氣息,這是事實。你懷疑我,很正常。查清楚我是人還是魔,對你對我都好。”
沈鳶從門框上直起身子,走到桌前。
“他說的是對的。”她開口,“今天在東邊,那頭天魔臨死前說了一個字。它說‘救’。它在向我們求救。”
韓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信了?”
“我不信猜測。”沈鳶說,“但我信證據。陳九的頭骨碎片,我親眼看到的。那些紋路和黑點,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韓烈沉默了很久。
油燈又晃了一下,這次是風吹的。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帶著一股涼意,把桌上的地圖吹得嘩嘩響。
“這件事,到此為止。”韓烈終於開口,“你們回去休息。明天正常出勤。”
“韓大人。”沈鳶往前一步。
“我說了,到此為止。”韓烈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。
沈鳶停下腳步,看著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李言看著韓烈,沒有說話。他看懂了韓烈的態度。不是不信,是不能信。獵魔司殺了這麼多年天魔,如果突然告訴他們殺錯了,殺的都是人,那整個獵魔司的根基就塌了。韓烈承擔不起這個後果。
周鐵睜開眼,抱著大劍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李言一眼。
“小子,你膽子不小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
孟河跟在他後面,低著頭,左手吊在胸前,走得很慢。
沈鳶看了李言一眼,也走了。
大堂裡只剩李言和韓烈。
韓烈坐在桌子後面,端起那杯涼茶,喝了一口。
“你還不走?”
李言沒有動。
“韓大人,有件事我想問你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這種神魂功法是從哪裡來的?”
韓烈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獵魔司的檔案裡,有沒有類似的記載?”
韓烈放下茶杯,看著李言。
“獵魔司的檔案,不是你能看的。”
“那誰有資格看?”
韓烈沒有回答。
李言等了一會兒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韓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別自己去查。會死。”
李言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死和變成天魔,哪個更可怕?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,月光如水,鋪了一地。
沈鳶站在石榴樹下,靠著樹幹,雙手抱胸。看到李言出來,她直起身子。
“韓烈怎麼說?”
“他說到此為止。”
沈鳶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不停。”
沈鳶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甚麼。她轉身往大門口走,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“陳九的事,我會去查檔案。你小心點。”
她走了。
李言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夜風吹過來,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。樹上掛著幾個乾枯的石榴,在風中晃來晃去,像幾個小燈籠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月亮已經偏到西邊了,星星稀稀拉拉的,只剩幾顆最亮的還掛在天上。
他走出獵魔司,沿著永安巷往平安客棧走。
巷子裡很暗,兩邊的高牆把月光擋在外面,只剩頭頂一條窄窄的天。他走在黑暗中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,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他又看到了那個老人。
灰衣,面容模糊,站在街對面的屋簷下。
這次老人沒有消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李言,一動不動。
李言走過去,在老人面前停下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
老人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個和你一樣,想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“甚麼真相?”
老人抬頭看了看天,又低下頭。
“你猜的沒錯。有人在散播那種功法。獵魔司失蹤的人,大部分都練過那種東西。”
李言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是誰在散播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說,“但我知道,那種功法不是普通的功法。它會在修煉者的神魂裡種下一顆種子。種子發芽的時候,修煉者的神魂就會被抽走,身體變成傀儡。”
“被誰控制的傀儡?”
老人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絲悲涼。
“被種下種子的人。也就是把功法傳出去的那個人。”
李言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也是獵魔司的人?”
老人沒有回答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李言。
是一枚玉簡。
“這裡面,有我這些年查到的東西。不多,但也許對你有用。”
李言接過玉簡。
“為甚麼給我?”
老人轉身,走進黑暗裡。
“因為你身上的火,不怕那顆種子。”
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,越來越遠。
“小心韓烈。他知道的,比他說出來的多。”
腳步聲消失了。巷口只剩李言一個人。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簡,玉簡冰涼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。
他把玉簡收進懷裡,轉身走進平安客棧。
胖女人已經睡了,櫃檯後面的燈滅著,只有樓梯口點著一盞小油燈,火苗像一顆黃豆,在風中搖搖晃晃。
他上樓,關好門,坐在床上。
從懷裡掏出那枚玉簡,貼在額頭上。
神識探入。
玉簡裡的內容不多,只有幾段話和幾張圖。
第一段話:獵魔司失蹤人員名單,近十年,共計四十七人。其中三十二人在失蹤前曾接觸過同一種功法。功法的名字不詳,但修煉方式有共同點——都需要在識海中構建一個漩渦,用漩渦來淬鍊神魂。
第二段話:天魔的行動規律,不是隨機的。近三年的記錄顯示,天魔的活動範圍在逐年縮小,從最初的散亂分佈,逐漸集中到中域東部的幾個點。像是在往某個方向聚集。
第三段話:那些被天魔殺死的人,屍體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——頭骨內側有細密的裂紋,和李言在陳九頭骨上發現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最後一段話只有一行字。
“有人在養魔。”
李言放下玉簡,睜開眼。
養魔。
不是天魔自己出現的,是有人在故意製造天魔。散播功法,讓人修煉,等他們的神魂被吸走,身體變成天魔,再把這些天魔趕到某個地方聚集。
目的是甚麼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些失蹤的獵魔司成員,那些被獵魔司殺死的天魔,都是這個局裡的棋子。
而他,可能也是。
李言把玉簡收好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,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天花板上,那條裂縫在晨光中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韓烈知道多少?那個老人又是誰?散播功法的人藏在哪裡?
這些問題攪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,理不出頭緒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不管了。
明天再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