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燃城的夜晚沒有黑暗。
街道上那些燃燒的建築、流淌的岩漿、以及往來魔物體表升騰的火焰,將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晝。藍色、赤紅、金黃、幽綠……各色火光在夜色中交織流淌,在漆黑的天幕下塗抹出一片詭異而絢爛的光海。
李言坐在洞穴的石床上,靜靜內視丹田。
吞噬了那團黑色火焰後,萬火火種的變化還在繼續。
第十三道“無色之紋”已經完全成型,它不像其他紋路那樣固定不變,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火種表面緩緩遊走,所過之處,其他紋路的光芒會短暫地黯淡一瞬,彷彿被它“吞噬”了部分特性。
更奇特的是火種之種。
原本米粒大小的暗金色種子,此刻已經膨脹到黃豆大小,色澤也從純粹的暗金,轉為一種混沌的、難以描述的灰濛。種子表面有極細微的紋路在緩緩流轉,那些紋路太複雜,李言看不真切,只覺得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某種古老的法則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真陽魔元再次蛻變。
總量提升了三成,精純度更是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。而且魔元中多了一種奇特的“相容性”——彷彿可以容納世間任何屬性的能量,並將其轉化為火焰的養料。
但代價是,火種之種對火焰的“渴求”,也變得更加迫切。
吞噬了十三種火焰後,萬火火種非但沒有滿足,反而如同被喚醒的兇獸,散發出對更多火焰的貪婪。這種渴求甚至影響到了李言的心神,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立刻衝出去,將永燃城所有火焰盡數吞噬的衝動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這股躁動。
《萬火九轉》功法中有記載,每完成一轉,火種都會發生質變,但同時也會對修煉者的心性產生更大的影響。如果意志不夠堅定,很容易被火種的本能驅使,淪為只知道吞噬火焰的瘋子。
“還需要更多的火焰……”李言低聲自語,“但不是盲目地吞噬。必須選擇那些能補全火種法則、而非單純增加力量的火焰。”
他想起老火魔提到的火祭大典。
三天後,城主府,真正的古火現世。
那應該是個機會。
正思索間,洞穴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是暴爪——那傢伙正在隔壁洞穴調息修煉。這腳步聲很輕,每一步都踩著某種特殊的節奏,顯然來人修為不弱,而且刻意收斂了氣息。
李言沒有動。
他依舊閉目盤坐,但魂識已經如同最細膩的蛛網般擴散開來,將洞穴入口處的一切盡數籠罩。
腳步聲在洞穴外停下。
片刻的寂靜後,一個溫和的、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:“請問,李言閣下在嗎?”
用的是魔域通用語,但口音很正,幾乎沒有大多數魔物說話時那種粗糲的質感。
李言睜開眼睛:“誰?”
“永燃城,城主府執事,赤磷。”門外的人說,“奉城主之命,特來邀請閣下,前往府中一敘。”
城主?
李言眼神微凝。
他才進城不到半天,永燃城的城主就找上門來了?訊息這麼靈通?
“我初來乍到,與城主素未謀面,不知城主找我何事?”李言沒有立刻開門。
門外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“城主說……閣下身上,有他一直在等待的東西的氣息。”
一直在等待的東西?
李言第一時間想到了萬火火種,或者青銅燈盞。
但對方沒有明說,他也不便直接詢問。
“稍等。”
李言起身,走到洞穴門口,推開石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火魔。
他穿著暗紅色的長袍,袍子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火焰紋路,看上去約莫中年模樣,鱗片光滑,火焰角完整,眼瞳中燃燒著兩團赤金色的火焰。氣息內斂而沉穩,至少是噬魂中期的修為。
最讓李言在意的是,這個自稱赤磷的執事,體表的火焰波動極其純淨,幾乎沒有雜質——這在魔域中極為罕見。
“李言閣下。”赤磷微微躬身,動作優雅,“深夜打擾,還請見諒。但城主希望能在火祭大典前,與閣下見一面。”
“為甚麼?”李言問。
“有些事,需要當面說清。”赤磷頓了頓,“城主還說……如果閣下不願來,他也不會強求。但那樣的話,閣下可能會錯過一些重要的資訊,關於……‘燈盞’和‘永恆熔爐’的資訊。”
李言瞳孔微微一縮。
對方果然知道些甚麼。
“帶路吧。”他說。
赤磷點頭,轉身走在前面。李言跟了上去,同時用魂識傳音給隔壁的暴爪,讓它原地待命,不要輕舉妄動。
兩人走出客棧,沿著燃燒的街道,朝著永燃城深處走去。
越往城中心走,周圍的建築就越宏偉。巨大的火焰雕塑立在街道兩側,有的形似展翅的火鳥,有的如同盤踞的火龍,全都栩栩如生,內部燃燒著不同顏色的火焰,散發出強大的威壓。
路上的魔物也越來越多。大多氣息不弱,至少都是熔核中後期的強者,偶爾還能看到幾個噬魂階的存在匆匆走過。
他們看到赤磷,都會主動讓開道路,恭敬行禮。顯然,城主府執事在永燃城的地位不低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前方出現了一座宮殿。
那是一座完全由黑色晶石建造的宏偉建築,高達百丈,佔地超過千畝。宮殿的每一塊磚石都在燃燒——不是附著的火焰,而是晶石本身就在從內部散發出熾烈的光芒。整座宮殿如同一座巨大的火炬,在夜色中靜靜燃燒。
宮殿正門處,兩排身穿赤金鎧甲的火魔衛士肅立,每一個都散發著熔核巔峰的氣息。他們手中持著燃燒的長戟,眼瞳中火光跳躍,如同隨時會撲出的兇獸。
赤磷沒有從正門進入,而是帶著李言繞到宮殿側面,透過一道隱蔽的側門進入。
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。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火焰晶石,散發著柔和的光芒,照亮了前路。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,踩上去無聲無息。
走廊的盡頭,是一扇高大的青銅門。
門上雕刻著一幅複雜的圖案——無數火焰從地底湧出,匯聚成一條奔騰的河流,河流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熔爐,熔爐中有一盞燈的虛影若隱若現。
李言的目光停留在那盞燈上。
雖然雕刻得很模糊,但那造型……與青銅燈盞至少有七分相似。
赤磷在門前停下,抬手按在門上。
青銅門無聲地滑開,露出門後的景象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,直徑超過五十丈。大廳中央沒有地面,而是一個直徑三十丈的圓形深坑。深坑中,赤金色的岩漿緩緩翻滾,散發出恐怖的高溫。岩漿表面不時炸開巨大的氣泡,每一個氣泡破裂時,都會噴出一道熾熱的火柱,衝上數十丈高的穹頂。
穹頂上鑲嵌著無數星辰般的火焰晶石,排列成某種古老的星座圖案。
而在深坑邊緣,一張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座椅上,坐著一個身影。
那是一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男性火魔。
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袍,沒有任何裝飾,赤紅的長髮披散在肩頭,髮梢末端有細小的火星在跳躍。他的面容俊朗,但眼瞳中燃燒的火焰卻是純粹的黑色——不是深淵業火那種暗紅,而是如同最深的夜空般的漆黑。
最讓李言心驚的是,這個火魔身上沒有任何氣息外洩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,卻彷彿與整個大廳、整座宮殿、甚至整座永燃城融為一體。李言甚至無法判斷他的修為——不是感知不到,而是感知到的結果在不斷變化,時而像毫無修為的凡人,時而像深不可測的化形階大能。
“城主,人帶到了。”赤磷躬身行禮。
黑瞳火魔緩緩睜開眼睛。
那一瞬間,李言感到整座大廳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十倍!不是實際的熱量,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“灼燒感”,彷彿自己的魂識被放進了熔爐中煅燒。
但他體內的萬火火種自行運轉,將那股灼燒感輕易化解。
黑瞳火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“果然……”他輕聲開口,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“你能承受‘燼’的注視。看來,你就是預言中的那個人了。”
李言沒有立刻回應。
他在觀察,也在等待。
黑瞳火魔從座椅上站起身,走到深坑邊緣,俯視著下方翻滾的岩漿。
“我叫燼。”他說,“永燃城的城主,火魔一族的現任族長,也是《萬火九轉》第三轉的修煉者。”
第三轉!
李言心中一震。
《萬火九轉》每完成一轉,實力都會有質的飛躍。完成第三轉,意味著眼前這個火魔至少吞噬了二十七種不同的火焰,修為很可能已經達到了化形階!
“不用緊張。”燼似乎看穿了李言的心思,“如果我想對你不利,你進城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。我找你,只是想確認一些事,以及……給你一些忠告。”
他轉過身,黑色的眼瞳直視李言:“你體內的是萬火火種,對吧?而且你已經完成了第一轉,吞噬了十三種火焰。”
“是。”李言沒有隱瞞。在這樣的人物面前,隱瞞沒有意義。
“十三種……”燼低聲重複,“比我當年快得多。我完成第一轉時,用了整整三年,而你……從你身上的時間烙印看,不超過兩個月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問:“那盞燈呢?你收集了幾塊碎片?”
李言猶豫了一下,還是取出了那塊已經拼接了三分之一的青銅燈盞。
燈盞出現的瞬間,大廳中的岩漿突然劇烈沸騰!無數火柱沖天而起,在穹頂下交織成一片火焰的森林。燈盞本身也微微顫動,底座的那點火星驟然亮起,散發出溫暖而堅韌的光芒。
燼看著燈盞,黑色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有懷念,有悲傷,還有一絲……愧疚?
“果然是它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守夜人之燈……終於,又有人開始收集它的碎片了。”
李言收起燈盞:“城主知道這盞燈的來歷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燼重新坐回座椅,“這盞燈,是上古時代‘守夜人’一族的聖物。守夜人並非單一種族,而是由多個世界的守護者聯合成立的隱秘組織,他們的職責是巡視諸天,維持各個世界的平衡,防止某些禁忌的存在入侵。”
“但在萬年前,一場波及無數世界的大戰爆發。守夜人一族的領袖持燈迎戰強敵,最終燈碎人亡,碎片散落諸天。其中一部分,就墜入了魔域。”
燼看向李言:“你得到的《萬火九轉》功法,就是守夜人領袖留下的傳承之一。這部功法最初的目的,不是讓人吞噬火焰變強,而是為了……回收燈盞碎片。”
“每一個燈盞碎片,都蘊含著不同的火焰法則。修煉者吞噬相應的火焰,就能與碎片產生感應,最終將它們重新收集、拼接,讓燈盞重燃。”
李言恍然。
難怪萬火火種對某些特殊火焰有強烈的感應,難怪那些火焰中大多蘊含著燈盞碎片的資訊。
原來這一切,都是設計好的。
“那永恆熔爐呢?”李言問,“還有那個預言……火之紀元的終結或新生,又是甚麼意思?”
燼沉默良久。
大廳中只有岩漿翻滾的聲音,以及火焰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永恆熔爐,是魔域所有火焰的源頭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它位於魔域最深處,據說是開天闢地時留下的一縷‘原初之火’所化。熔爐中燃燒著最本源的火焰法則,也是……守夜人之燈最大的一塊碎片所在之處。”
“萬年前那場大戰,守夜人領袖就是在這裡隕落的。他的燈盞被擊碎,最大的那塊底座碎片墜入了永恆熔爐深處,與熔爐的本源火焰融合,形成了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特殊狀態。”
燼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低沉:“至於預言……那是初代永燃城主留下的。他同樣修煉《萬火九轉》,在完成第五轉後,窺見了一絲未來的碎片。他說,當燈盞的收集者再次出現,並開始回收碎片時,永恆熔爐的封印將會鬆動,魔域的火之紀元將迎來終結——或者新生。”
“終結是甚麼意思?新生又是甚麼意思?”李言追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燼搖頭,“預言總是模糊的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永恆熔爐的封印一旦徹底解開,裡面被鎮壓了萬年的東西就會出世。到時候,整個魔域,甚至可能波及到其他世界,都會陷入巨大的危機。”
他看向李言:“而你,燈盞的收集者,就是解開封印的鑰匙。”
李言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他本以為只是收集火焰提升實力,順便找回歸鄉之路。卻沒想到,自己不知不覺間,已經卷入了一個可能影響無數世界存亡的巨大漩渦。
“城主告訴我這些,是希望我停止收集碎片?”李言問。
“不。”燼搖頭,“封印已經鬆動了。就算你不收集碎片,它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徹底崩潰。與其被動等待,不如主動面對。”
“我希望你繼續收集碎片,儘快完成《萬火九轉》的修煉。當燈盞重燃的那一刻,你或許有力量決定魔域的命運——是終結,還是新生。”
李言沉默。
這個擔子太重了。
他只是個從大胤意外穿越而來的守夜人,只想變強,只想回家。現在卻要他去決定一個世界的命運?
“為甚麼是我?”他問。
“因為你是預言中的人。”燼說,“也因為……你身上有‘那盞燈’選擇的氣息。燈不會選錯人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晶石,遞給李言。
“這是‘熔爐之鑰’的碎片之一。完整的鑰匙有三塊,分別由永燃城、灰燼王庭、以及永恆熔爐的守護者保管。集齊三塊,就能開啟通往永恆熔爐核心的道路。”
李言接過晶石。觸手的瞬間,晶石微微發燙,內部有暗紅色的光芒流轉。
“另外兩塊呢?”他問。
“灰燼王庭的那塊,在王庭之主‘灰燼之王’手中。他是我的兄長,也是火魔一族的叛徒,五百年前竊取了王庭的統治權,一直在暗中研究解開熔爐封印的方法,想要得到裡面的力量。”
燼的聲音冷了下來:“至於永恆熔爐守護者……那是一頭從開天闢地活到現在的古獸,名為‘焱’。它沉睡在熔爐深處,守護著最大那塊燈盞碎片。想從它手中拿到鑰匙碎片,難如登天。”
李言將晶石收起:“城主希望我集齊三塊鑰匙?”
“不。”燼搖頭,“我希望你參加三天後的火祭大典,奪得大典的優勝,然後以優勝者的身份進入‘古火秘境’。秘境深處,有我留下的另一件東西——它能幫你更安全地收集火焰,也能讓你在面對灰燼之王和焱時,多一分把握。”
“甚麼東西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燼沒有明說,“現在,你可以回去了。記住,今天的話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包括你那個同伴。”
李言點頭,轉身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燼叫住了他。
李言回頭。
燼黑色的眼瞳中,火焰微微搖曳:“最後一句忠告——小心灰燼之王。他已經知道你來了。火祭大典上,他一定會派人來試探你,甚至……殺了你。”
李言眼神一凝。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……”燼的聲音低不可聞,“他不想讓任何人,打擾他的計劃。”
離開城主府時,已經是深夜。
赤磷將李言送回客棧門口,便告辭離去。
李言回到洞穴,坐在石床上,久久不語。
今晚的資訊量太大了。
守夜人之燈的真相,永恆熔爐的封印,灰燼之王的威脅,以及那個關乎魔域命運的預言……
他原本簡單的目標——收集火焰、變強、回家——突然變得無比複雜。
“主上?”隔壁洞穴傳來暴爪的魂識傳音,“您回來了?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李言回道,“繼續修煉,養精蓄銳。三天後的火祭大典,不會太平靜。”
“是。”
李言閉上眼睛,開始調息。
但燼的那些話,依舊在腦海中迴盪。
小心灰燼之王……
火祭大典上,他會派誰來?
李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須儘快變強。
強到能應對一切威脅。
強到能決定自己的命運。
而不是被命運推著走。
丹田中,萬火火種緩緩旋轉,十三道紋路明滅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