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枯木嶺的時候,太陽剛好落在山脊線上。
橘紅色的光從山背後漫上來,把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火海。車隊停在山嶺出口的一塊平地上,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一眼。枯木嶺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,黑色的山脊起伏著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。谷底的霧氣又升起來了,白茫茫地填滿了整條山谷,把那些黑色的石頭和白骨都藏在了下面。
趙老大從馬車上跳下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他的大刀上那道裂縫從刀尖一直延伸到刀背,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黑血。
“今晚在這裡紮營。”他說,“往前是荒地,連棵樹都沒有,風大,生不了火。這裡好歹有山擋著。”
老錢拄著木杖在平地上走了一圈,點了點頭。他用杖頭在地上劃拉,這次劃得比昨晚更深,溝痕也更密。沈小魚跟在他後面,手裡捧著那本陣法圖錄,邊看邊對照地上的痕跡,時不時說一句“這裡再深一點”或者“這邊角度不對”。老錢也不惱,按她說的改了。
李言靠在一塊大石頭上,看著他們兩個佈陣。老錢的陣法造詣明顯比沈小魚高,但他願意聽一個小姑娘指手畫腳,這讓李言對老錢的印象好了不少。
方原靠在馬車上,肩膀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,但動作大了還是會滲血。柳鶯幫他換了一次藥,又把沾血的布拿到一邊搓洗。鐵牛在卸馬,把馬從車轅上解下來,牽到平地的另一頭拴好。馬匹的腿在發抖,今天爬坡又下谷底的,把它們累得不輕。
車伕的臉色還是不太好,但已經能走動了。他坐在火堆旁邊,摸著脖子上的傷口,指腹在結痂的地方來回摩挲,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晚飯還是粥,加了更多的醃肉。趙老大說今天累,多吃點。沒人說話,都在埋頭喝粥。
李言端著碗走到一邊,把昨天剩下的那枚青風牛內丹的粉末從袖子裡抖出來。粉末是灰白色的,細得像麵粉,風一吹就散了。他有些後悔,不該一口氣把內丹的力量抽乾。要是留一半,今天對付吸血蝠的時候就能多一個手段。
他把碗放在地上,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樣東西。
吸血蝠的內丹。
今天殺了那麼多吸血蝠,他只來得及取了一枚內丹。那些吸血蝠的修為不高,大多在化神期到大乘期初階之間,內丹很小,只有指甲蓋大,通體漆黑,表面有一層滑膩膩的東西,摸起來像沾了油。
他把內丹握在掌心,試著用融火訣煉化。
火焰漩渦在心口凝聚,內丹中的力量被牽引出來。那是一種陰冷的力量,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進入火焰漩渦的時候,混天火焰猛地一暗,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。
李言皺起眉頭,加大了火焰的溫度。七彩火焰重新亮起來,包裹住那股陰冷的力量,一層一層地灼燒。陰冷的力量在火焰中翻滾,發出滋滋的聲響,像是在掙扎。
煉化的速度很慢,比煉化青風牛內丹慢了不止一倍。
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效果。
一刻鐘後,內丹中的力量被抽乾了。李言睜開眼,看著掌心的內丹碎成黑色的粉末,從指縫間漏下去。丹田裡的仙靈之氣又多了一些,但不多,大概只有青風牛內丹的三分之一。
他撥出一口氣,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。
“用吸血蝠的內丹修煉,不怕走火入魔?”老錢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,手裡端著粥碗,小眼睛盯著他看。
“火克陰。”李言說。
老錢沉默了一會兒,蹲下來,用木杖在面前的沙地上寫了一個“火”字,又在旁邊寫了一個“陰”字。他看著這兩個字,半晌沒說話。
“你那個火,確實不一般。”他最後說了一句,站起來走了。
夜深了。
火堆燒得很旺,乾柴噼裡啪啦地響。柳鶯和沈小魚擠在一輛馬車上,蓋著同一條毯子,已經睡著了。方原和鐵牛輪流守夜,今晚兩人都醒了,一個坐在火堆左邊,一個坐在右邊,誰也沒有睡的意思。今天的戰鬥讓他們都繃緊了神經。
趙老大靠在馬車上打盹,鼾聲比昨晚小了許多,像是在做夢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李言沒有睡。他坐在石頭旁邊,閉著眼,耳朵一直豎著。
今晚比昨晚更安靜。
沒有蟲鳴,沒有鳥叫,連風都停了。空氣像是凝固了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他睜開眼,看了一眼火堆。火焰在安靜地燃燒,沒有晃動,說明真的沒有風。
太反常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火堆旁邊,在方原對面坐下。
“困了就去睡,我替你。”他說。
方原搖了搖頭。“睡不著。”他頓了頓,“今天那些東西,讓我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“甚麼事?”
方原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火堆,火光照在他的臉上,眼眶紅紅的,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。
鐵牛看了方原一眼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火堆裡一根溼柴燒裂了,啪地一聲,火星濺出來,落在方原的靴子上。他沒有動,任由火星在靴面上燒出一個小洞。
李言沒有追問。
他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但沒有坐下,而是走到了營地邊緣。
沈小魚的預警陣法在地上畫了一圈複雜的溝痕,溝痕裡填著一種發光的粉末,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藍光。他蹲下來,仔細看了看那些溝痕的形狀和走向。有些地方他看得懂,是基礎的困陣和示警陣;有些地方完全看不懂,線條交織在一起,像是隨手亂畫的,但隱隱又有某種規律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那些發光的粉末。
“別碰。”
沈小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言回頭,看到她從馬車上爬了下來,光著腳踩在地上,懷裡抱著那本書。
“那些粉末碰到面板會留痕跡,三天都洗不掉。”她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,翻開書,指著其中一頁,“你看,這個陣法叫‘九鎖連環陣’,是預警陣裡比較高階的一種。老錢用的是簡化版,但比我畫的好多了。”
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羨慕。
“你跟老錢學過陣法?”李言問。
沈小魚搖頭。“他不教人。我都是自己看書學的,偶爾看他佈陣,能偷學一點是一點。”
她把書合上,抱在胸前,看著地上的陣法發呆。
“今天那些吸血蝠衝下來的時候,我的符籙差一點就用完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七張,只剩七張。如果再來一波,我就只能站在那兒等死了。”
李言沒有說話。
“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選錯了路。”沈小魚說,“我當初留在天闕城,找個鋪子當學徒,日子也能過。非要出來跑商隊,說甚麼歷練歷練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歷練沒歷練到,命差點丟了。”
“後悔了?”
沈小魚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明天要是還活著,也許就不後悔了。”
她站起來,抱著書走回馬車,爬上去,把毯子蓋好,閉上了眼。
李言蹲在原地,看著地上的陣法。
夜更深了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把銀白色的光灑在平地上。地上的陣法在月光中泛著幽幽的藍光,像一個巨大的蜘蛛網,把整個營地罩在裡面。
李言回到石頭旁邊坐下,閉上眼。
他沒有修煉,只是在聽。
聽遠處的風聲,聽火堆的噼啪聲,聽馬匹的呼吸聲,聽沈小魚的夢囈。
還有那個聲音。
很輕,很遠,若有若無。
像腳步聲。
不,不是腳步聲。是一種更輕的聲音,像是衣袍在草地上拖過。
他睜開眼。
營地外面,月光下,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一身灰衣,面容模糊,看不清楚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個雕塑。
李言站起身,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。
那人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火堆邊的鐵牛和方原同時站了起來,握緊了武器。鐵牛的手在發抖,但斧頭握得很穩。方原的臉色慘白,長劍橫在身前。
趙老大從馬車上跳下來,大刀已經出鞘。老錢拄著木杖站在火堆旁邊,杖頭在地上一點一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柳鶯和沈小魚也醒了,從馬車裡探出頭來,看到月光下的那個人影,柳鶯倒吸了一口涼氣,沈小魚的手伸進懷裡摸符籙。
那人抬起手。
動作很慢,像是在示意他們不要緊張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我不是來找麻煩的。”
聲音很蒼老,像是一個老人,但中氣很足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是昨晚那個人。”李言說。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是。”
“你要甚麼?”
老人看著他,月光下,那雙眼睛亮得不像一個老人。
“我要你身上的東西。”他說。
混天火焰在李言掌心猛地一漲,七彩光芒照亮了半邊營地。
老人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那個。”他說,“是你從小千世界帶來的那個東西。”
李言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小千世界帶來的東西。
他說的是分身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。”
老人嘆了口氣。
“你不用急著否認。我不是獵魔司的人,也不想要你的命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那東西在你身上,瞞不了多久。”
“獵魔司的韓烈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。再過幾天,他就會親自來找你。”
“到時候,你跑不掉的。”
李言看著老人。
“你為甚麼幫我?”
老人笑了,笑聲很輕,帶著一絲苦澀。
“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。”
他轉身,走進月光裡。
“那個人也和你一樣,從小千世界來,身上也帶著不該帶的東西。”
“他也遇到了獵魔司。”
“他沒有跑掉。”
老人的身影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月光中。
聲音從遠處飄來,越來越輕。
“跑吧。趁還來得及。”
營地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看著李言。
李言站在原地,手中的火焰慢慢熄滅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看不出表情。
他轉身走回石頭旁邊坐下,閉上眼。
鐵牛和方原對視了一眼,慢慢坐回火堆旁。
柳鶯縮回馬車裡,拉上了毯子。
沈小魚看著李言,看了很久,最後也躺了回去。
火堆裡的木柴燒斷了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月亮鑽進了雲層,營地暗了下來。
李言睜開眼,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。
跑?
他能跑到哪裡去?
這是中千世界,不是小千世界。
他對這裡一無所知。
他連落霞城都還沒到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枚吸血蝠內丹的粉末。
粉末在指縫間沙沙作響。
他閉上眼,開始修煉。
火焰漩渦在心口凝聚,仙靈之氣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丹田裡的仙靈之氣又多了一些。
不多,但足夠了。
夠他再多撐一會兒。
夠他再多走一步。
遠處的山脊上,月亮又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。
銀白色的光照在枯木嶺上,照在那些黑色的石頭和白色的骨頭上。
谷底的霧氣在月光中翻滾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霧氣深處,隱隱有甚麼東西在動。
但沒有人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