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言在來福客棧住了三天。
三天裡,他每天早上出門,在落霞城裡轉悠,傍晚才回來。他把城裡的每一條街道都走了一遍,從城東的商行區到城西的居民區,從城南的集市到城北的荒地邊緣。他記住了每一條巷子的走向,每一個拐角的店鋪,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他還打聽到了獵魔司的訊息。
獵魔司在落霞城沒有據點。天闕城的獵魔司管轄著附近十幾個城鎮,落霞城只是他們偶爾巡查的地方。上個月,獵魔司的人來過一次,在城門口盤查了三天,然後就走了。沒人知道他們在找甚麼,也沒人敢問。
“獵魔司的人不好惹。”客棧老闆周叔端著一壺茶,坐在櫃檯後面,壓低聲音說,“去年有個散修,喝醉了酒罵了獵魔司一句,第二天人就沒了。失蹤了,連屍體都沒找到。”
李言坐在飯堂的角落裡,手裡端著一碗茶,茶已經涼了。
“他們在落霞城有眼線嗎?”
周叔看了他一眼,目光閃爍了一下。
“這城裡每一個客棧老闆,每一個商行夥計,每一個擺攤的小販,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。”他頓了頓,“小夥子,你問這些做甚麼?”
“好奇。”
周叔沒有再問,端著茶壺走了。
李言把涼茶喝完,上樓。
他坐在床上,把三天來打聽到的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獵魔司在天闕城的負責人叫韓烈,渡劫期修為。獵魔司專門獵殺天魔,但近些年也開始追查身上有天魔氣息的人。他們有一套專門的陣法,可以把天魔氣息從人體內剝離出來。被剝離的人,十有八九活不下來。
那個老人讓他跑。但跑不是辦法。獵魔司的勢力覆蓋整個中域,他跑到哪裡都會被找到。換個名字,換個身份,也許能躲一陣子,但躲不了一輩子。
他需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。
要麼,讓獵魔司對他失去興趣。要麼,讓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對抗獵魔司。
第一個辦法,他做不到。天魔氣息是他的一部分,他不可能把它丟掉。分身雖然留在了虛空中,但分身的氣息和他本尊是相通的,只要分身還在,他的氣息就藏不住。
第二個辦法,他也做不到。他現在只是大乘期後期,連渡劫期都不是,更不用說對抗渡劫期的韓烈了。
兩條路都走不通。
李言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。
那條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流,從這頭蜿蜒到那頭。他盯著它看了很久,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不是跑,不是躲,不是對抗。
是走進去。
加入獵魔司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太荒謬了。獵魔司在追查他,他卻要加入獵魔司。這就像一隻老鼠跑到貓窩裡去應聘。
但仔細想想,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獵魔司追查的是天魔,不是他。他身上的天魔氣息是獵殺天魔時沾上的,這在琅天界並不罕見。很多修士和天魔戰鬥過,身上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一些氣息。只要他能夠解釋清楚氣息的來源,獵魔司沒有理由抓他。
而且,加入獵魔司之後,他就有了合法的身份。他可以接觸到獵魔司的內部資訊,瞭解他們追查天魔的手段,甚至可以想辦法徹底解決自己身上的氣息問題。
最關鍵的是,獵魔司不會懷疑一個主動加入他們的人。
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李言坐起來,把融火訣的玉簡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功法的內容他已經爛熟於心,但他還是在看,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。
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明天,迴天闕城。
去獵魔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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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李言退了房。
周叔有些意外。“不住了?”
“不住了。”李言把銅鑰匙放在櫃檯上,“多謝這幾天的照顧。”
周叔接過鑰匙,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李言走出客棧,在街上站了一會兒。清晨的落霞城還沒完全醒來,街道上人不多,空氣裡有一股露水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朝城北走去。
城北有個馬行,專門租借坐騎。李言花十枚仙靈石租了一匹馬,馬是青灰色的,個頭不大,但看起來很結實。馬行的老闆是個瘸腿老頭,收錢的時候數了三遍,確認沒少,才把韁繩遞給他。
“天黑之前能到天闕城。”老頭說,“別走夜路,最近路上不太平。”
李言翻身上馬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路還是那條路,荒地還是那片荒地,枯木嶺還是那座枯木嶺。但這一次,他沒有跟著商隊,只有一個人,一匹馬。
馬跑得不快,但很穩。李言沒有催它,讓它按自己的節奏走。他需要時間思考。
到了獵魔司,他該怎麼說?
“我叫李言,剛從小千世界飛昇上來的。聽說你們在找天魔,我也想幫忙。”
太假了。一個剛飛昇的修士,主動找上門要加入獵魔司,誰信?
他需要一套說辭,一套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說辭。
李言一邊騎馬,一邊在腦子裡編故事。
飛昇者,這個是真的。在琅天界沒有根基,想找個靠山,這個也是真的。獵魔司勢力大,待遇好,加入獵魔司是很多散修的選擇。他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天魔氣息的事,瞞不住。與其等他們發現,不如主動交代。就說在小千世界獵殺過天魔始祖,身上沾了天魔氣息。這個也是真的,只是沒說實話——他不僅殺了天魔始祖,還煉化了天魔火種,還用自己的心魔和天魔碎片融合了一個分身。
這些不能說。
他需要把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,讓人分不清真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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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跑到枯木嶺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李言勒住韁繩,看著那片黑色的山嶺。谷底的霧氣已經升起來了,白茫茫地填滿了整條山谷。他盯著那片霧氣看了一會兒,沒有看到吸血蝠,也沒有看到別的甚麼東西。
他催馬繼續走。
過了枯木嶺,天就黑了。李言沒有聽馬行老頭的話,他走了夜路。一路上甚麼都沒遇到,沒有妖獸,沒有劫匪,甚麼都沒有。馬蹄踩在碎石路上,噠噠噠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。
到達天闕城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。
城門還開著,門口的守衛換了兩個人。李言牽著馬進城,找了個客棧住下。不是四海居,是另一家,在城西,離獵魔司更近。
客棧叫平安客棧,比四海居小,也便宜。一天三枚下品仙靈石,不包飯。李言交了三天房錢,把馬還給了馬行在天闕城的分號,然後回到房間,躺下。
明天,去獵魔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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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李言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。
灰袍洗過了,雖然還是很舊,但至少沒有土。他把短刀別在腰間,把儲物袋揣進懷裡,走出客棧。
獵魔司在天闕城的據點他知道,永安巷,門口掛著一面黑旗。他之前路過那裡,沒有進去。
這次他要去敲門。
永安巷不長,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,葉子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黃了,在晨風中瑟瑟發抖。李言走進巷子,腳步不快不慢,呼吸平穩。
黑旗還在,旗上那個血紅色的“獵”字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他站在門口,抬手敲門。
門很快就開了。開門的不是上次那兩個黑衣人,而是一個年輕人,穿著一身黑色制服,腰間掛著一把短刀,面容清秀,看起來不到二十歲。
“找誰?”
“我想加入獵魔司。”
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秒。
“等著。”
他關上門,腳步聲遠去了。
李言站在門口等。巷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槐樹葉子的沙沙聲。他等了一刻鐘,門又開了。
這次開門的不是年輕人,而是一箇中年人。
中年人身材高大,方臉,濃眉,嘴角有一顆黑痣。
李言認出了他。
這是上次來殺他的那兩個人之一,那個領頭的。
中年人顯然也認出了李言。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“進來。”
李言跟著他走進院子。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角落裡種著一棵石榴樹,樹上掛著幾個乾枯的石榴。正對面是一間大堂,門開著,裡面擺著幾張桌椅,牆上掛著一幅地圖。
大堂裡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看起來四十來歲,國字臉,短鬚,穿著一身黑色長袍,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腰帶。他的氣息很沉,像一潭深水,表面上波瀾不驚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
渡劫期。
中年人走到那人面前,低頭說了一句:“韓大人,人帶來了。”
韓烈。
獵魔司在天闕城的負責人。
韓烈抬起頭,看著李言。
“你叫甚麼?”
“李言。”
“飛昇者?”
“是。”
“從哪裡來的?”
“武道世界,一個小千世界。”
韓烈點了點頭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李言坐下。
韓烈盯著他看了很久,目光平靜,沒有敵意,也沒有善意,就像在看一件需要鑑定的東西。
“你知道獵魔司是做甚麼的嗎?”
“獵殺天魔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身上有天魔的氣息?”
李言沉默了一息。
“知道。”
韓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你倒是不否認。”
“沒甚麼好否認的。”李言說,“我在小千世界殺過天魔始祖,身上沾了天魔氣息,很正常。”
韓烈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殺過天魔始祖?”
“是。”
“就憑你?”
“不止我。還有別人幫忙。”李言說,“但最後一下是我殺的。”
韓烈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為甚麼要加入獵魔司?”
“我在琅天界沒有根基,需要找個靠山。獵魔司勢力大,待遇好,是最合適的選擇。”
“你不怕我們查你?”
“不怕。我說的都是實話。”
韓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。
“你說的不全是實話。”他說,“但沒關係。獵魔司不看你的過去,只看你的現在和未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背對著李言。
“獵魔司最近在追查一頭天魔,渡劫期初階,藏在中域的某個地方。我們需要人手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你想加入,可以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甚麼條件?”
“跟著隊伍出去執行一次任務。活著回來,你就是獵魔司的人。死了,獵魔司不負責收屍。”
李言看著韓烈。
“甚麼時候出發?”
“明天。”
李言點頭。
“我去。”
韓烈看了他一眼,揮了揮手。
中年人走過來,把李言帶出了大堂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中年人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你膽子不小。”
李言沒有回答。
他走出永安巷,陽光照在臉上,有些刺眼。
明天,跟著獵魔司的隊伍出去執行任務。
獵殺一頭渡劫期初階的天魔。
他一個剛飛昇的大乘期後期,去獵殺渡劫期的天魔。
韓烈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