峽谷在前方拐了一個彎,彎道很急,幾乎是一個直角。石壁在這裡向內收縮,最窄的地方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。周鐵第一個擠過去,大劍豎著貼在胸口,劍尖朝天,劍柄抵著肚子,費了好大勁才過去。然後是孟河,他把長槍先遞過去,人再擠。孫小胖的銅錘太大,卡在了石縫中間,他往前推了三次都沒推動,臉憋得通紅。趙乾從後面幫他推了一把,銅錘才擠過去,石壁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刮痕。
李言側著身子,一隻手撐著前面的石壁,一隻手撐著後面的石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石壁上的苔蘚滑膩膩的,摸上去像死魚的皮,散發著一股潮溼的腐爛味。他擠過去的時候,灰袍被石壁上的稜角刮破了一道口子,從肩膀一直裂到胸口。
沈鳶最後一個過來。她比李言瘦,過得很輕鬆,幾乎沒碰到石壁。
彎道之後,峽谷突然變寬了。兩側的石壁退到了十丈之外,頭頂的天空從一條縫變成了一片窄窄的帶狀,深紫色的穹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。地面不再是碎石和淤泥,而是一種灰白色的石板,平整得像被人磨過。石板上刻著一些線條,彎彎曲曲的,像是某種文字,但磨損得太厲害,已經看不清了。
周鐵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刻痕。
“這不是天然的。”
“以前有人住過這裡。”沈鳶說,“可能是某個宗門的遺址,也可能是古戰場。不管是甚麼,都已經廢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前方。谷底在這裡變得開闊,像一個小型的盆地,方圓大概有兩三百丈。盆地裡散落著一些建築的殘骸——半堵牆、幾根石柱、一堆碎瓦片。那些殘骸都被黑色的藤蔓覆蓋著,藤蔓有手臂粗,纏繞在石柱上,像一條條冬眠的蛇。
李言聞到了一股氣味。
不是黑風蟒的甜味,也不是腐臭味。是一種更淡的味道,像是鐵鏽,又像是燒焦的木頭。這個味道他在小千世界聞過很多次。
天魔的氣息。
他停下腳步,手按在天痕劍的劍柄上。
沈鳶也停下了。她的鼻子動了動,皺起眉頭。
“你們聞到了嗎?”她低聲問。
周鐵點了點頭。三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,孟河搖頭,孫小胖也搖頭,趙乾吸了吸鼻子,說:“甚麼味道?我沒聞到。”
李言聞到了。很淡,但很清晰。那股氣息從盆地中央的一堆廢墟中飄出來,若有若無,像是風把遠處燒木頭的煙吹了過來。
沈鳶看了李言一眼。
“你能聞到?”
李言點頭。
“多遠?”
“那邊。”他抬手指向盆地中央,那堆被黑色藤蔓覆蓋的廢墟。
沈鳶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沉默了片刻。
“周鐵,你走前面。其他人散開,間距一丈。李言,你跟著我。”
六個人散成一條弧線,向盆地中央推進。周鐵的大劍橫在身前,劍身上的青光比之前亮了一些,照得他絡腮鬍子的臉忽明忽暗。孟河的長槍端平了,槍尖朝前,槍桿貼著腰。孫小胖的銅錘提在手裡,錘頭上還沾著黑風蟒的黑血,已經幹了,結成一層硬殼。趙乾的雙刀抽出來了,左手刀在前,右手刀在後,刀刃上的藍光在霧氣中格外顯眼。
李言走在沈鳶左邊半步的位置,右手握著天痕劍的劍柄,左手垂在身側。他沒用混天火焰,不是不想用,是不敢用。黑風蟒的毒霧還沒散乾淨,他不確定火會不會引發殘留的毒氣。
距離廢墟三十丈。
那股鐵鏽味濃了一些。李言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,不是緊張,是混天火焰在體內躁動。火焰對天魔氣息有反應,就像野獸聞到了同類的氣味。
二十丈。
廢墟的輪廓清晰了。那原來可能是一座大殿,四根石柱支撐著屋頂,但屋頂早就塌了,石柱也斷了兩根,剩下兩根歪歪斜斜地立著,靠那些黑色藤蔓勉強撐著沒有倒。地上散落著碎瓦片和碎骨頭——不是人的骨頭,比人的骨頭粗,可能是某種妖獸的。
十丈。
沈鳶舉起了右手,握拳。
所有人停下。
她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,朝廢墟方向彈了出去。石子飛了五丈遠,落在石板上,彈了兩下,滾進一條石縫裡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沒有反應。
她又撿了一塊,這次彈得更遠,石子落在了廢墟邊緣,撞在一根石柱上,啪的一聲。
還是沒有反應。
沈鳶站起來。
“周鐵,你過去看看。”
周鐵點頭,提著大劍往前走。他的步子很輕,靴子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走到廢墟邊緣,他停下來,探頭往石柱後面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猛地後退了一步。
“有東西。”
所有人同時握緊了武器。
周鐵退回到隊伍裡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一個人。不,不是人。是屍體。死了很久了,但沒爛。”
沈鳶皺眉。
“沒爛?”
“對。就那麼躺著,跟睡著了一樣。但身上有天魔的氣息,很濃。”
沈鳶想了想,說:“過去看看。都小心。”
六個人走到廢墟邊緣。李言看到了那具屍體。
那是一箇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黑色長袍,仰面躺在地上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,像是在睡覺。他的臉色很白,白得像紙,嘴唇是青紫色的,眼睛閉著,眉毛很濃,嘴角往下撇著,像是在生氣的樣子。
他的胸口有一個洞。
洞不大,拳頭大小,邊緣整齊,像是被甚麼東西一下子捅穿的。洞裡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,也沒有血,傷口周圍的面板乾乾淨淨,連一滴血都沒有。
沈鳶蹲下來,看了看那個洞,又看了看男人的臉。
“認識嗎?”周鐵問。
沈鳶搖頭。
“但他穿的這身衣服,我見過。”她指著男人黑袍領口上的一個標記——一個銀色的圓環,圓環中間刻著一個“獵”字。
獵魔司的人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一個獵魔司的人,死在了這裡。胸口一個洞,屍體不腐爛,身上有天魔的氣息。
“他是怎麼死的?”孟河問,聲音有點發緊。
“被天魔殺的。”沈鳶站起來,“天魔從他的胸口穿過去,把心臟掏走了。天魔的氣息留在了他的屍體上,所以屍體不爛。”
她看著四周。
“那個天魔還在這裡。”
話音剛落,廢墟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吸聲。
那聲音很重,像是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喘氣,但又不完全像。呼吸聲中夾雜著一種滋滋的聲響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漏氣。
周鐵轉身,大劍橫在身前。
三個年輕人背靠背站在一起,長槍、銅錘、雙刀朝外。
沈鳶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發白。
李言盯著廢墟深處。
那裡,石柱後面,有一個黑影在動。
黑影很大,比人大得多,至少有一丈高。它從石柱後面走出來,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石板在它的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霧氣在它周圍翻滾,像是在躲避它。
它走出來了。
那是一頭人形的怪物。身體覆蓋著黑色的鱗甲,和黑風蟒的鱗甲很像,但更厚、更密、更亮。頭很大,沒有頭髮,頭頂長著兩根彎曲的角,角的顏色是暗紅色的,像生鏽的鐵。臉是平的,沒有鼻子,只有兩個黑洞洞的鼻孔。嘴巴很大,嘴唇翻開著,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。眼睛是血紅色的,豎瞳,像蛇。
它的胸口有一個洞。
不是受傷的洞,而是一個天生的洞。那個洞在它的胸口正中央,拳頭大小,邊緣整齊,洞裡黑漆漆的,甚麼都看不到。洞的周圍有血紅色的紋路,像血管一樣向四周延伸,佈滿了整個胸膛。
渡劫期初階的天魔。
周鐵第一個衝上去。
大劍帶著青光斬向天魔的頭顱。天魔沒有躲,抬起一隻手臂擋住了劍鋒。劍砍在手臂上,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,火星四濺。天魔的手臂上多了一道白印,但鱗甲沒碎。
周鐵臉色一變,抽劍後退。
天魔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白印,然後用另一隻手拍了拍,像是在拍灰塵。
然後它動了。
它的速度快得驚人。一丈高的身體,衝起來像一座山在移動。周鐵來不及躲,只能把大劍橫在身前格擋。天魔的拳頭砸在劍身上,周鐵連人帶劍飛了出去,撞在一根石柱上,石柱斷了,他摔在地上,嘴裡噴出一口血。
“周鐵!”孟河喊了一聲,挺槍刺向天魔的後背。
槍尖扎在天魔的後背上,鱗甲擋住了,扎不進去。孟河咬牙,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槍桿上,槍尖在鱗甲上滑了一下,扎進了鱗甲的縫隙裡。天魔發出一聲低吼,反手一巴掌,把孟河扇飛出去。孟河摔在地上,滾了兩圈,長槍脫手,掉在遠處。
孫小胖的銅錘砸在天魔的腿上,咚的一聲,像砸在一塊鐵上。天魔低頭看了他一眼,一腳踢過來,孫小胖被踢飛,銅錘脫手,人摔在碎石堆裡,半天爬不起來。
趙乾的雙刀砍在天魔的脖子上,砍了四刀,每一刀都砍在同一個位置。鱗甲裂了,黑色的血滲出來。天魔伸手抓住趙乾的衣領,把他提了起來。
趙乾的雙刀掉在地上,雙手抓著天魔的手腕,兩條腿在空中亂蹬。他的臉漲成了紫紅色,眼珠子往外凸。
沈鳶的劍刺進了天魔的後腰。
細長的劍身從鱗甲的縫隙中扎進去,刺進去三寸深。天魔的身體猛地一僵,鬆開了趙乾。趙乾摔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天魔轉身,血紅色的眼睛盯著沈鳶。
沈鳶拔劍後退,但慢了半步。天魔的手掌拍在她的肩膀上,把她拍飛出去。她摔在地上,劍脫手,肩膀上的衣服碎了,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青。
李言站在廢墟邊緣,看著這一切。
周鐵重傷,孟河倒地,孫小胖爬不起來,趙乾差點被掐死,沈鳶被拍飛。
五個人,五息之內,全部失去戰鬥力。
這就是渡劫期和半步渡劫的差距。
不,這不是差距。這是碾壓。
李言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混天火焰在體內瘋狂地躁動,像是要衝破他的身體。火焰對天魔氣息的反應越來越強烈,他的掌心開始發燙,指尖冒出淡淡的七彩光。
天魔轉過頭,看向他。
血紅色的豎瞳盯著他,胸口那個黑洞洞的洞裡,有甚麼東西在蠕動。
天魔朝他走過來了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石板在它的腳下碎裂。
李言沒有跑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天魔一步步走近。
他的手不再抖了。
混天火焰從掌心湧出來,七彩帶血紋的光芒在霧氣中亮得像一盞燈。火焰纏繞著他的手臂,從指尖一直燒到肩膀,把他的灰袍燒出了幾個洞。
天魔停下了腳步。
它看著李言手中的火焰,血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。
然後它聞了聞。
那股鐵鏽味更濃了。
天魔張開嘴,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。那嘶吼聲裡,有憤怒,有恐懼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它認出了這團火焰。
天魔火種的氣息。
李言不知道它認出了甚麼。但他看到了它眼中的恐懼。
他一步踏出,混天火焰化作一條火龍,撲向天魔。
天魔沒有硬接。它轉身就跑,速度快得驚人,眨眼間就衝進了廢墟深處,消失在一堆倒塌的石柱後面。
火龍追了幾丈,散了。
李言站在原地,喘著粗氣。
火焰從他手上熄滅,他的手臂上全是燒傷的痕跡,皮肉翻卷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但他沒倒下。
他轉過身,看著地上那些人。
周鐵靠在斷柱上,嘴角掛著血,看著李言,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。
沈鳶從地上爬起來,捂著肩膀,看著李言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孟河從地上撿起長槍,孫小胖爬回來看自己的銅錘,趙乾揉著脖子咳嗽。
五個人都還活著。
天魔跑了。
李言蹲下來,從儲物袋裡掏出療傷藥,倒在手臂上。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,疼得他悶哼一聲,額頭上冒出汗珠。
沈鳶走過來,低頭看著他的手臂。
“你那個火……”
“別問。”李言說。
沈鳶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先撤。它還會回來。”
六個人互相攙扶著,往谷口走。
周鐵走在最前面,腳步虛浮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孟河的長槍當柺杖拄著,一瘸一拐。孫小胖的銅錘提不動了,拖在地上,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。趙乾走在最後面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廢墟深處。
李言走在中間,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血順著指尖往下滴,在石板上留下一串紅色的點。
身後,廢墟深處,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那聲音裡有憤怒,有不甘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在呼喚甚麼。
李言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