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北兩百里的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不是因為距離遠,而是因為焚骨荒原根本沒有路。地面到處都是龜裂的縫隙,縫隙裡流淌著岩漿,稍不注意踩空了就是一條腿陷進去。屠鱷的手下有兩個被燙傷了腳,罵罵咧咧地落在後面,被屠鱷吼了幾嗓子才勉強跟上。
“快了快了!”屠鱷抹了把臉上的汗,指著遠處,“看到那個尖兒沒有?那就是焚天峰!”
李言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地平線上確實有一個尖頂,黑乎乎的,冒著煙。但那距離——目測至少還有五十里。
“還有五十里?”燼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我不行了,歇會兒……”
墨熄踢了他一腳:“起來,天黑前得趕到。”
“這兒有白天黑夜嗎?”燼嘟囔著爬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頭頂那玩意兒一直在轉,我都分不清過了多久。”
李言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
那道血光還在,比昨天淡了些,但依然醒目。血光周圍的血雲越積越厚,隱隱能看到雲層中有東西在遊動——那是被特使召喚來的虛空生物,在血淵界上空盤旋,等著吃祭品。
“走吧。”他收回目光,繼續向前。
又走了兩個時辰,焚天峰終於到了面前。
這山比遠看更高,錐形的山體直插天際,山頂被煙霧籠罩,看不清有多高。山腳下堆滿了黑色的火山灰,踩上去軟綿綿的,陷到腳踝。偶爾有風吹過,捲起漫天灰燼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山上有火脈。”李言的法則視覺穿透山體,看到內部的情況,“很粗,比焚骨荒原那條還粗。”
屠鱷縮了縮脖子:“那是,焚天峰是整個血淵界火脈的源頭。傳說地下深處埋著上古炎魔的屍體,整條火脈都是從它身上長出來的。”
李言心中一動。
上古炎魔的屍體——這倒是第一次聽說。
“傳說是真的嗎?”他問。
屠鱷搖頭:“誰知道呢。反正來這兒挖火種的人,十個有九個沒回去。剩下那一個,挖到的火種夠吃一輩子。”
他頓了頓,指了指山腰:“我最多送你們到那兒。再往上,打死我也不去。”
李言點點頭,邁步向山上走去。
墨熄和燼跟上。燼走了幾步,回頭衝屠鱷喊:“你就在這兒等著!別跑了!”
屠鱷擺手:“放心,跑不了。我還等著分好處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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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腰以下還算好走,雖然到處都是火山灰,但至少沒有火獸。
山腰以上就不一樣了。
剛爬過一條灰燼堆積的斜坡,前面突然竄出幾條火紅色的影子。那些影子速度極快,一閃就到了面前——是火蜥蜴,但比荒原上的那些大得多,每頭都有丈餘長,嘴裡噴著火星。
“大乘中階。”墨熄看了一眼,“五頭。”
李言沒停步,繼續向上走。
五頭火蜥蜴同時撲上來,張開的嘴裡獠牙森森。
墨熄迎上去,灰白火焰凝成長刀,一刀斬在最前面那頭蜥蜴的脖子上。刀刃入肉,卡在骨頭裡。那蜥蜴吃痛,尾巴橫掃,砸在墨熄胸口。墨熄悶哼一聲,後退三步,胸口的衣袍被燒出一片焦黑。
他皺眉,體內蛟龍火種的力量湧出,灰白火焰瞬間變成暗金色。第二刀斬下,蜥蜴的腦袋應聲落地。
剩下四頭蜥蜴愣了一下,然後同時轉身就跑。
墨熄沒有追,收刀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
“煉化了多少?”李山頭也不回地問。
“三成。”墨熄深吸一口氣,“剩下的還要幾天。”
李言點點頭,繼續向上。
燼跟在後面,羨慕地看著墨熄的背影。蛟龍火種,上品中的上品,分給他一半——他現在連煉化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等突破大乘再說。
“別急。”李言忽然說,“上面有的是好東西。”
燼精神一振,腳步都快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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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上,火獸越多。
火蜥蜴只是開胃菜。再往上走,開始出現火蟒——比蜥蜴更粗更長,身上鱗片泛著金屬光澤,噴出的火焰是藍色的,溫度極高。墨熄試了一下,一刀砍上去只在鱗片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這東西皮太厚。”他皺眉。
李言停下腳步,看著那條盤踞在岩石上的火蟒。
大乘高階,體長五丈,渾身上下沒有破綻——至少在表面沒有。
“它有甚麼弱點?”他問燼。
燼撓頭:“我哪知道,我以前連山腳都不敢來。”
李言看向火蟒,法則視覺全力運轉,穿透鱗片,看到內部。
火蟒體內的能量流動很規律,沿著脊柱從頭到尾迴圈。迴圈的核心在頭部——那裡有顆拳頭大的火種,正在緩緩跳動。
“頭和尾巴。”李言說,“頭裡有火種,尾巴是能量迴圈的末端。攻擊尾巴,它的能量會紊亂。然後斬頭。”
墨熄點頭,握緊長刀。
火蟒似乎感覺到危險,抬起頭,張開嘴,藍色的火焰在喉嚨深處凝聚。
墨熄動了。
他繞過火蟒正面,一刀斬在尾巴上。刀刃入肉,卡在尾骨裡。火蟒吃痛,尾巴猛甩,將墨熄甩出去三丈遠,砸在岩石上。
但它的能量確實紊亂了。喉嚨裡的藍色火焰失控,噴出來的時候偏了方向,擦著李言的肩膀噴到身後的灰燼堆上,炸出一個大坑。
李言一步跨到火蟒面前,伸手按住它的頭。
混沌火焰湧入,瞬間鎖死它體內的能量迴圈。火蟒劇烈掙扎,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形狀,但只掙扎了三息就軟了下去。
李言收回手,從它腦袋裡掏出那顆火種。
藍色的,拳頭大小,表面有細密的鱗片紋路。
“火蟒種。”他把種子扔給燼,“收著,突破後用。”
燼手忙腳亂接住,捧在掌心,眼睛都亮了。
“繼續。”李言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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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時辰後,他們已經接近山頂。
李言懷裡揣了十二顆火種——三顆上品,九顆中品。墨熄分到兩顆上品,當場煉化,蛟龍火種又融入了新的特性。燼的布袋裡塞滿了火蟒皮、火蜥蜴牙、還有幾株長在岩漿邊的火蓮,整個人都快走不動了。
“主……主上,”他喘著氣,“能不能歇會兒……”
李言看了看周圍。前面不遠就是山頂的火山口,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轟鳴聲。火山口邊緣蹲著幾頭更大的火獸——那是火蛟,比裂谷底下那頭小些,但也是大乘高階。
“歇一炷香。”他說。
燼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布袋扔到一邊,揉著肩膀。
墨熄走到李言身邊,壓低聲音:“那幾頭火蛟,有些不對。”
李言點頭:“它們守著火山口,不像是野生的。”
“有人養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李言看著那些火蛟,“如果是養的,裡面肯定有大傢伙。”
墨熄沉默片刻:“還進嗎?”
李言沒有回答,只是從懷裡掏出一顆上品火種,扔進嘴裡,直接煉化。
火種入體的瞬間,他體內的火焰沸騰起來。熔爐框架全力運轉,將火種的法則碎片剝離、吸收、融合。他的氣息又漲了一截,雖然離突破還遠,但足夠應付接下來的事。
他站起身:“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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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山口比想象中大。
直徑足有三百丈,邊緣是黑色的火山岩,往下看是翻滾的岩漿。岩漿表面不時鼓起巨大的氣泡,氣泡炸開時噴出幾十丈高的火柱,火柱裡裹著細小的光點——那是新生的火種,還沒落地就被熱浪捲走。
岩漿池中央,有一塊黑色的礁石。礁石上趴著一頭火蛟。
比外面那幾頭都大,比裂谷底下那頭也大。身長五十丈,鱗片呈暗金色,頭頂長著一對彎角。它閉著眼,像是在睡覺,但每次呼吸都會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火柱,噴得岩漿四濺。
法則掌控者初階。
“大傢伙。”墨熄深吸一口氣。
李言盯著那頭火蛟,法則視覺穿透它的身體,看到內部——
有一顆人頭大小的火種。
那火種呈混沌色,表面有無數符文流轉,符文的紋路和他掌心那道痕跡一模一樣。
“炎魔火種。”他低聲說。
墨熄一愣:“甚麼?”
李言沒有解釋,只是從火山口邊緣滑下,向岩漿池中央走去。
岩漿淹到他的膝蓋,又淹到腰,最後淹到胸口。混沌火焰包裹全身,隔絕了足以融化岩石的高溫。他一步步向那塊礁石走去,腳步不快,但很穩。
那頭火蛟睜開眼。
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豎成一條線,盯著李言看了三息。然後它張開嘴,發出一聲低吼。
那吼聲震得岩漿翻湧,無數氣泡同時炸開,火柱四射。李言身上捱了幾道火柱,被混沌火焰擋住,沒甚麼事。
火蛟從礁石上站起來,低下頭,湊近李言。
它的鼻子抽動,像在嗅甚麼。嗅了三息,它忽然收了吼聲,歪著腦袋,盯著李言的掌心。
那道痕跡正亮得刺眼。
火蛟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,最後——它退後一步,低下頭,伏在礁石上。
就像裂谷底下那些能量體一樣。
李言爬上礁石,站在它面前。
火蛟抬起頭,舔了舔他的手,然後重新低下頭,露出頭頂。
頭頂有一道疤。
疤下面,是那顆人頭大小的炎魔火種。
李言伸手,按在它頭頂。
“你守著這東西,守了多少年?”
火蛟當然不會回答。但它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疲憊,孤獨,還有一絲期待。
李言沉默片刻,說:“我拿走它,你就自由了。”
火蛟閉上眼睛。
李言的手探入它體內,握住那顆炎魔火種,輕輕一拽。
火種離體的瞬間,火蛟發出一聲長嘯。那嘯聲裡沒有痛苦,只有解脫。它的身體開始發光,鱗片一片片脫落,化作火星消散。最後只剩下一具骨架,骨架也散了,落入岩漿,沉入深處。
李言站在礁石上,捧著那顆炎魔火種。
火種比他想象的更重,沉甸甸的,像握著一個人的一生。他透過火種表面的符文,看到了一些畫面——
一個年輕的炎魔,跪在一團火焰面前。
“帶著它走。”蒼老的聲音說。
年輕的炎魔站起身,抱著那團火焰,轉身離開。
身後,無盡的黑暗正在吞噬他的故鄉。
畫面消失。
李言握緊火種,將它收入體內。
火種入體的瞬間,他的意識被拉入一片火海。
火海中,無數炎魔在戰鬥,在死亡,在燃燒。他們的火焰匯聚成一股洪流,湧入他的身體,湧入他的神魂,湧入他每一寸血肉。
他的修為再次暴漲。
法則掌控者巔峰的壁壘被衝破——
法則創造者。
初階。
李言睜開眼。
瞳孔深處,混沌色的火焰中,多了一縷金色的光芒。
他站起身,看向火山口上方。
那裡,屠鱷正探著腦袋往下看,滿臉驚恐。
“李……李兄弟,你沒事吧?”
李言沒有回答。他縱身躍起,一步跨出火山口,落在地面上。
屠鱷被嚇得後退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李言沒理他,看向墨熄和燼。
“走,回王都。”
墨熄眉頭一挑:“現在回去?”
李言點頭:“特使不是要抓人嗎?我去會會他。”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