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,車隊在樹林邊停下。
趙老大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,三面有矮坡,一面朝著樹林。老錢拄著木杖在營地周圍走了一圈,邊走邊用杖頭在地上劃拉,留下幾道淺淺的溝痕。那是預警陣法,雖然簡陋,但有甚麼東西靠近的時候會發出聲響。
馬車圍成一個半圓,車頭朝外,車尾朝內。幾個護衛把馬卸了,牽到營地中間拴好。馬匹喘著粗氣,低頭啃地上的草。
柳鶯和沈小魚去撿柴火。樹林裡枯枝不少,很快就撿了一堆。趙老大從馬車上的箱子裡摸出一口鐵鍋,又摸出一袋米和幾塊醃肉。老錢架鍋生火,火光照亮了一圈人的臉。
李言坐在營地邊緣,背靠著一塊石頭,手裡握著那枚青風牛的內丹。內丹在掌心微微發燙,青綠色的光芒透過指縫漏出來,像螢火蟲的光。
“你不吃?”柳鶯端著一碗粥走過來,遞給他。
李言接過碗,粥很稠,米粒煮得開花,醃肉切成碎丁混在裡面,飄著一股鹹香味。他喝了一口,燙得嘶了一聲,但沒吐出來,硬是嚥了下去。
柳鶯在他旁邊坐下,也端著一碗粥,小口小口地喝。
“今天你殺那頭青風牛的時候,用的甚麼火?”她問,“我從來沒見過那種顏色。”
“異火。”李言說。
“我知道是異火。我問的是哪種異火。”
李言看了她一眼。柳鶯的眼睛在火光裡亮晶晶的,一副好奇的樣子,不像是在試探。
“說不清楚。”他說,“從小千世界帶過來的,混了很多種。”
柳鶯哦了一聲,沒有繼續追問。她喝了幾口粥,又說:“你從小千世界來的?飛昇者?”
“嗯。”
“難怪。”柳鶯說,“我聽說飛昇者都很能打。今天一看,確實。”
李言沒有接話。他對這種誇獎沒甚麼感覺,在小千世界他也經常被人誇,誇完之後要麼是想利用他,要麼是想殺他。
沈小魚端著碗走過來,在柳鶯旁邊坐下。她吃飯的時候也在看書,粥碗擱在膝蓋上,書翻開放在粥碗旁邊,一邊吃一邊看,眼睛都沒離開過書頁。
“你那個書,看的甚麼?”李言問。
沈小魚抬起頭,愣了一下,好像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。
“陣法圖錄。”她說,把書的封面翻過來給他看。封面上寫著《基礎陣法詳解》幾個字,紙張泛黃,邊角捲起,看起來翻了很多遍。
“你對陣法感興趣?”
沈小魚點頭。“我修煉的天賦一般,打架也不行。陣法是唯一能讓我有點用的東西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,不像是在自嘲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李言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趙老大端著一碗粥走過來,蹲在火堆旁邊,大口大口地吃。他吃東西的樣子很粗獷,粥喝得呼嚕呼嚕響,醃肉嚼得嘎吱嘎吱的。
“明天進枯木嶺。”他吃完最後一口,把碗往地上一放,“枯木嶺有三十里路,是這條線上最危險的一段。去年我走這趟路,遇到了三頭青風牛。今年第一天就遇到了三頭,還不到枯木嶺。”
他看著幾個人,目光在老錢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老錢,你那破陣法能不能再加強點?枯木嶺的妖獸不是鬧著玩的。”
老錢坐在火堆對面,木杖橫放在膝蓋上,閉著眼像是在打盹。聽到趙老大的話,他睜開一隻眼。
“加強可以,加錢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五十枚。”
“你搶啊?”
“嫌貴可以不加。”老錢閉上眼,繼續打盹。
趙老大罵了一聲,站起來走開了。
柳鶯小聲跟沈小魚嘀咕:“趙老大又跟老錢吵架了。每次都這樣。”
沈小魚翻了一頁書,嗯了一聲,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。
李言喝完粥,把碗還給柳鶯,回到自己那塊石頭旁邊坐下。他把內丹又掏出來看了看,青綠色的光芒比白天暗了一些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。
他閉上眼,試著用融火訣煉化內丹中的力量。
火焰漩渦在心口處凝聚,仙靈之氣從四面八方湧來。他把內丹握在左手掌心,引導內丹中的風系力量順著經脈進入火焰漩渦。
風系力量進入漩渦的瞬間,混天火焰猛地一跳,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。火焰纏繞住那股青綠色的力量,一層一層地灼燒。風助火勢,火焰的溫度在風系力量的催動下驟然升高,煉化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。
一縷縷純白色的仙靈之氣從火焰中飄出,融入經脈,沉入丹田。
李言心中一動。
融火訣說得沒錯,火借風勢,確實能提高煉化效率。他加快了對內丹力量的抽取,青綠色的光芒從內丹中源源不斷地流出,混天火焰貪婪地吞噬著,火焰漩渦越轉越快。
一刻鐘後,內丹中的力量被他抽乾了。
他睜開眼,低頭看著手中的內丹。內丹變成了灰白色,表面佈滿了裂紋,輕輕一捏就碎成了粉末,從指縫間灑落。
丹田裡的仙靈之氣明顯多了不少。按這個速度,再煉化十幾枚大乘期妖獸的內丹,就能把丹田填滿,衝擊大乘期巔峰。
李言把粉末拍掉,撥出一口氣。
“你在修煉?”老錢的聲音從火堆那邊傳過來。
李言抬頭,老錢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眼,正看著他。火光照在老錢的臉上,那雙小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苗,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“嗯。”
“用妖獸內丹修煉?”老錢問,“你是火屬性,用風屬性內丹?”
“風助火勢。”
老錢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夜深了,營地安靜下來。柳鶯和沈小魚擠在一輛馬車上,蓋著一條毯子,很快就睡著了。兩個年輕男人輪流守夜,持劍的那個守上半夜,持斧的那個守下半夜。趙老大靠在一棵樹上打盹,鼾聲如雷。
李言沒有睡。他靠著石頭,閉著眼,看似在休息,實際上一直在留意周圍的動靜。
樹林裡很安靜。太安靜了。
沒有蟲鳴,沒有鳥叫,連風都停了。
他睜開眼,看向樹林深處。黑暗像一堵牆,甚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感覺到,樹林裡有東西在動。
不是妖獸。妖獸的氣息他熟悉,腥味、暴虐、不加掩飾。
樹林裡那個東西的氣息很淡,淡到幾乎察覺不到。如果不是他從小千世界一路廝殺過來,對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他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。
守上半夜的年輕人在營地邊緣走來走去,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走了一會兒,停下來,打了個哈欠,靠在馬車邊上閉眼休息。
樹林裡的那個東西動了一下。
李言能感覺到它在靠近。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試探。
他右手悄悄探入懷中,混天火焰在掌心凝聚,但沒有點燃。火焰的溫度被壓制在體內,沒有洩露一絲一毫。
那東西在營地邊緣停住了。
距離他不到十丈。
他能聽到它的呼吸。很輕,很緩,帶著一絲溫熱的風。
守夜的年輕人打起了瞌睡,頭一點一點的。
李言沒有提醒他。他想看看那個東西到底要做甚麼。
幾息後,那東西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然後消失了。
氣息徹底消散,像是從未出現過。
李言慢慢鬆開手中的火焰,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溼了。不是害怕,是緊張。那個東西的修為在他之上,如果剛才它動手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擋得住。
它為甚麼退走了?
他不知道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李言還沒有閤眼。
趙老大第一個醒來,伸了個懶腰,踢了踢守夜年輕人的腳。年輕人一個激靈醒過來,茫然地看著四周。
“換班了。”趙老大說。
年輕人揉著眼睛去叫持斧的同伴。趙老大走到火堆旁,把昨晚剩下的粥熱了熱,每人分了一碗。
柳鶯從馬車上跳下來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她接過粥碗,喝了一口,皺眉說:“涼了。”
“有的喝就不錯了。”趙老大說,“快點吃,吃完上路。”
沈小魚最後一個醒來,從馬車裡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抱著那本書。她把書塞進懷裡,接過粥碗,站著喝了兩口,突然停下來。
“怎麼了?”柳鶯問。
沈小魚皺起眉頭,從懷裡掏出書,翻開其中一頁,仔細看了看,又抬頭看向樹林。
“昨晚有人來過這裡。”她說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我的預警陣法。”她指著營地周圍地上那些淺淺的溝痕,“有一道被觸發了,但沒完全觸發。來的人很懂陣法,避開了大部分節點,只踩到了一個邊緣。”
趙老大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甚麼時候的事?”
沈小魚低頭看著書上的記錄,算了算。
“三個時辰前。大概在丑時。”
三個時辰前。那是他感覺到樹林裡有東西的時候。
李言開口:“那個東西在營地外面停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”
趙老大看著他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沒看到,感覺到了。修為在我之上,氣息很淡,不是妖獸。”
營地裡安靜了下來。
老錢拄著木杖走過來,在沈小魚指出的那個位置蹲下,仔細看了看地上的痕跡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被觸發的溝痕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是人。”他說,“而且是個高手。”
趙老大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收拾東西,馬上走。”
車隊比昨天提前半個時辰出發。
李言走在最後面,一邊走一邊注意著身後的樹林。
那個東西退走了,但會不會再來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從今天開始,這條路上不止有妖獸。
還有別的東西在盯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