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基陣法破碎的聲響,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口。
那不是清脆的碎裂聲,而是某種沉悶的、彷彿骨頭被碾碎的悶響。刻在地面的陣紋瞬間黯淡下去,原本流轉的金色光芒如退潮般消散,露出底下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。
魔域生物愣了一瞬,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咆哮。
它們等這一刻等太久了。潮水般的怪物湧進塔基,前排是手持骨盾的屍魔,後排跟著噴吐毒液的腐化巨蜥,天空中盤旋的夜魘如烏雲般壓下。守軍的圓陣像脆弱的紙殼,一觸即潰。
白袍老者怒吼著揮動陣旗,旗面炸開刺目的雷光,將衝在最前的十幾頭屍魔劈成焦炭。但這只是杯水車薪。更多怪物踏著同伴的屍體衝上來,利爪、骨刃、毒牙,從四面八方撕咬。
李言站在塔頂,低頭看著下面的慘狀。
他沒有立刻出手。
七彩瞳孔掃過戰場,在混亂中捕捉到了幾個特殊的存在——三頭混在屍魔群裡的熔岩巨像,顯然是被剛才那一劍引來的;兩頭懸浮在半空的“攝魂魔”,身形虛幻如煙,專門針對神魂攻擊;還有……
塔基陰影裡,蹲著一頭通體漆黑的“暗影獵犬”。
這東西不大,只有牛犢大小,但李言能感覺到它體內的火種很特別——是“幽冥影火”,一種能在虛實間轉換的詭異火焰。品質不算頂級,但特性稀有。
就它了。
李言動了。
他從塔頂一躍而下,下落過程中雙手結印。透明火焰在身後凝成十一道火環,火環旋轉著擴張,化作直徑三丈的火輪,帶著刺耳的呼嘯砸向暗影獵犬!
獵犬察覺危險,身體瞬間虛化,化作一團黑影向旁側滑去。
可火輪也跟著變了。
十一道火環突然分散,化作十一道顏色各異的火鏈,如靈蛇般從不同角度纏向黑影!劫火鏈剛猛,虛火鏈詭異,冰焰鏈森寒……十一種特性同時封鎖,根本不給閃躲的空間。
黑影被逼得重新凝實,獵犬真身顯露的剎那,李言已經到了它面前。
右手五指如鉤,扣住獵犬頭顱。
吞噬。
幽冥影火順著掌心湧入,清涼中帶著刺骨的陰寒。這種火焰沒有溫度,卻能凍傷神魂。李言運轉涅盤真火,將這股陰寒強行煉化、吸收。
丹田裡,第一百二十二道萬火紋路緩緩成型。
獵犬屍體癱軟在地,化作一灘黑水。
李言轉身,看向那三頭熔岩巨像。
巨像已經發現了他,胸口的火系核心同時亮起赤紅光芒,三道熔岩火柱噴湧而出!火柱呈品字形封死所有退路,所過之處,地面熔化,空氣扭曲。
這次李言沒再用萬火斬。
消耗太大,不值當。
他背後風火之翼一振,身形沖天而起,在三道火柱合攏前的縫隙間穿了過去。同時雙手虛握,掌心各凝聚出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球。
火球顏色不同。
左手是透明的涅盤真火,右手是灰色的心火。
他俯衝而下,左手火球砸向最左邊的巨像,右手火球砸向最右邊。兩顆火球在飛行途中突然分裂,各自化作數十道細小的火針,專找巨像關節、核心周圍的縫隙鑽!
噗噗噗——
密集的穿透聲響起。
涅盤真火針扎進巨像體內,立刻開始分解、吞噬內部的熔岩能量。心火針更詭異,它們直接攻擊巨像核心內那點微弱的靈性——這些戰爭兵器雖然沒真正的神魂,但核心處有操控者留下的精神烙印。
烙印被心火燒穿,巨像的動作頓時僵住。
李言趁機落在中間那頭巨像頭頂,右腳踏下!
不是蠻力,是帶著震動。
腳底接觸巨像頭顱的瞬間,透明火焰如漣漪般擴散,瞬間覆蓋巨像全身。火焰滲透進每一道縫隙,每一塊熔岩,從內部開始分解。
三息後,三頭巨像同時崩塌。
不是碎裂,是化作三堆鬆散的熔岩砂礫,核心處的火系能量被抽得一乾二淨。
李言落地,順手撈起三顆拳頭大小的赤紅晶核——巨像的核心,裡面封存著精純的地火精華。
而此時,那兩頭攝魂魔已經悄無聲息地飄到了他身後。
它們沒有實體,攻擊也無形無質。李言只覺神魂微微一顫,像是被冰冷的針紮了一下。緊接著,無數雜亂的念頭湧入腦海:恐懼、絕望、暴戾……都是戰場上那些死者臨死前的情緒殘留。
攝魂魔在試圖用這些負面情緒汙染他的神魂。
可惜,它們選錯了物件。
李言甚至沒轉身。
識海里,那團灰色的心火輕輕搖曳。所有湧入的負面情緒如冰雪遇火般消融,不但沒造成汙染,反而被心火煉化成了養料,讓火焰又壯大了一分。
他這才回頭,看向那兩團虛幻的魔影。
七彩瞳孔鎖定它們的核心——那兩團微弱的、幽藍色的魂火。
“該我了。”
李言張口,輕輕一吸。
不是吞噬火焰,是直接針對神魂的“攝魂”。這門技巧他從陸星河記憶裡學到皮毛,本來用不了,但有心火輔助,勉強能施展。
兩頭攝魂魔劇烈顫抖,虛幻的身體開始扭曲、收縮,最終被強行拉扯成兩縷幽藍煙氣,飛入李言口中。
魂火入體,清涼中帶著刺痛。
李言閉眼,用心火慢慢煉化。這東西不能直接吸收,得先剔除裡面攝魂魔殘留的混亂意志。不過一旦煉化成功,對神魂強度提升很有幫助。
等他再睜開眼時,塔基周圍的魔域生物已經少了一大半。
不是被他殺的,是那些低等魔物有了靈智,見勢不妙開始逃跑。剩下的要麼是沒腦子的炮灰,要麼是實力較強、有自信逃掉的精英。
白袍老者那邊壓力大減,勉強穩住了陣腳。他還活著,但左肩多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血染紅了半身白袍。
“道友……”老者看向李言,眼神複雜。
“別廢話。”李言打斷他,“塔頂那顆晶石,我要了。”
老者臉色一變:“那是淨世炎晶,天樞城最後的——”
“天樞城已經沒了。”李言冷冷道,“你守不住,不如給我。至少我能讓這些東西給城裡人陪葬。”
他指了指周圍殘存的魔域生物。
老者沉默了。
遠處傳來又一聲爆炸,城西最後的據點也被攻破。濃煙沖天而起,夾雜著隱約的慘叫。確實,守不住了。
“……拿去吧。”老者最終頹然道,“只求你……多殺幾個。”
李言沒接話,轉身飛回塔頂。
淨世炎晶已經瀕臨破碎,表面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。裡面的白色火焰微弱得只剩一絲火星,隨時會熄滅。
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將晶石託在掌心。
晶石觸感溫熱,但那種溫暖很特別——不是火焰的熾熱,更像是春日午後的陽光,溫和而純淨。涅盤真火接觸到晶石的瞬間,突然躁動起來,不是敵意,是某種……渴望。
就像餓狼聞到了肉香。
李言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在這裡吞噬。
時間緊迫,城外已經有更多魔域軍隊在集結。等它們衝進來,想安靜吞噬都沒機會了。
他盤膝坐下,將晶石按在胸口。
透明火焰從掌心湧出,包裹住晶石,開始緩緩滲透。晶石表面的裂痕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咔嚓聲,最終徹底崩碎。
裡面的淨世炎暴露出來。
那是一縷只有小指粗細的白色火焰,純淨得不染絲毫雜質。火焰出現的剎那,周圍殘存的魔氣如雪遇沸水般消融,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幾分。
涅盤真火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。
兩股火焰接觸的瞬間,沒有對抗,沒有排斥,而是像失散多年的兄弟般迅速交融。白色融入透明,讓透明火焰的邊緣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。
李言能感覺到,涅盤真火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。
不是力量增強,是本質的提純。
原本的涅盤真火雖然強悍,但終究是由多種火種融合而成,難免有雜質。而淨世炎是天地間最純淨的火焰之一,它的融入,像是一塊礪石,將涅盤真火中那些細微的瑕疵一點點磨去。
過程很緩慢。
李言閉著眼,全部心神沉入體內。他能“看”到,丹田裡的火種星系在淨世炎的影響下,運轉軌跡變得更加圓融、和諧。十一種主火種的光芒都純淨了幾分,彼此間的衝突進一步減少。
第一百二十三道萬火紋路,就在這種潛移默化中悄然成型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可能是一炷香,也可能更短。
李言睜開眼。
瞳孔深處的火焰已經變成了純白色,但轉瞬又恢復透明。淨世炎被完全吸收了,涅盤真火的品質提升了一個檔次。最直觀的表現是,他現在操控火焰更加得心應手,消耗也減少了三成左右。
修為倒是沒突破,依舊在洞虛後期圓滿。但基礎更紮實了,距離大乘那層屏障,又近了一小步。
他起身,看向塔下。
戰鬥已經接近尾聲。
魔域生物死的死逃的逃,守軍也只剩二十幾個人還站著,個個帶傷。白袍老者靠在一截斷牆上喘息,見李言下來,掙扎著想站直。
“晶石……吸收了?”
“嗯。”李言點頭,從儲物戒指裡掏出幾瓶療傷丹藥扔過去,“帶他們走吧,西邊應該還有路。”
老者接過丹藥,苦笑道:“走?去哪?滄瀾大陸五宗,天樞城是陣法最強的一座。這裡都破了,其他城池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就去其他世界。”李言淡淡道,“總比在這等死強。”
他說完,不再理會老者,開始打掃戰場。
魔域生物的屍體遍地都是,但值得搜刮的不多。大部分低等魔物的魔核品質太差,拿了也是佔地方。他只挑那些精英的、將領級的屍體下手。
熔岩巨像的晶核已經收了,攝魂魔的魂火煉化了。接下來是一頭“毒焰魔將”的屍體——這東西他在血戰祭壇第二層殺過同族,體內的腐沼毒火品質不錯。
右手按在魔將胸口,吞噬。
毒火精華湧入,強化了已有的腐沼毒火特性。萬火紋路沒增加,但這一系的威力提升了兩成左右。
然後是兩頭“雷爪魔”。
它們體內的“雷霆真火”品質一般,但量多。吞噬之後,劫火的雷屬性部分得到補充,變得更加暴烈。
林林總總,搜刮了十七八具屍體。
收穫不算特別豐厚,但聊勝於無。最重要的是,透過不斷吞噬不同火種,涅盤真火的適應性和包容性又增強了——現在就算遇到屬性相剋的火焰,也能更快找到融合的辦法。
做完這些,李言準備離開。
但就在他轉身的剎那,突然感覺到一股微弱的、熟悉的波動。
來自腳下。
塔基深處。
他皺眉,七彩瞳孔穿透層層石板和泥土,看向地下。十丈深處,有個被陣法隱藏的密室。密室中央,擺著一座半人高的祭壇。
祭壇上,供奉著一枚令牌。
雷獄之令。
第三枚炎尊信物。
李言瞳孔驟縮。
陸星河的記憶裡沒有這個——要麼是這老狐狸也不知道,要麼是他刻意隱瞞了。但不管怎樣,東西就在這。
得來全不費工夫。
他抬腳,重重踏下。
地面龜裂,塌陷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。李言跳下去,落在密室裡。
密室不大,四壁刻滿了封印符文。祭壇是黑曜石打造的,表面流淌著細密的電弧。雷獄之令懸浮在祭壇上方,通體紫金色,令牌中央刻著一個古老的“雷”字。
李言伸手去拿。
指尖觸碰到令牌的瞬間,祭壇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雷光!無數電蛇從祭壇湧出,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全身,噼啪炸響。
這雷不是普通的雷電,蘊含著一絲天劫的氣息。尋常洞虛修士捱上這一下,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但對李言來說……
正好。
他非但沒鬆手,反而握緊了令牌,全力催動劫火特性!
劫火本就是天雷之火,與這天劫雷霆同源。雷光湧入體內,不但沒造成傷害,反而被劫火吸收、煉化,成了養分。
十息後,雷光消散。
李言握著雷獄之令,能感覺到令牌裡蘊含的磅礴雷系能量。這東西不只是信物,本身也是件不錯的雷系法寶。
他收起令牌,又掃了眼密室。
角落裡堆著幾個箱子,開啟一看,是陸星河藏的私貨——雷系材料,品質都很好。其中一塊“天雷精金”有臉盆大小,足夠煉製一柄頂級的雷系飛劍。
全收了。
回到地面時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不是夜晚那種暗,是魔域瘴氣徹底籠罩了天空。整座天樞城死氣沉沉,只有零星幾處還有戰鬥聲,但很快也平息了。
白袍老者和那些倖存者已經不見了,大概是聽了勸,往西邊逃了。
李言站在廢墟上,抬頭看向天空。
是時候回去了。
血戰祭壇第六層,還有雷獄之令對應的傳承在等著。集齊三枚信物,就能開啟炎尊傳承之地。
他摸出破界符——來時用了一次,還剩下一次使用機會。啟用符籙,銀光撕開空間,露出後面那片扭曲的過渡地帶。
一步踏進去。
裂縫在身後閉合,將燃燒的天樞城徹底隔絕在外。
而在他離開後不久,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廢墟上。
為首的是個戴赤紅鬼面具的人。
他蹲下身,摸了摸地面——那裡還殘留著淨世炎晶破碎後的微弱氣息,以及一絲透明火焰灼燒過的痕跡。
“來晚了。”面具人喃喃道。
“要追嗎?”身後一個黑袍人問。
“追不上。”面具人搖頭,“破界符的痕跡已經散了。不過……他一定會去傳承之地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東方——那是血戰祭壇核心區域的方向。
“通知炎燼,計劃提前。在第七層火獄等他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