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聽著窗外的動靜。遠處有雞叫,叫了幾聲就停了。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是客棧掌櫃在打掃院子。他翻身坐起來,把灰袍穿好,檢查了一遍儲物袋。
十枚下品仙靈石,一枚不少。還有從武道世界帶過來的幾瓶療傷藥,一把備用的短刀,一塊打火石。東西少得可憐,但他不覺得有甚麼。在小千世界,他經常空著手出門,活下來靠的不是家當,是手裡的火。
他下樓退了房,掌櫃是個話少的老頭,接過鑰匙點了一下頭,甚麼也沒說。李言走出客棧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街道上霧氣濛濛的,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泥土味。
南門離客棧不遠,走過去一刻鐘。他到的時候,門口已經停了三輛馬車。馬車很大,車板用厚實的木頭釘成,上面堆著一個個大箱子,用油布蓋著,繩子捆得結結實實。每輛馬車由兩匹青灰色的馬拉著,馬的個頭比小千世界的馬大了一圈,鼻孔裡噴著白氣,蹄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刨著。
馬車旁邊站著六個人。
最顯眼的是一個大鬍子壯漢,身材魁梧,比李言高出半個頭,胳膊粗得像樹樁。他穿著一件皮背心,露出兩條佈滿傷疤的手臂,腰間別著一把半人高的寬刃大刀。他站在最前面,正指揮其他人檢查馬車上的繩索。
壯漢旁邊是一個乾瘦的老頭,背微駝,穿著一身灰布衣,手裡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杖。老頭的眼睛很小,但很有神,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貨物。
另外四個人是兩男兩女,都是年輕人,穿著各色衣袍,修為在大乘期初階到中階之間。一個年輕男人揹著一把長劍,劍鞘上鑲著一顆藍色的寶石;另一個男人腰間掛著一對短斧,斧刃磨得鋥亮。兩個女人站在一起,一個高個子,一個矮個子,高個子的腰間纏著一條軟鞭,矮個子的手裡捧著一本書,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李言走過去的時候,大鬍子壯漢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言?”
“嗯。”
“趙老大。”壯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這趟商隊我帶隊。規矩簡單,聽我指揮,不惹事,不掉隊。路上遇到麻煩,該打的時候打,該跑的時候跑,別逞英雄。”
李言點頭。
趙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空空的腰間停了一下。
“武器呢?”
“用的時候再拿出來。”
趙老大沒再問,轉頭朝乾瘦老頭喊了一聲:“老錢,人數齊了,點一下東西。”
老錢走過去,拄著木杖在幾輛馬車旁邊轉了一圈,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道在數甚麼。轉完回來,對趙老大點了點頭。
“齊了,可以走了。”
趙老大跳上第一輛馬車,坐在車伕旁邊,朝後面揮了揮手。
“出發!”
車隊緩緩駛出南門,沿著一條土路往東走。
天闕城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,霧氣漸漸散去,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路兩邊的田野上。田裡種著一種矮壯的作物,葉子是深紫色的,結著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。幾個農人在田裡彎腰幹活,看到車隊經過,直起身來張望了一下,又低頭繼續幹活。
李言走在第三輛馬車旁邊,和那兩個年輕女人走在一起。高個子女人走在他左邊,腰間軟鞭隨著步伐輕輕擺動;矮個子女人走在他右邊,手裡的書一直沒合上過,邊走邊看,好幾次差點踩到路上的石頭。
“你叫李言?”高個子女人開口,聲音清脆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柳鶯。”她指了指矮個子女人,“她叫沈小魚。”
沈小魚從書後面抬起頭,朝李言笑了一下,又低頭繼續看書。
“你是散修?”柳鶯問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看你面生,不是天闕城本地人?”
“不是。”
柳鶯見他不怎麼說話,也不再問了,轉頭和沈小魚嘀嘀咕咕說起話來。
李言樂得清靜,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。
土路兩邊的田野漸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。丘陵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,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,樹冠稀疏,葉子發黃。路變得窄了,也顛簸了,車輪碾過坑窪的地方,車上的箱子哐當作響。
趙老大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,走到第二輛馬車旁邊,和老錢說了幾句話。老錢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,攤開在車板上,用手指在上面劃了幾下。
李言湊過去看了一眼。地圖上標註了天闕城和落霞城的位置,中間是一片標註為“枯木嶺”的區域,用紅筆畫了一個圈。
“枯木嶺有妖獸出沒。”趙老大說,“去年走這趟路的時候,遇到了三頭青風牛,折了一個兄弟。今天大家都打起精神,過了枯木嶺就好了。”
柳鶯的臉色微微變了,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軟鞭。沈小魚倒是沒甚麼反應,還在看書,彷彿趙老大說的不是妖獸,而是天氣。
車隊繼續往前走。
到了午後,路兩邊的丘陵變成了光禿禿的石山,山上寸草不生,黑色的岩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風從山縫裡灌進來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
李言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他停下腳步,皺眉聞了聞。腥味從北邊的一座石山後面飄過來,若有若無,夾雜著一股腐爛的氣息。
“趙老大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趙老大回頭看他。
“北邊有東西。”
趙老大臉色一沉,快步走到他身邊,朝北邊望了望。老錢也跟了過來,拄著木杖,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甚麼味道?”趙老大問。
“腥味。”李言說,“很淡,但一直在飄過來。”
老錢閉上眼,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幾下。木杖點地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下都帶著一股微弱的力量波動,像是在探查甚麼。
幾息後,老錢睜開眼。
“北邊三百丈,有一個洞穴,裡面有活物。數量不多,兩三個。”
趙老大沉吟了一下。
“繞過去。別惹它們。”
車隊加快了速度,沿著土路繼續往東走。李言走在最後面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北邊的石山。
腥味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了。
他沒有放鬆警惕。在小千世界的經驗告訴他,妖獸的嗅覺比人類靈敏得多。他們聞到妖獸的時候,妖獸很可能已經聞到他們了。
果然,走了不到一刻鐘,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。
那聲音不大,但很渾厚,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震得人頭皮發麻。
趙老大臉色大變。
“快走!”
車伕甩起鞭子,馬匹嘶鳴一聲,撒開蹄子往前衝。車輪在坑窪的路上劇烈顛簸,箱子上的油布被顛得滑落了一半,露出下面一個個黑色的鐵箱子。
李言回頭看了一眼。
北邊的石山腳下,一頭黑色的野獸從洞穴裡鑽了出來。那東西體長一丈有餘,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甲,頭上有兩隻彎曲的角,眼睛是血紅色的。它站在洞口,朝車隊的方向看了一會兒,然後低下頭,四蹄刨地,猛地衝了過來。
青風牛。
李言在坊市的任務單上見過這個名字。大乘期初階,獨行,速度快,擅長風系法術。
但出來的不止一頭。
青風牛身後,又鑽出兩頭。三頭青風牛排成一排,朝車隊追過來,蹄聲如雷,地面都在顫抖。
“停下!”趙老大喊道,“跑不過它們,準備戰鬥!”
車伕勒住韁繩,馬車停了下來。六個護衛加上趙老大和老錢,一共八個人,迅速圍成一個半圓,面朝青風牛衝來的方向。
李言站在最左邊,混天火焰在掌心無聲燃起,但沒有催發。他等著青風牛再近一些。
趙老大拔出寬刃大刀,刀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“老錢,你壓陣。其他人,兩個人對付一頭,別分散!”
柳鶯抽出軟鞭,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。沈小魚終於合上了書,從袖子裡摸出三張黃紙符籙,夾在指縫間。兩個年輕男人也拔出了武器,長劍和短斧在手中握得緊緊的。
青風牛衝到了五十丈內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“打!”趙老大一聲暴喝,第一個衝了出去。
大刀帶著呼嘯的風聲,砍向最前面那頭青風牛的頭顱。青風牛猛地停住,前蹄抬起,頭顱一甩,用角擋住了刀鋒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地響起,趙老大被震退了三步,青風牛也晃了一下。
柳鶯的軟鞭纏住了第二頭青風牛的後腿,鞭子一收一放,在牛腿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青風牛吃痛,扭頭朝柳鶯衝過來。柳鶯身形一閃,躲過了衝撞,但被牛角帶起的風颳得臉頰生疼。
沈小魚的符籙飛了出去,三張黃紙在空中燃燒,化作三團火球砸向第三頭青風牛。火球撞在牛身上炸開,黑色的鱗甲被炸裂了幾片,露出下面的嫩肉。青風牛發出一聲痛吼,轉身朝沈小魚衝來。
兩個年輕男人迎了上去,長劍刺向牛眼,短斧砍向牛腿。青風牛低頭一撞,持劍的年輕人被頂飛出去,摔在地上滾了兩圈,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沫。
李言動了。
他沒有衝上去,而是繞到了第三頭青風牛的側面。混天火焰從掌心噴出,七彩帶血紋的火焰在空中化作一把長刀,斬向青風牛的脖頸。
這一刀他用上了融火訣煉化出的仙靈之氣,火焰的溫度比在小千世界時低了一些,但更凝實,更集中。火焰長刀切進青風牛的脖頸,鱗甲像紙一樣被切開,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。
青風牛發出淒厲的慘叫,身體劇烈掙扎。李言沒有鬆手,混天火焰源源不斷地湧出,火焰長刀一寸一寸地切進牛頸。
幾息後,牛頭滾落在地。
青風牛的身體轟然倒下,砸起一片塵土。
剩下兩頭青風牛看到同伴被殺,發出一聲悲鳴,轉身就跑。趙老大追了幾步,沒追上,罵了一聲,收刀回來。
柳鶯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沈小魚走過去扶起那個被撞飛的年輕人,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,從懷裡掏出一枚丹藥塞進他嘴裡。
李言蹲在青風牛的屍體旁邊,用短刀剖開牛腹,取出一枚拳頭大的內丹。內丹呈青綠色,散發著微弱的風系氣息。
“這個歸我。”他說。
趙老大走過來看了一眼內丹,點頭。
“你殺的,歸你。”
李言把內丹擦乾淨,收進儲物袋。他又看了看牛身上的鱗甲和骨頭,鱗甲可以賣錢,骨頭可以煉器,但現在沒時間拆解。車隊要趕路,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。
“快走。”老錢拄著木杖走過來,小眼睛盯著北邊的石山,“血腥味會引來更多的東西。”
車隊重新上路。這一次,所有人的腳步都快了許多。
李言走在最後面,手裡還握著那枚內丹。青綠色的內丹在掌心微微發熱,他能感覺到裡面的風系力量和仙靈之氣在緩慢流轉。
融火訣的功法裡提到過,異火可以透過吞噬其他屬性的力量來增強自身。火焰不一定只吃火,風助火勢,木生火,雷火相濟,都可以嘗試。
他把內丹收好,等到了落霞城再慢慢研究。
太陽漸漸西斜,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。土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,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。樹林裡很安靜,連鳥叫聲都沒有,只有車輪碾過落葉的沙沙聲。
李言抬頭看了看天空。天上沒有云,深紫色的穹頂開始變暗,幾顆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。
落霞城還很遠。
趙老大說,行程約五天。今天是第一天,剛走出不到百里,就遇到了三頭青風牛。後面的路,只會更難。
李言把手插進袖子裡,摸了摸那枚內丹。
兩百枚仙靈石。
五天的路。
他覺得這趟活,沒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