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界符撕開的空間通道,比想象中更顛簸。
像被扔進了滾桶,上下左右地翻攪。眼前是飛速掠過的流光碎影,耳邊是尖銳的呼嘯——那不是風聲,是空間裂隙摩擦發出的噪音,颳得人耳膜生疼。
李言撐開涅盤真火護住全身,這才好受了些。
通道不長,十息左右就到了頭。
盡頭是一片刺眼的白光。他眯起眼睛,一步踏出去——
腳下踩到的不是實地,是某種柔軟又富有彈性的東西。低頭一看,是具屍體。
穿著天樞城守衛的制式鎧甲,胸口破了個大洞,血早就流乾了,屍體已經涼透。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這樣的屍體,有的殘缺不全,有的燒得焦黑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,混著硫磺和魔氣的惡臭。遠處傳來爆炸聲、吶喊聲、金屬碰撞聲,還有魔域生物那種特有的、帶著喉音的咆哮。
李言抬頭,看清了周圍環境。
這裡應該是天樞城的某條主街,但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。兩側的樓閣塌了大半,斷壁殘垣還在燃燒,黑煙滾滾沖天。街道上堆滿了碎石和屍體,血水匯成細流,順著石板縫隙往下水道淌。
天空是暗紅色的。
不是傍晚那種紅,是魔域生物釋放的瘴氣染出來的,像一塊髒兮兮的抹布蓋在頭頂。瘴氣裡偶爾有黑影掠過,是魔域的飛行兵種,翼展寬得像小型滑翔機。
李言展開神識,快速掃過方圓十里。
戰鬥集中在三個方向:東門、城主府、還有城中心那座高塔。東門那邊最慘烈,守軍和魔域的地面部隊絞在一起,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。城主府倒是安靜,但周圍魔氣濃得化不開,顯然已經被佔了。高塔還在抵抗,塔頂有陣法光芒閃爍,應該是最後的據點。
至於陸星河的囚牢……
李言按照記憶裡的方位,看向城主府後院。那裡有口枯井,井邊堆著幾具魔域生物的屍體——看樣子已經有人去過了,或者正在去。
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透明流光,貼著廢墟陰影朝後院掠去。
路上遇到幾撥零散的魔域生物。
都是些低等貨色,長得奇形怪狀:有拖著骨錘的雙頭犬,有懸浮在半空、渾身長滿眼球的肉球,還有像蜥蜴但背上長著膿包的爬行種。這些玩意兒見到活人就撲,不管打不打得過。
李言沒心思糾纏。
隨手一揮,透明火焰如潮水般湧出,所過之處,魔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了飛灰。火焰過後,地上只留下幾顆顏色各異的魔核,還有幾縷尚未消散的魔氣本源。
他看都沒看,繼續趕路。
不是不想要,是這些東西品質太低。吞噬了也漲不了多少修為,還佔丹田空間,不如留給後面的人撿漏。
後院很快就到了。
枯井還在,井邊那幾具魔域屍體已經開始腐爛,散發出惡臭。李言屏住呼吸,跳進井裡。
井不深,三丈就見底。底下鋪著青磚,潮溼陰冷。他按照陸星河記憶裡的位置,找到第三塊青磚,一掌拍下去。
青磚碎裂,露出底下一個巴掌大小的陣盤。
陣盤是青銅鑄的,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。中央有個凹槽,形狀正好能放下那枚破界符。李言把符嵌進去,又咬破指尖,滴了滴血在陣盤邊緣——陸星河的精血他弄不到,但用涅盤真火模擬了氣息,應該能騙過去。
陣盤亮起微光。
井底的牆壁緩緩裂開,向兩側滑去,露出後面一條向下的階梯。階梯很陡,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,隱約能聽到下面傳來細微的嗚咽聲。
李言走下去。
階梯很長,走了約莫百丈才到底。底下是個寬敞的石室,四壁嵌著發光的螢石,光線昏暗但足夠視物。
石室裡有三十七個鐵籠。
每個籠子都用禁靈鐵打造,籠門上有符鎖。籠子裡關著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著打扮各異——有的像滄瀾本土修士,有的服飾古怪,看樣子來自不同世界。
這些人狀態都很差。
有的奄奄一息躺在地上,有的縮在角落發抖,還有的用頭撞籠子,撞得滿臉是血。他們身上都拴著細長的黑色鎖鏈,鎖鏈另一端連著石室中央的一個銅爐。銅爐裡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,火焰透過鎖鏈,正一點點抽取他們體內的火種精華。
李言走進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眼神空洞,麻木,像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直到有人看清他的臉,認出他不是陸星河,眼睛裡才慢慢有了點光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離得最近的一個少年嘶啞開口。他看起來十七八歲,瘦得皮包骨,胸口有條觸目驚的疤,疤下隱約有金色火焰在流動——是純陽真火,而且品質不低。
李言沒說話,走到銅爐前。
爐裡的暗紅火焰察覺到生人靠近,猛地躥高,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撲過來。這是陸星河養的“噬心火”,專門吞噬火種,已經初具靈性。
可惜,它遇錯了人。
李言抬手,五指虛握。
涅盤真火從掌心湧出,透明的火焰像張開的蛛網,瞬間把噬心火裹了個嚴實。鬼臉尖叫著掙扎,但越掙扎被裹得越緊。三息後,尖叫停了,鬼臉潰散,噬心火被強行壓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,落入李言手中。
他張嘴,吞了。
味道很怪,像燒焦的油脂混著鐵鏽。火種品質一般,但勝在量大——這爐火吞噬了三十七種火種的精華,積累相當可觀。
丹田裡,萬火紋路又多了一道。
一百二十一。
李言這才轉身,走到第一個籠子前。籠子裡是個中年女修,穿著紫袍,胸口繡著雷紋,應該是紫霄宮的人。她體內的火種是“雷炎”,已經快被抽乾了,只剩一點微弱的紫光在心口跳動。
李言一拳砸開符鎖,扯斷她身上的黑鏈。
女修癱軟在地,大口喘氣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多……多謝……”
“能走嗎?”李言問。
女修試著站起來,腿一軟又坐了回去,苦笑著搖頭。
李言從儲物戒指裡掏出一瓶丹藥扔給她,然後走向下一個籠子。
就這樣,一個個砸鎖,斷鏈,給丹藥。有些人連吃丹藥的力氣都沒了,他就用涅盤真火幫他們化開藥力,護住心脈。
救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,出了點意外。
那是個白髮老者,關在最裡面的籠子。李言砸開鎖,剛扯斷黑鏈,老者突然暴起!
枯瘦如柴的手掌快如閃電,直插李言咽喉!掌心裡藏著一枚黑色的釘子,釘子上泛著幽綠的光——是劇毒,而且專門破護體真元。
李言側身,讓過這一擊,右手如鐵鉗般扣住老者手腕。
“陸星河派你來的?”老者嘶聲問,眼中滿是仇恨。
“陸星河死了。”李言平靜道,“我殺的。”
老者一愣。
李言鬆開手,把陸星河那枚裂開的青銅鏡扔給他。鏡面上還殘留著心火燒過的痕跡,以及一絲陸星河的神魂氣息——做不了假。
老者盯著鏡子看了半晌,突然跪倒在地,放聲大哭。
哭聲在石室裡迴盪,其他被救的人也跟著哭起來。壓抑了太久,絕望了太久,突然得救,情緒反而崩潰了。
李言沒勸,等他們哭得差不多了,才開口:“能動的,跟我走。不能動的,留在這,我會在出口布陣,魔物進不來。”
說完,他走向石室深處。
那裡還有一扇門,門上刻著火焰紋路。按照陸星河的記憶,門後是他收藏“成熟火種”的地方——那些已經被抽取出來、但還沒來得及吞噬的精華。
門沒鎖,一推就開。
裡面是個小室,靠牆擺著一排玉架。架上整整齊齊放著三十七個玉瓶,每個瓶口都貼著符籙,瓶身刻著火種的名稱和來源。
李言掃了一眼。
“地心炎精”、“九幽冷焰”、“太陽真火(殘)”、“庚金銳火”、“青木生機炎”……
種類很全,品質也都不錯。最差也是化神級別的火種,最好的那幾個,已經接近洞虛層次。陸星河這老狐狸,這些年沒少搜刮。
李言沒客氣,一揮手全收了。
三十七個玉瓶進了儲物戒指,架子上頓時空空如也。他轉身要走,眼角餘光瞥見牆角還有個箱子。
箱子不大,黑鐵打造,沒鎖。掀開箱蓋,裡面堆滿了各種火系材料:千年火晶、熔岩核心、太陽金沙、鳳凰羽(仿品)……都是煉製火系法寶或輔助修煉的好東西。
也收了。
走出小室,外面的人已經勉強收拾好情緒。能站起來的二十三個人聚在一起,相互攙扶著。剩下十四個傷得太重,躺在地上,但眼神裡有了生氣。
“走。”
李言帶頭往出口走。
回到井底,他先上去看了看外面情況。戰鬥還在繼續,但魔域的攻勢似乎緩了些——可能是發現了城主府這邊的異常,正在調兵。
時間不多了。
李言跳回井底,對那些能走的人說:“上去之後,自己找地方藏好。天樞城守不住了,想活命就往西邊逃,那邊有紫霄宮的接應點。”
“恩公你呢?”那個紫霄宮女修問。
“我還有事。”李言頓了頓,看向躺著的那些人,“他們我帶不走,你們能帶幾個是幾個。”
說完,他率先爬上井。
外面天色更暗了,瘴氣濃得像墨汁。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,地面微微震動——有大傢伙過來了。
李言神識一掃,臉色微變。
來的是三頭“熔岩巨像”,洞虛初期的魔域戰爭兵器。每頭都有十丈高,全身由熔岩和黑鐵構成,胸口嵌著巨大的火系核心。這東西皮糙肉厚,力量恐怖,專門用來攻城拔寨。
硬拼不划算。
他正盤算著怎麼繞開,井裡的人也陸續爬了上來。看到那三頭巨像,所有人都嚇得臉色發白。
“恩公,你先走!”那個純陽真火少年咬牙道,“我們拖——”
話沒說完,李言已經動了。
不是逃,是迎著巨像衝了過去!
背後十一對透明風火之翼展開,速度快得拉出殘影。三頭巨像同時抬起手臂,熔岩拳頭如隕石般砸落!
李言不閃不避。
在拳頭即將砸中的瞬間,他雙手在胸前合十。
丹田裡,火種星系瘋狂旋轉。十一種主火種的力量開始融合——不是簡單的疊加,是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排列、組合。
劫火的剛猛作骨,熔岩心火的厚重為肉,金鱗火的鋒銳化刃,虛火的詭異添魂……
一百二十一道萬火紋路同時點亮。
透明的涅盤真火從體內炸開,在身前凝聚成一柄十丈長的火焰巨劍!
劍身透明,但劍刃處流轉著十一種顏色的微光。劍成瞬間,整個街區的溫度驟升,空氣扭曲,地面乾裂。
李言握劍,斬!
沒有花哨的招式,就是最簡單的一記橫斬。
劍光過處,空間被撕開一道黑色的裂痕。
三頭熔岩巨像的動作同時僵住。
下一秒,龐大的身軀從中斷開,斷口平整如鏡。熔岩核心破碎,裡面的火系能量如洪水般湧出,被火焰巨劍的餘威一卷,全吸了過去。
一劍,三頭洞虛初期的戰爭兵器,全滅。
井邊那些人都看傻了。
李言收劍,轉身,臉色微微發白。這一劍消耗不小,但效果很好——遠處那些正在靠近的魔域生物,齊齊停住了腳步,顯然被震懾住了。
“還不走?”他看向那些人。
眾人這才反應過來,相互攙扶著,踉踉蹌蹌往西邊逃。
李言目送他們消失在廢墟後,這才低頭看向手中的火焰巨劍。劍身正在緩緩消散,化作透明火焰流回體內。
這一劍,他起了個名字——
“萬火斬”。
可惜還不完善,消耗太大,只能當殺手鐧用。
他搖搖頭,收起思緒,看向城中心那座高塔。
塔頂的陣法光芒已經暗淡了許多,顯然撐不了多久。但那裡還有人在抵抗,而且……塔裡似乎有甚麼東西,在吸引他的涅盤真火。
去看看。
李言身形一閃,消失在原地。
片刻後,他出現在高塔附近。
塔周圍已經成了屍山血海。魔域生物的屍體堆成了小山,守軍的屍體更多。還活著的人不足百個,圍著塔基結成圓陣,苦苦支撐。
陣中央是個穿白袍的老者,手持陣旗,正在指揮。老者修為不低,洞虛中期,但臉色慘白,嘴角帶血,顯然受了重傷。
李言悄無聲息地落在塔頂。
塔頂有個平臺,平臺上刻著複雜的陣法紋路。紋路中心,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晶石——晶石內部封著一縷純淨的白色火焰。
“淨世炎……”
李言認出了這火焰。
傳說中能淨化一切邪祟的聖火,對魔域生物有天然的剋制。難怪這座塔能撐這麼久,原來是靠這東西撐著。
但晶石已經佈滿裂痕,裡面的火焰也越來越弱。
最多再撐半炷香。
李言正考慮要不要拿走這火焰,下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塔基的陣法,破了。
魔域生物如潮水般湧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