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烈站在大堂裡,面前鋪著一張地圖。地圖是用妖獸皮做的,很厚,邊緣燒焦了一圈,散發著一股糊味。他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,那個點用紅筆畫了一個圈,圈旁邊寫著兩個字:黑風。
“黑風谷的天魔昨天被你們驚動了。”韓烈說,“它不會留在原地等死。今天早上,斥候在東邊發現了它的蹤跡,往落霞城方向去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所有人。
“但它不是一個人走的。”
周鐵站在第一排,大劍背在背上,傷口還沒好利索,動作大了就會咧嘴。孟河站在他旁邊,長槍拄在地上,槍尖插進磚縫裡,穩著身體。孫小胖站在後排,兩隻銅錘掛在腰間,錘頭沉甸甸地往下墜,把他腰帶勒得緊緊的。趙乾站在孫小胖旁邊,雙刀交叉別在背後,刀柄從肩膀後面露出來。
沈鳶站在最前面,肩膀上的淤青還沒消,但已經能活動了。她今天換了身新的黑色制服,頭髮重新紮過,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。
李言站在角落裡,手臂上纏著新布條,布條是胖女人給的,白色的,纏在袖子外面很顯眼。
韓烈用木棍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。
“東邊,落霞城方向,一頭。南邊,枯木嶺方向,一頭。北邊,靈石礦方向,一頭。”
“三頭?”周鐵皺眉。
“三頭。”韓烈放下木棍,“黑風谷那一頭分裂了,一分為三。可能是被驚動之後的本能反應,也可能是故意分散我們的注意力。”
沈鳶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。
“修為呢?”
“都是渡劫期初階,和原來那頭一樣。”韓烈說,“分裂之後,力量沒有減弱,只是分散了。”
大堂裡安靜了一瞬。一頭變成三頭,每一頭都有渡劫期初階的修為。他們昨天六個人對付一頭都差點全軍覆沒,現在要同時對付三頭。
“分三隊。”韓烈說,“每隊兩個人。沈鳶帶一個新來的,去東邊。周鐵帶孟河,去南邊。趙乾帶孫小胖,去北邊。”
李言聽到“新來的”三個字,抬起頭。韓烈沒看他,但說的顯然是他。
沈鳶點了點頭。
周鐵也點了點頭。趙乾看了孫小胖一眼,孫小胖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強。
“天黑之前出發。”韓烈說,“明天天亮之前,必須解決。拖得越久,它們跑得越遠。”
隊伍散開,各自去準備。周鐵拉著孟河走到院子裡,蹲在地上擦劍。孟河坐在臺階上,把長槍拆開,一節一節地擦,槍桿上的血跡已經幹了,得用布蘸水才能擦掉。趙乾和孫小胖去了後院,孫小胖的銅錘在昨天的戰鬥中磕出了幾個缺口,得找鐵匠補一補。
李言站在偏廳門口,看著沈鳶。
沈鳶從牆上取下一張地圖,折了兩折,塞進懷裡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她說。
兩人出了獵魔司,往東門走。天闕城的東門和南門不一樣,南門人多熱鬧,東門冷清,門口只有幾個擺攤的,賣的都是些針頭線腦的東西,沒甚麼人光顧。出了東門,是一條筆直的大道,大道兩旁種著柳樹,柳枝垂下來,掃著行人的頭頂。
沈鳶走得很快,李言跟在後面,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柳樹上,把柳葉染成一片金色。
“韓烈為甚麼派我們倆一組?”李言問。
沈鳶頭也不回。
“因為他想看看你到底是人還是魔。”
“昨天那頭天魔看到你的火之後跑了。韓烈覺得這事不正常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也覺得不正常。”
“所以這趟任務,不只是殺天魔,還是試我?”
“對。”
李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如果我被魔音侵蝕,變成天魔了呢?”
沈鳶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那我就殺了你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李言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,也沒有善意,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認真。
他點了點頭。
沈鳶轉身繼續走。
兩人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大路變成了小路,小路變成了土路,土路變成了荒地。地上的草從綠變黃,從黃變枯,最後連草都沒了,只剩乾裂的土地和白色的石頭。太陽昇到了頭頂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沈鳶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系在頭上,遮住了半張臉。李言把灰袍的領子拉起來,蓋住後腦勺。
“還有多遠?”他問。
沈鳶掏出地圖看了看。
“三十里。”
兩人加快腳步。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。樹林不大,樹也不高,但很密,樹冠擠在一起,把陽光擋在外面。樹林裡很暗,地面鋪著厚厚一層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靴子陷進去半寸深。
沈鳶在樹林邊緣停下,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一灘東西。
那是血。
黑色的血,已經幹了,但乾的時間不長,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光澤。沈鳶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是它。受傷了。”
李言蹲下來,看了看那灘血。血量不多,可能是被樹枝刮傷的,也可能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。他想起昨天那頭天魔跑掉的時候,身體晃了一下,像是在忍受甚麼痛苦。當時他沒在意,現在想想,那頭天魔可能本來就有傷。
兩人跟著血跡往樹林深處走。血跡斷斷續續的,有時候是一大灘,有時候是幾滴,散落在落葉上,不容易辨認。沈鳶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確認方向。李言走在她後面,目光掃過兩邊的樹叢,耳朵豎著,聽著周圍的動靜。
樹林裡很安靜。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連風都沒有。安靜得不正常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,血跡在一棵大樹下消失了。
那棵樹很大,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,樹冠遮天蔽日,把頭頂的天空擋得嚴嚴實實。樹根從地裡拱出來,像一條條蟒蛇盤在地上。樹根之間有一個洞,洞口不大,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。洞裡黑漆漆的,甚麼都看不見。
沈鳶蹲在洞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發光石頭,往洞裡扔了進去。石頭滾了幾下,停住了。光從洞裡透出來,照亮了洞壁。洞壁上全是樹根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網。
石頭旁邊有一樣東西。
是一隻腳。穿著靴子的腳。
沈鳶拔劍,鑽了進去。李言跟著鑽進去。洞裡很窄,只能彎著腰走,頭頂的樹根垂下來,颳著他的頭髮和肩膀。走了幾步,洞變寬了,能直起身子了。
那個人躺在洞的盡頭。
是一箇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袍,臉上全是血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他的胸口有一個洞,拳頭大小,邊緣整齊,洞裡黑漆漆的。和昨天在黑風谷看到的那具屍體一模一樣。
但這個人還活著。
他的眼睛半睜著,瞳孔渙散,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。每一次呼吸,胸口那個洞就會微微收縮,像一張嘴在喘氣。
沈鳶蹲下來,看著他的臉。
“認識嗎?”
她搖頭。
“但他的衣服……”她指著灰袍領口上一個模糊的標記。標記已經被血糊住了,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圓環,圓環中間有一個字。
“獵。”李言說。
又是一個獵魔司的人。
沈鳶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翻開那人的衣領。衣領內側縫著一塊布,布上繡著幾個字。
“天闕城獵魔司,第三隊,陳九。”
“陳九。”沈鳶唸了一遍這個名字,“三年前失蹤的。獵魔司派了三批人去找,都沒找到。”
她看著那人胸口那個洞。
“他在這裡躺了三年。”
李言蹲下來,看著陳九的臉。他的眼睛動了一下,像是在看李言,又像是在看李言身後的甚麼東西。他的嘴張了張,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。
李言湊近去聽。
“……魂……訣……”
兩個字。然後就沒有了。陳九的眼睛閉上了,呼吸停了。他的身體開始腐爛,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、變幹、開裂,最後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,散了一地。
沈鳶站起來,看著那堆粉末。
“魂訣?甚麼魂訣?”
李言沒有說話。他盯著那堆粉末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陳九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。
魂訣。神魂類的功法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昨天在黑風谷,那頭天魔發出魔音的時候,他的神魂差點被拖走。那種感覺,不像是被攻擊,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呼喚。那嗡鳴聲裡有某種規律,不是雜亂無章的噪音,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波動。
如果是功法,那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那些天魔不是天生的魔。它們修煉了一種神魂類的功法,修煉出了問題,神魂被功法反噬,失去了心智,身體開始異變。魔音是功法的副作用,或者說是功法的另一種運用方式。它們發出魔音,不是為了攻擊,是為了傳播。把更多的人變成它們。
李言站起來,看著沈鳶。
“他不是被天魔殺的。”他說,“他是在修煉某種功法的時候出了岔子,自己變成這樣的。”
沈鳶皺眉。
“甚麼功法能把人變成天魔?”
“神魂類的功法。”李言說,“修煉神魂,出了差錯,神魂被反噬,人就沒了。身體開始異變,長出鱗甲和角,胸口開出一個洞。這就是天魔的來歷。”
沈鳶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有證據嗎?”
“陳九說的那兩個字。”李言說,“魂訣。他修煉過這種功法,練到一半發現不對,想停下來,但已經晚了。他跑到這裡,躲在這個樹洞裡,最後變成了那堆粉末。”
沈鳶看著地上那堆黑色的粉末,沒有說話。
李言繼續說:“獵魔司一直在獵殺天魔,但如果天魔是人變的,那獵魔司殺的不是魔,是人。那些失蹤的獵魔司成員,可能不是被天魔殺了,而是變成了天魔。”
沈鳶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沈鳶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,往洞口走。
“先把眼前這頭殺了。其他的事,回去再說。”
兩人鑽出樹洞,繼續往東走。
出了樹林,是一片丘陵。丘陵不高,一個接一個,像一排排饅頭。沈鳶走在前面,步子比之前更快,像是在趕甚麼。李言跟在她後面,腦子裡還在想著陳九說的那兩個字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沈鳶突然停下,舉起手。
李言也停下了。
前方,一個矮丘的背面,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。
魔音。
和昨天在黑風谷聽到的一樣,但更輕,更弱,像是快要斷氣的人在呻吟。
沈鳶拔出劍,朝矮丘走去。李言跟在她後面,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,但沒有催發。手臂上的傷口被火焰的熱量烤得發燙,布條下面的痂皮開始發癢。
翻過矮丘,他們看到了那頭天魔。
它比昨天那頭小了一圈,身高不到一丈,身上的鱗甲也薄了很多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面板。它的左臂不見了,斷口處結著一層黑痂,黑色的血液從痂縫裡滲出來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它靠著一塊大石頭坐著,胸口那個洞在一張一合,像在呼吸。
它受了重傷。
不是昨天被他們打的傷,是更早的傷,可能是分裂的時候留下的。它抬起頭,血紅色的眼睛看著李言,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混天火焰。
然後它張開嘴,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那嘶吼聲裡有恐懼,有憤怒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在求救。
李言看著它,想起了陳九。三年前,陳九也是這樣坐在地上,靠著樹根,胸口一個洞,眼睛半睜著,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。
這個人,曾經也是獵魔司的人。
沈鳶舉起劍。
“動手。”
她衝了上去,劍尖刺向天魔的咽喉。天魔抬起僅剩的右臂擋了一下,劍尖扎進鱗甲,刺進去半寸。天魔發出一聲痛吼,右臂一揮,把沈鳶扇飛出去。沈鳶在空中翻了個身,穩穩落地,沒有摔倒。
李言衝了上去。
混天火焰從掌心噴出,化作一把長刀,斬向天魔的脖頸。火焰長刀切進鱗甲,黑色的血噴出來。天魔的身體猛地一僵,血紅色的眼睛瞪得很大,盯著李言。
它張開嘴,發出一個聲音。
不是嘶吼,是一個字。
“……救……”
李言的刀停住了。
天魔的眼睛裡,那血紅色淡了一些,露出一絲清明。它看著李言,嘴一張一合,反覆說著那個字。
“……救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沈鳶的劍從側面刺進來,貫穿了天魔的太陽穴。
天魔的身體僵了一瞬,然後軟了下去。它靠在大石頭上,眼睛還睜著,瞳孔散開了,血紅色從眼眶裡褪去,露出下面一雙灰白色的眼睛。那是人的眼睛。
李言站在原地,看著那雙灰白色的眼睛,很久沒有說話。
沈鳶把劍拔出來,在石頭上擦乾淨。
“它已經不是人了。”她說。
李言沒有回答。
他蹲下來,伸手合上了那雙灰白色的眼睛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身往回走。
沈鳶跟在他後面。
兩人走了一個時辰,誰都沒有說話。
太陽從西邊落下去,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。李言走在前面,影子拖在身後,像一個黑色的巨人。
他想起了陳九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。
魂訣。
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,那獵魔司這些年殺的天魔,都是修煉了某種功法之後迷失心智的修士。而那些修士中,可能就有獵魔司自己的人。
這個秘密,韓烈知道嗎?
如果知道,他為甚麼還要繼續殺?
如果不知道,告訴他之後,他會怎麼做?
李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身上的天魔氣息,也許不是獵殺天魔時沾上的。
也許,是焚天訣的問題。
焚天訣,也是一門神魂類的功法。
他停下腳步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,七彩帶血紋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
火焰裡,有甚麼東西在蠕動。
很小,很快,一閃就沒了。
李言盯著那團火焰看了很久,然後握緊拳頭,把火焰捏滅。
沈鳶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李言說。
兩人繼續走。
天黑了,月亮從東邊升起來,銀白色的光照在荒地上,把乾裂的土地照得像一張老人的臉。
遠處傳來一聲狼嚎,很悠長,在山谷裡迴盪了好幾遍才消失。
李言加快了腳步。
他想快點回到天闕城。
有些事,他需要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