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木嶺的名字不是白叫的。
車隊走了不到一個時辰，路兩邊的綠色就徹底消失了。山是黑的，石頭是黑的，連地上長的草都是黑的。那些草一叢一叢的，矮趴趴地貼在地面上，葉子又硬又尖，踩上去紮腳。偶爾能看到幾棵枯死的樹幹，光禿禿地戳在那裡，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天空，像是在求救。
風很大。從山縫裡灌進來的風嗚嗚地叫，捲起地上的黑色塵土，打在臉上生疼。李言把灰袍的領子豎起來，遮住半張臉，眯著眼往前走。
趙老大走在最前面，大刀別在腰間，手一直沒離開刀柄。老錢跟在他身後，木杖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戳，像是在探路。柳鶯和沈小魚走在中間，柳鶯的軟鞭已經從腰間解了下來，握在手裡；沈小魚的符籙夾在指縫間，書被她塞進了懷裡。
兩個年輕男人走在馬車兩側，持劍的叫方原，持斧的叫鐵牛。方原的臉色有些發白，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；鐵牛倒是沒甚麼表情，粗壯的胳膊垂在身側，短斧在手裡轉來轉去。
李言走在最後面，目光掃過兩邊的山坡。
枯木嶺的路很窄，只夠一輛馬車透過。路左邊是一個斜坡，斜坡上全是黑色的碎石，踩上去嘩啦嘩啦往下滑；路右邊是一道陡峭的山壁，山壁上光禿禿的，連根草都沒有。
這種地形，太適合埋伏了。
“趙老大。”李言喊了一聲。
趙老大回頭。
“這種地方，如果有人從上面扔石頭下來，我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趙老大抬頭看了一眼山壁頂端，沉默了一下。
“枯木嶺的劫匪十年前就被清乾淨了。現在這裡只有妖獸。”
“昨晚那個不是妖獸。”
趙老大沒接話，轉過頭繼續走。
車隊在山路上緩慢前行。馬車太重了，輪子碾在碎石上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，好幾次都差點陷進坑裡。車伕甩著鞭子，嘴裡吆喝著，馬匹喘著粗氣，蹄子在石頭上打滑，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去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路開始往下走。坡度很陡，馬車得用人拽著才能控制速度。趙老大讓所有人下車，把馬車後面的繩子綁在車上，幾個人一起拽著繩子往下放。
李言拽著一輛馬車的繩子，手掌被粗麻繩磨得發紅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路，路面上的碎石往下滾，落進谷底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谷底很深，霧氣瀰漫，看不清下面有甚麼。
“慢點！慢點！”趙老大在前面喊。
第一輛馬車緩緩下坡，輪子卡在石頭縫裡，車身猛地一歪。趙老大眼疾手快，一腳踹在車輪上，把車輪從縫裡踢了出來。車身晃了晃，穩住了。
“媽的。”趙老大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“這條路越來越難走了。”
老錢拄著木杖站在路邊，看著谷底的霧氣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下面有東西。”他說。
趙老大走過來，順著老錢的目光往下看。
“甚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霧氣太大，看不清楚。但我的木杖能感覺到，谷底有活物，數量不少。”
趙老大罵了一聲，想了想，說：“先下去再說。不下去也回不去了。”
車隊繼續往下走。
到了谷底，霧氣更濃了。十步之外甚麼都看不見，只能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和前面人的腳步聲。空氣又溼又冷，吸進肺裡像在喝水。
李言走在最後面，混天火焰在掌心燃起，勉強照亮了周圍三尺的地方。火焰的光芒在霧氣中散不開，像一個被水泡過的燈籠，昏黃而微弱。
“大家跟緊！”趙老大的聲音從前方傳來，悶悶的，像隔了一層棉被。
李言加快了腳步，跟上前面的鐵牛。鐵牛的肩膀很寬，在霧氣中像一個移動的黑影，他盯著那個黑影走，不敢分神。
突然，前面傳來一聲尖叫。
是柳鶯。
李言猛地衝上去，混天火焰在身前炸開，驅散了前方的霧氣。
柳鶯站在路中間，臉色慘白，指著路邊的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具屍體。
屍體靠在一塊大石頭上，已經腐爛了大半，露出白森森的骨頭。身上的衣服爛成了碎片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一隻手伸向天空，五指張開，像是在抓甚麼東西。
趙老大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了看。
“死了沒多久。”他說，“最多三天。”
老錢走過來，用木杖撥開屍體的衣領，露出脖子上的一個傷口。傷口有拳頭大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甚麼東西咬的。
“妖獸。”老錢說，“咬斷了脖子，吸乾了血。”
他站起來，環顧四周。
“這附近有吸血類的妖獸，大家小心。”
車隊繼續往前走，所有人的腳步都輕了，連呼吸都壓低了。
走了不到百步，又看到一具屍體。這次是在路中間，臉朝下趴著，後背的衣服被撕開，露出一個血淋淋的大洞。內臟被掏空了，只剩一個空殼。
方原彎腰看了一眼，臉色更難看了，轉過頭乾嘔了兩聲。
鐵牛拍了拍他的背，沒說話。
李言蹲下來看了看屍體身上的傷口。傷口邊緣很整齊，不像是咬的，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刺穿的。他伸手比劃了一下，傷口的大小和形狀，讓他想起一種東西。
吸血的妖獸，用口器刺入獵物身體，吸乾血液和內臟。
他在妖月界見過類似的妖獸，叫吸血蝠，體型不大，但速度快，成群結隊地出沒。
“趙老大。”李言站起身，“可能是吸血蝠。”
趙老大臉色一變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不確定，但很像。我在小千世界見過類似的妖獸，喜歡在霧氣重的地方出沒，成群結隊，速度快，難對付。”
老錢點了點頭。“吸血蝠在枯木嶺確實有過記載，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。這些年一直沒出現過，大家都以為滅絕了。”
趙老大咬了咬牙。
“快走。趁它們還沒出現。”
車隊幾乎是跑著走的。
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，箱子哐當哐當響，好幾根繩子都鬆了。沒人顧得上去緊，所有人都在趕路，只想儘快走出這片該死的谷底。
霧氣越來越濃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李言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。
不是風聲，是翅膀拍打的聲音。
很多翅膀。
他抬頭，甚麼都看不見。濃霧遮住了天空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。
但聲音越來越近。
“它們來了。”李言說。
話音剛落，一群黑色的影子從霧氣中俯衝下來。
吸血蝠。
每一隻都有臉盆大小，通體漆黑，翅膀上沒有毛，像兩片薄薄的皮革。它們的嘴很長，前端尖銳，像一根針，針尖在霧氣中閃著寒光。
幾十只。
不，上百隻。
鋪天蓋地地衝下來。
趙老大一刀砍飛了衝在最前面的一隻，刀鋒切過吸血蝠的身體，黑色的血液飛濺。但更多的湧了上來，像黑色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第一輛馬車。
車伕慘叫一聲，從車上滾了下來，脖子上掛著一隻吸血蝠，針尖刺進了他的血管。他的身體迅速乾癟下去，像被抽空了氣的皮囊。
柳鶯的軟鞭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線，鞭梢抽在吸血蝠身上，發出啪啪的脆響。每一鞭都能抽死兩三隻，但吸血蝠太多了，打死一隻，湧上來兩隻。
沈小魚的符籙在空中燃燒，化作一團團火球炸開，火光碟機散了一片霧氣，也燒死了幾十只吸血蝠。她的臉色很白，額頭上的汗珠往下淌，指縫間的符籙越來越少。
方原的長劍在空中揮舞，劍光閃爍，但吸血蝠的速度太快，他砍中一隻，就有三隻撲到他身上。一隻吸血蝠咬住了他的肩膀，針尖刺入皮肉，他慘叫一聲，一劍把那隻蝠砍成兩半，但肩膀上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。
鐵牛的短斧輪得像風車，一斧子能劈死兩三隻，但他身上也掛了好幾只，黑色的血液和紅色的血液混在一起，順著衣角往下滴。
李言衝到了最前面。
混天火焰從他身上炸開，七彩帶血紋的光芒在霧氣中亮得像一盞燈。火焰不是朝外噴發，而是形成一個巨大的火環，以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。
火環所過之處，吸血蝠像紙片一樣被點燃，發出吱吱的慘叫，在空中化作一團團火球掉落。
這一擊，清空了方圓十丈內的所有吸血蝠。
但也消耗了他大量的仙靈之氣。
李言喘著粗氣，手中的火焰暗淡了一些。
“快走！”他喊道，“我撐不了多久！”
趙老大一把抓起癱在地上的車伕，把他扔到馬車上。車伕已經昏迷了，臉色白得像紙，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滲血。
“鐵牛，趕車！其他人，跟上！”
車隊衝出了谷底。
吸血蝠在後面追了一陣，但出了谷底，霧氣散了，陽光照下來，它們吱吱叫了幾聲，掉頭飛回了霧氣中。
車隊停在山坡上，所有人都在喘氣。
方原靠在車輪上，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。柳鶯從懷裡掏出一塊布，幫他把傷口包紮起來。方原疼得齜牙咧嘴，但沒有叫出聲。
鐵牛身上掛了彩，背上被咬了三個洞，好在不深。沈小魚蹲在地上，把剩下的符籙一張一張清點，數了三遍，只有七張了。
趙老大站在山坡上，往下看著谷底的霧氣。他的大刀上沾滿了黑色的血，刀身上有一道裂縫，是剛才砍吸血蝠的時候磕在石頭上崩的。
“車伕怎麼樣了？”他問。
老錢蹲在車伕旁邊，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，又把了把他的脈。
“死不了，但得養一陣。這幾天沒法趕車了。”
趙老大沉默了一會兒，看向李言。
“剛才那一手，消耗不小吧？”
李言點頭。
“後面還有三天路。”趙老大說，“你悠著點。”
李言沒有回答。他走到山坡邊，看著谷底的霧氣。
霧氣在陽光下翻滾，像一鍋煮沸的水。
他聽到霧氣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吱吱聲，很輕很遠，像是在商量甚麼。
他盯著那片霧氣看了很久，直到吱吱聲徹底消失，才轉身回到車隊。
車伕醒了，靠在車輪上喝水，手還在抖。
趙老大重新分配了任務。方原傷得重，坐馬車；鐵牛趕車；柳鶯和沈小魚負責兩側；老錢走前面探路；李言斷後。
“出發。”趙老大說，“天黑之前，要走出枯木嶺。”
車隊沿著山坡往上走。
路越來越陡，馬匹累得直喘氣，車伕雖然傷了，但還是咬著牙趕車，手裡的鞭子一下一下地甩。
太陽慢慢往西邊落下去。
李言回頭看了一眼谷底。
霧氣已經散了，露出下面黑色的石頭和零散的白骨。
谷底很安靜，安靜得不像有東西住在那裡。
但他知道，它們還在。
只是等到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