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黑風谷的時候,太陽正好照在臉上。
李言眯了眯眼,站在谷口的碎石坡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霧氣還在往外湧,白茫茫的,把谷口堵得像一堵牆。霧氣深處傳來低沉的嘶吼聲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追,又像是在送。周鐵走在他前面,大劍扛在肩上,劍身上那層青光已經滅了,只剩灰撲撲的鐵。他的嘴角還掛著血,血已經幹了,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。
沈鳶走在最後面,肩膀上的淤青從衣領裡露出來,青紫色的一片,從脖子一直延伸到鎖骨。她的劍插回鞘裡,左手按著劍柄,右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發抖。孟河拄著長槍當柺杖,槍尖在石頭上劃出一道道白印。孫小胖拖著銅錘,錘頭在地上犁出兩條淺溝,他走幾步就停下來喘一口氣,圓臉上全是汗。趙乾走在最前面,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,臉上那顆痘破了,膿血混著汗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袖子上一片黃。
六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碎石坡很陡,往上爬比往下走更費勁。李言的手臂還在疼,療傷藥敷上去之後傷口開始結痂,但痂皮很薄,動作大了就會裂開,血又從袖子裡滲出來。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往上爬,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,滴在石頭上,瞬間就被曬乾了。
翻過碎石坡,進入那片狹窄的峽谷。兩側的石壁還是那麼窄,最窄的地方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。周鐵先擠過去,然後是孟河,孫小胖這次學聰明瞭,把銅錘解下來先遞過去,人再擠。趙乾過去之後,李言側著身子,一隻手撐著前面的石壁,一隻手撐著後面的石壁,一點一點往前挪。手臂上的傷口被石壁上的苔蘚蹭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手指一鬆,身體晃了一下,差點卡在石縫中間。
沈鳶從後面推了他一把,他才擠過去。
過了那段窄路,峽谷變寬了一些。地上到處都是黑風蟒的屍體,黑血已經幹了,結成一層硬殼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空氣中那股甜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還在,比進來的時候淡了一些,但還是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孫小胖走到這裡,突然停下腳步。
“你們聽。”他說。
所有人都停下來。李言豎起耳朵,聽到遠處傳來一種聲音。不是嘶吼聲,也不是風聲。是一種很低很低的嗡鳴聲,像是一群蜜蜂在遠處飛,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那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但聽進耳朵裡之後,腦袋開始發脹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李言晃了晃頭,想把那聲音甩出去。但甩不掉。那聲音像是鑽進了他的腦子裡,在他的顱骨裡面迴盪,嗡嗡嗡的,越來越大。
“別聽了。”沈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悶悶的,像是隔了一層棉花。“快走。”
隊伍加快了腳步。李言跟在趙乾後面,腳步越來越快,到最後幾乎是小跑。那嗡鳴聲一直追著他們,不管走多快都甩不掉,反而越來越清晰。
跑到峽谷出口的時候,李言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拉力。不是有人在拉他,是他的神魂在動。那嗡鳴聲像一隻無形的手,抓住了他的神魂,往外拽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,腦子裡一片空白,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,趙乾的背影變成了一個晃動的影子,石壁變成了扭曲的線條。
“李言!”沈鳶喊了一聲。
李言沒聽到。他的耳朵裡全是嗡嗡聲,像有無數只蟲子在爬。他的腳停了下來,站在原地,身體微微前傾,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。
沈鳶衝上來,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啪的一聲,很響。
李言猛地回過神來,眼前的一切重新變得清晰。趙乾的背影,石壁上的苔蘚,地上的碎石,都回來了。那嗡鳴聲還在,但小了很多,像是被人從腦子裡趕了出去。
“走。”沈鳶推了他一把。
李言踉蹌了兩步,穩住身體,繼續往前走。他的後背全是汗,灰袍溼透了,貼在面板上,冰涼冰涼的。
走出峽谷的時候,那嗡鳴聲終於消失了。
李言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他的手臂在流血,傷口裂開了,血順著手指往下滴,滴在地上的碎石上,滲進石縫裡。
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周鐵靠著一塊大石頭坐著,大劍橫在膝蓋上,閉著眼,臉色發白。孟河蹲在地上,雙手抱著頭,肩膀在抖。孫小胖坐在自己的銅錘上,低著頭,圓臉上的肉在顫。趙乾站在一邊,手扶著石壁,手指在石壁上摳出一道道痕跡。
沈鳶是唯一一個站著的人。她靠在石壁上,左手按著劍柄,右手揉著太陽穴,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那是甚麼?”周鐵睜開眼,聲音沙啞。
“魔音。”沈鳶說,“天魔發出的聲音,能影響神魂。聽久了會迷失心智。”
她看著李言。
“你剛才差點就被拖走了。”
李言沒有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。血還在流,一滴一滴的,在地上匯成一小攤。他能感覺到那嗡鳴聲還在腦子裡殘留著一點餘音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,聽不清歌詞,但旋律一直在。
“被拖走之後會怎樣?”他問。
沈鳶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變成它們。”
李言抬起頭。
“天魔不是魔。”沈鳶說,聲音很輕,“它們曾經是人。修士,和你我一樣。被魔音侵蝕了神魂,失去了心智,身體開始異變,長出鱗甲和角,胸口開出一個洞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那個洞,是神魂被抽走之後留下的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李言想起廢墟里那具屍體。獵魔司的人,胸口一個洞,身上有天魔的氣息。他不是被天魔殺的,他是在變成天魔的過程中被殺死的。或者說,他正在變成天魔,被人從胸口捅了一刀,死在了半路上。
“那個東西……”李言開口,“那頭天魔,它以前是人?”
沈鳶點頭。
“獵魔司的檔案裡有過記載。中域曾經有一個散修,渡劫期初階的修為,在一次探險中被魔音侵蝕,三個月後徹底異變,成了一頭天魔。獵魔司派了三批人去追殺,死了九個人,才把它殺掉。”
她看著谷口的方向。
“我們今天遇到的這頭,可能也是某個失蹤的修士。”
周鐵從石頭上站起來,把大劍揹回背上。
“不管它以前是甚麼,現在它已經不是人了。”他說,“獵魔司的任務是殺它,不是給它翻案。”
沈鳶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李言從地上站起來,把袖子撕下來一條,纏在手臂上止血。布條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但血止住了,沒有繼續往外淌。
“走吧。”沈鳶說,“天黑之前趕回天闕城。”
隊伍繼續往回走。
李言走在倒數第二個,沈鳶斷後。一路上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,還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。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六個歪歪扭扭的木偶在地上走。
走到天闕城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城門口掛著一排燈籠,橘紅色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晃。守衛換了兩個人,看到沈鳶,點了點頭,沒有攔他們。
六個人穿過城門,沿著街道往永安巷走。街道上的人不多,偶爾有一兩個行人,看到他們渾身是血的樣子,遠遠地繞開了。
獵魔司的大門開著,門口那面黑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韓烈站在院子裡,負手而立,像是在等他們。他看到六個人走進來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在李言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活著回來了?”他說。
沈鳶點頭。
“任務完成了嗎?”
“遇到了目標,渡劫期初階的天魔。”沈鳶說,“沒有擊殺,但確認了位置。”
韓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死了幾個?”
“都活著。”
韓烈的目光再次落在李言身上,這次停了更久。他看了幾息,然後轉身走進大堂,丟下一句話。
“明天交任務報告。今天都回去休息。”
沈鳶轉過身,看著李言。
“你跟我來。”
李言跟著她走進大堂旁邊的一間偏廳。偏廳不大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著一個“靜”字,筆鋒很硬,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沈鳶在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李言坐下。
沈鳶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用的那個火,是天魔火種的氣息。”
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李言沒有否認。
“我在小千世界殺過天魔始祖,煉化了它的火種。”他說,“那東西已經和我融為一體了,取不出來。”
沈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“韓烈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告訴他我殺過天魔始祖,沒告訴他我煉化了火種。”
沈鳶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你加入獵魔司,是為了躲韓烈?”
“是為了活下去。”李言說,“獵魔司在找我,跑不掉。不如主動進來,至少能知道你們在做甚麼。”
沈鳶看了他很久,然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幾乎看不出。
“你知道獵魔司查到身上有天魔氣息的人會怎麼處理嗎?”
“抽魂。”
“對。抽魂。把天魔氣息從體內剝離出來。”她頓了頓,“但你不是被天魔奪舍,你是主動煉化了天魔火種。性質不一樣。”
“韓烈會在乎嗎?”
沈鳶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在乎的只有結果。如果你能證明你身上的天魔氣息不會威脅到任何人,他可能放過你。如果你證明不了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。
李言知道她沒說的是甚麼。
“你覺得我能證明嗎?”
沈鳶站起身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那頭天魔看到你的火之後跑了。它怕你。”她說,“這一點,也許比任何證明都有用。”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李言坐在偏廳裡,看著牆上那個“靜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吹得那幅字微微晃動。
他站起來,走出獵魔司。
永安巷很暗,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張扭曲的網。李言走在巷子裡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他停下腳步。
街對面站著一個老人。
灰衣,面容模糊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拖得很長。
是那個在枯木嶺提醒他的老人。
老人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李言看著他,也沒有說話。
兩人隔著一條街,對視了很久。
然後老人轉身,走進旁邊的一條巷子,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言站在巷口,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。
他沒有追。
他轉過身,往平安客棧走。
夜風從身後吹來,帶著一股涼意。
遠處的鐘樓敲了九下,噹噹噹,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。
李言推開客棧的門,胖女人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,看到他的樣子,瓜子殼從手裡掉了。
“你怎麼搞的?”
“沒事。”李言上樓,關好門,躺在床上。
手臂上的傷口還在疼,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在傷口裡面敲鼓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。
黑風谷,天魔,魔音,沈鳶說的話。
天魔不是魔,是人變的。
被魔音侵蝕,失去心智,身體異變,胸口開出一個洞。
那嗡鳴聲還在他腦子裡殘留著一點餘音,很輕很遠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那歌聲還在。
隔著被子,聽得更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