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下的臨淵城,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,喧囂是其呼吸,燈火是其鱗片,而那隱藏在街角巷尾的陰影,則是它不為人知的獠牙。
雲來客棧的天字號房內,水汽氤氳。
李言閉目坐在一個巨大的木桶中,桶內是深褐色的藥液,散發著濃烈而古怪的氣味。這是柳安花重金請客棧夥計熬製的,據說是北郡流傳的、對驅寒化瘀、強健筋骨有奇效的古方。
滾燙的藥力透過面板,試圖滲透進經脈,但一接觸到盤踞在雙臂和經脈中的死寂劍意,便如同泥牛入海,被那冰冷的灰敗氣息輕易抵消、吞噬。藥浴的效果微乎其微,更多的是一種心理安慰,以及……掩蓋。
李言的真正心神,完全沉入體內。
那一點心火,在丹田氣海中靜靜燃燒,比之前稍微明亮、穩定了一絲。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,如同呵護初生的幼苗,不再試圖去正面衝擊那些頑固的“堅冰”,而是不斷純化自身,壯大本源。一絲絲稀薄的天地元氣,伴隨著心火的跳動被緩緩吸納、煉化,融入那金白色的微光之中。
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髮指,但他有足夠的耐心。在黑獄,在歸墟,他學會的第一件事,就是等待和堅持。
不知過了多久,桶中藥液漸涼。李言睜開眼,瞳孔深處一絲微不可查的金白光芒一閃而逝。他緩緩從木桶中站起,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。身上的傷口依舊猙獰,灰敗之氣未散,但內在的那股虛弱感,似乎減輕了半分。
他擦乾身體,換上乾淨的粗布衣衫。柳安考慮周到,連換洗衣物都備好了。
剛整理完畢,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李少俠,歇息了嗎?”是柳安的聲音。
“請進。”
柳安推門而入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他看了看李言依舊蒼白的臉色,眼中閃過一絲憂色,但很快掩飾過去,將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城中‘百味齋’的招牌菜,還有一壺驅寒的烈酒,李少俠嚐嚐,對恢復體力或有裨益。”
“有勞柳管事。”李言在桌邊坐下。食盒開啟,是幾樣精緻的肉食和小菜,香氣撲鼻。那壺酒更是尚未開封,就已聞到一股辛辣醇厚的氣息。
兩人默默用餐。柳安顯然沒甚麼胃口,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,欲言又止。
“打聽到新訊息了?”李言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獸肉,隨口問道。
柳安深吸一口氣,臉色凝重地點頭:“情況比我們想的更復雜。除了之前說的那些勢力,鎮魔司的人,也到臨淵城了。”
李言動作微微一頓。鎮魔司?直屬皇帝,處理高危妖魔事件的精銳機構。他們出現在這裡,意味著北郡的亂象,已經引起了王朝高層的注意。
“來了一個小隊,領頭的是一位姓徐的巡夜使,就下榻在城守府。”柳安低聲道,“他們行事低調,但城裡的牛鬼蛇神都收斂了不少。”
李言若有所思。鎮魔司的出現,對普通商旅或許是好事,意味著官面上的安全保障強了些。但對他而言,卻未必。他身份敏感,曾是夜行司提燈郎,後來捲入諸多事件,與鎮魔司也算有些淵源,但並非全是好事。此刻他重傷在身,並不想與官方勢力過多接觸。
“還有,”柳安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驚悸,“城裡……可能混進了‘幽冥’的人。”
李言抬眼看他。
“有夥計晚上去採買,在城南的暗巷裡,看到幾個穿著黑袍、氣息陰冷的人一閃而過,那感覺……跟李少俠你之前描述的很像。而且,”柳安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昨天夜裡,城南有一戶小商人全家暴斃,死狀……像是被抽乾了精氣,面板乾癟發黑。”
李言眼神微冷。抽乾精氣,面板乾癟發黑……這手法,與官道旁林間空地那些乾屍如出一轍。幽冥的人,果然已經在城中活動了。他們是在搜尋特殊火焰的線索,還是……在找人?找自己這個毀了他們法旗,又身懷心火的人?
“我們運送的東西,必須儘快脫手。”柳安臉上難掩焦慮,“夜長夢多。我已經聯絡了郡城那邊,接應的人應該就在這幾日會到臨淵城。只要東西交出去,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。”
李言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那“青銅燈盞殘件”的具體交接物件。知道得越多,牽扯越深。他現在只想儘快恢復實力,然後前往葬火谷。
“另外,李少俠,您要我留意的,關於‘葬火谷’和特殊火焰的訊息,”柳安繼續說道,“坊間傳聞很多,但大多荒誕不經。比較可靠的一條是,葬火谷位於北郡極北的‘蒼焰山’脈深處,那裡終年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蒼白霧氣,據說接觸久了會血液凍結。而所謂的‘蒼白冷火’,只是古老傳說,近幾十年沒人真正見過。”
“蒼焰山……”李言記下了這個名字。終年蒼白霧氣,接觸久會血液凍結……這聽起來,倒像是一種極寒屬性的力量體現。
“去往蒼焰山的路很不太平,不僅要穿過大片荒原,還可能遇到各種邪門的玩意兒和殺人不眨眼的馬匪。”柳安提醒道,“就算全盛時期,也要組隊僱傭好手才敢嘗試。李少俠您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李言平靜地打斷了他。
飯後,柳安告辭離去。李言走到窗邊,看著下方依舊熙攘的街道。叫賣聲、車馬聲、嬉笑聲混雜在一起,構成人間煙火的表象。但他能感覺到,在這表象之下,鎮魔司、幽冥、各方勢力、以及無數懷揣著不同目的的江湖客,如同暗流,在這座邊境大城下湧動、碰撞。
他的目光掠過街角,那裡有幾個看似無所事事的漢子,眼神卻不時掃過雲來客棧的門口。
被人盯上了。是柳家的對頭,還是……幽冥的耳目?
他輕輕關上了窗戶,將喧囂與暗流一併隔絕在外。
回到床榻上,李言沒有繼續修煉。過度壓榨並非好事,尤其在心火如此微弱的情況下。他需要休息,讓身體和意志得到自然的恢復。
他躺下,放鬆身體,意識卻保持著一絲清明。客棧隔音並不好,隔壁房間的鼾聲、樓下隱約的交談聲、乃至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都清晰可聞。
在這紛雜的聲音中,他漸漸沉靜下來。體內的那點心火,如同黑夜中唯一的燈塔,微弱,卻堅定地燃燒著,驅散著從傷口處不斷蔓延開的冰冷與死寂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他處於半睡半醒的朦朧之際,一種極其微弱、卻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,突然傳來!
不是聲音,不是景象,而是一種……共鳴!
來源似乎就在這座客棧內,距離他不遠!那感覺縹緲不定,帶著一種古老、蒼涼、同時又與他體內心火隱隱相吸的意味!
是那件“青銅燈盞殘件”!
柳安將它也帶到了客棧?而且,它似乎對李言體內的燈火產生了反應!
李言猛地睜開眼睛,睡意全無。他坐起身,凝神細感。那共鳴感卻一閃而逝,彷彿只是錯覺。
但他可以肯定,那不是錯覺。
柳家運送的這件“古物”,絕對與他,與他體內的守夜人之燈,有著莫大的關聯!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咚!咚!咚!”
沉重而急促的敲門聲,如同擂鼓般響起,打破了深夜的寂靜。
門外傳來柳安驚慌失措的聲音,帶著顫抖:
“李……李少俠!不好了!東西……那東西……它……它自己亮起來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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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293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