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獨眼收起攤子,帶著三人往黑市更深處走。
巷道越來越窄,兩邊的攤販越來越少,最後只剩下一盞盞掛在牆上的骨燈,在灰霧中晃出昏黃的光。腳下踩著的東西從石頭變成了骨頭——不是鋪成的,是堆成的,一層疊一層,踩上去嘎吱作響。
“這些是甚麼?”燼低頭看著腳下的骨頭,臉色發白。
“礦工。”老獨眼頭也不回,“死了就扔這兒。省得挖坑埋。”
燼的腳抬了抬,不知道該往哪兒踩。
走了半炷香,老獨眼在一個岔路口停下。他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,才從一個隱蔽的牆縫裡掏出一塊骨牌。骨牌巴掌大小,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,紋路里隱隱有光芒流動。
“拿著。”他把骨牌遞給李言,“這是礦坑深處的通行令。一直往下走,走到最底層,你會看到一道鐵門。門後面就是域主的寢宮。”
李言接過骨牌,翻看了一下:“你不去?”
老獨眼搖頭:“我去了也是累贅。那王八蛋認識我,我一露臉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。”
他頓了頓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:“我兒子死在裡邊,我連屍體都沒見著。你要是能殺了他,替我把兒子的骨頭帶出來——隨便哪塊都行。”
李言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老獨眼咧開嘴笑了笑,笑得很醜,轉身消失在灰霧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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礦坑深處的路比上面更難走。
石階越來越陡,有的地方乾脆沒有臺階,只剩光溜溜的斜坡。斜坡上長滿了那種灰色的菌類,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腳,燼摔了三次,最後一次差點滾下去,被墨熄一把拽住。
“謝……謝謝。”燼抹了把臉上的灰,腿還在抖。
墨熄沒說話,只是把他拎起來,放在自己身後。
李言走在最前面,骨牌在他手裡微微發熱。越往下走,熱度越高,到後來燙得幾乎握不住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說。
前面出現一道鐵門。
說是鐵門,其實是用各種金屬碎片拼湊起來的——有刀的碎片,有甲的殘片,還有不知道甚麼東西的零件。拼在一起,足有三丈高,兩丈寬,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。
李言把骨牌按在門上。
骨牌瞬間融化,化作液體滲入鐵門。那些金屬碎片開始蠕動,像活過來一樣,一塊塊移動,最後在門中央露出一個洞口。
洞口後面是一條走廊。
走廊兩側掛滿了鐵鏈,鐵鏈上吊著屍體。有的已經化成白骨,有的還新鮮著,往下滴血。血滴在地上,匯成細小的溪流,向走廊深處流去。
燼的腿又開始抖。
“跟著我。”李言邁步走進走廊。
那些鐵鏈上的屍體突然開始晃動。不是風吹的,是自己在動——有的抬起頭,有的睜開眼,有的伸出手,向他們抓來。
李言抬手,混沌火焰在周身凝成一道屏障。那些屍體碰到屏障,瞬間燒成灰燼,落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。
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門。
這道門比外面那個小得多,只夠一個人透過。門是開著的,門後傳來低沉的喘息聲,像有甚麼東西在睡覺。
李言側身進去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至少有百丈方圓。穹頂高得看不見,四周堆滿了礦石和火種——不是一顆一顆的,是一堆一堆的,像垃圾一樣堆在地上。
中央,有一張由骸骨堆成的床。
床上趴著一頭怪物。
說不上來是甚麼東西,有七八丈長,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片,背上長滿了骨刺。它的腦袋像蜥蜴,但嘴裡長著三排獠牙,閉著眼,呼吸聲像打雷。
域主。
法則掌控者高階。
李言站在門口,盯著那頭怪物看了三息。
怪物突然睜開眼。
它的眼睛是純黑色的,沒有瞳孔,沒有眼白,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。它盯著李言,緩緩爬起來,背上的骨刺根根豎起。
“人類?”它的聲音像金屬摩擦,“不對……不是人類。火焰的味道。”
它從骸骨床上爬下來,一步一步向李言走來。每走一步,地面就震顫一下,堆在地上的礦石和火種嘩啦啦往下滾。
“很久沒有外人來了。”它說,“來做甚麼?送死?”
李言沒說話,只是抬起手。
混沌火焰在掌心凝聚,化作一柄長刀。
怪物看著那柄刀,忽然笑了。它的笑聲很難聽,像破鑼被砸碎:“法則創造者?初階?你一個新晉的,也敢來我這兒撒野?”
它張開嘴,喉嚨深處湧出黑色的光芒。
李言動了。
他一刀斬出,刀光劃過空間,瞬間出現在怪物面前。怪物側身躲過,刀光擦著它的鱗片斬進身後的礦石堆,轟的一聲炸開一個大坑。
怪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劃破的鱗片,眼睛裡第一次閃過警惕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它說,“但不夠。”
它張開嘴,黑色光芒噴湧而出,化作無數細小的絲線,向李言纏去。那些絲線速度極快,眨眼間就纏住了李言的手腳。
李言低頭看了一眼,發現那些絲線在吞噬他的火焰。
“我的域叫‘吞火’。”怪物說,“在這個域裡,任何火焰都是我嘴裡的食物。你越用火,我越強。”
李言沒說話。
他身上的火焰突然熄滅了。
不是被吞噬,是自己熄滅的。
怪物愣了一下。
就在它愣神的瞬間,李言身上的絲線同時崩斷。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——那是炎魔血脈的烙印,此刻正亮得刺眼。
“吞火?”李言說,“那你吞吞這個。”
他一步跨到怪物面前,伸手按住它的腦袋。
混沌火焰從掌心湧出,不是普通的火焰,是融合了炎魔血脈的火焰。那火焰滲入怪物的鱗片,滲入它的血肉,滲入它每一根骨頭。
怪物慘叫起來。
它的身體開始膨脹,鱗片一片片炸開,黑色的血四處飛濺。那些血落在地上,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。
“不——!這是甚麼——!”
李言沒有回答。
他的火焰在怪物體內橫衝直撞,吞噬它的一切——修為,記憶,還有那顆藏在心臟深處的火種。
三息後,怪物的身體轟然炸開。
血肉橫飛,濺得到處都是。
李言站在原地,周身籠罩著混沌火焰,那些血肉濺到火焰上,瞬間蒸發。
他伸出手,從漫天的血霧中抓住一顆拳頭大的黑色火種。
火種表面有複雜的紋路跳動,隱隱傳出怪物的嘶吼聲——那是它的殘念,被封存在火種裡,死不瞑目。
李言收起火種,轉身看向門口。
墨熄和燼站在那兒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他們身後,那些被吊著的屍體全都化成了灰燼,落了一地。
“走吧。”李言說,“找老獨眼要令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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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黑市的時候,老獨眼還蹲在那個角落裡,面前擺著攤子,像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看到李言三人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成了?”
李言沒說話,從懷裡掏出一塊骨頭——是從那堆殘骸裡隨手撿的,不知道是怪物的哪部分。
老獨眼接過骨頭,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的手在抖,眼眶泛紅,但甚麼都沒說。最後他把骨頭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,抬起頭,看著李言。
“令牌我有。”他說,“但不是普通的令牌。是通往‘火域’的令牌。”
火域?
老獨眼解釋道:“真魔界三十六個域裡,火域是最亂的一個。那裡沒有域主,只有無數個勢力天天打架。但也是火種最多的地方——遍地都是。你們不是玩火的嗎?去那兒最合適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暗紅色的令牌,遞給李言。
“拿著。啟用之後,它會帶你們去火域邊緣的傳送陣。到了那邊怎麼走,就看你們自己了。”
李言接過令牌,翻看了一下。令牌很燙,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團火。
“謝了。”
老獨眼咧開嘴笑了,笑得很醜:“謝甚麼,咱們是交易。”
他站起身,收拾攤子,準備離開。走出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李言。
“那個王八蛋死的時候,說了甚麼沒有?”
李言想了想:“慘叫。”
老獨眼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出了眼淚。
他轉身走進灰霧,消失在巷道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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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找了個偏僻的角落,啟用了令牌。
令牌炸開,化作一團暗紅色的光芒,將他們籠罩在內。光芒越來越亮,最後猛地一閃——
李言睜開眼時,腳下的地面已經變了。
不再是黑色的岩石,而是燒得發紅的岩漿岩。空氣熱得燙人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。頭頂的天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遠處,無數火柱沖天而起,比焚骨荒原的密集百倍。火柱之間,隱約能看到有東西在移動——那是火獸,各種各樣的火獸,密密麻麻,像螞蟻一樣。
“這就是火域?”燼的臉被烤得發紅,“怎麼跟地獄似的……”
李言沒說話,只是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中的火系能量濃郁得驚人,比焚骨荒原高出十倍不止。他體內的火焰自動沸騰起來,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能量。
墨熄也感覺到了,周身灰白火焰跳動得厲害。
李言看向遠處那些火柱,掌心的混沌色痕跡又開始發燙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去收點貨。”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