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安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。
他手裡緊抱著一個陳舊木匣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連話都說不連貫:“李……李少俠……它……它自己……”
李言早已起身。在柳安敲門前的瞬間,他體內的心火就傳來一陣異常的悸動。此刻,他的目光完全落在那個木匣上。
木匣的縫隙裡,正透出蒼白色的光。那光不亮,卻帶著一股寒意,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。木匣表面凝結出細密水珠,迅速凍成薄霜。
李言伸手接過木匣。觸手冰冷刺骨,一股沉寂的寒意順著掌心蔓延,與他體內的死寂劍意不同,這寒意更純粹,更像是萬物凍結的終末。
“剛才……我剛拿出來想看看……它就……”柳安語無倫次,驚魂未定。
李言沒說話。他能感覺到,自己丹田那簇微弱的心火,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,不是對抗,而是一種源自本源的吸引與共鳴。
這青銅燈盞殘件,果然與他的燈火同源!
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。木匣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雖然不強,卻足夠特殊。在這魚龍混雜的臨淵城,就像一滴冷水落進滾油鍋。
幾乎在接過木匣的同時,李言敏銳地感知到,至少有三道陰冷的氣息,從不同方向鎖定了雲來客棧,正快速逼近。
“被盯上了。”李言聲音低沉。
柳安腿一軟,差點癱坐在地。
李言目光掃過房間,落在角落那個泡過藥浴的木桶上。桶底還有小半桶渾濁的藥液。他毫不猶豫,將木匣整個浸入冰冷的藥液中。
“噗嗤。”
微弱的聲響中,蒼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,那股外溢的寒意也被藥液遮掩大半。木匣的異動平息下去。
房間外,那幾道迅速接近的氣息明顯停滯了一下,變得遲疑,似乎在重新定位,最終沒有直接闖入客棧,但也沒有離開,如同潛伏的毒蛇,環繞在四周。
“暫時瞞過去了。”李言鬆開按在木桶邊緣的手,指節有些發白。剛才簡單的動作,牽動了內傷,讓他氣息微亂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是甚麼人?”柳安扶著桌子,聲音發顫。
“幽冥。”李言吐出兩個字。
柳安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。
“這裡不能待了。”李言走到窗邊,透過縫隙觀察外面沉寂的街道,“他們不確定東西具體位置,不敢在鎮魔司眼皮底下明搶,但肯定佈下了眼線。”
“現在出城?晚上外面更危險!”柳安急道。
“等天亮。”李言轉身,看向柳安,“原定的交接計劃是甚麼?”
柳安強迫自己冷靜,喘了幾口氣才說:“接應的人這幾天會到,約在城東‘聽風茶樓’,憑魚形玉佩信物相認。”
李言點頭:“計劃改一下。明天一早,你帶著商隊,照常去聽風茶樓,動靜弄大點。”
“那你和這東西……”
“我帶著它,走另一條路。”李言語氣平靜,“告訴我最終交接的地點和人。”
柳安愣住了,看著李言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,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最終化作一聲長嘆。他知道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。他從懷裡掏出半塊魚形玉佩,遞給李言:“郡城,北區,‘墨韻齋’,交給一個叫韓青山的人。他手上有另外半塊。韓先生是家主的舊識,信得過,也對這類古物有研究。”
李言接過玉佩,入手溫潤,雕著簡單的雲紋。他將其收起。
“明天分頭行動。”李言確認道。
柳安重重抱拳,一切盡在不言中,然後憂心忡忡地退出了房間。
房間安靜下來。
李言走到木桶邊,渾濁的藥液掩蓋了木匣的形跡。但那若有若無的共鳴感,依舊縈繞在他心間。
幽冥的人在外虎視眈眈,接應人身份未明,前路未知。而他,傷勢沉重,實力不足全盛時期一二。
他盤膝坐回床上,沒有試圖入睡。內視之下,雙臂經脈中,灰敗的死寂劍意依舊如同冰封的河流,阻礙著心火的流轉。那簇金白色的火苗,在丹田中靜靜燃燒,比之前似乎凝實了微不可查的一絲。
他不再強行衝擊那些頑固的劍意,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心火本身,引導著它緩緩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元氣,如同溪流匯入湖泊,緩慢而堅定地壯大著本源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窗外,臨淵城的喧囂早已沉寂,只有偶爾傳來的打更梆子聲,提醒著夜的深沉。
突然,一陣極其輕微、幾乎與風聲無異的衣袂掠動聲,從客棧屋頂傳來。
不止一人。腳步輕盈,氣息收斂得極好,但那股特有的陰冷死寂之感,瞞不過李言敏銳的感知。
他們還是按捺不住,打算入夜探查了。
李言睜開眼,眸中一片冷靜。他悄無聲息地起身,吹滅了房內唯一的油燈,整個人融入角落的陰影裡,呼吸變得綿長几不可聞。
幾乎在他隱入黑暗的同時,房間的窗戶被一股巧勁無聲無息地震開了一道縫隙。一道黑影,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,滑了進來。
黑影落地無聲,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房間。他穿著緊身黑衣,臉上蒙著面罩,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的眼睛。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刃,刃身漆黑,不反一絲光亮。
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房間中央那個顯眼的木桶。桶中藥液散發出的微弱藥味,以及那幾乎難以察覺的、殘留的奇異寒意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他一步步靠近木桶,動作輕緩,如同捕獵前的狸貓。
就在他伸手,即將觸碰到木桶邊緣的瞬間——
隱藏在陰影中的李言動了!
他沒有使用任何華麗招式,只是將凝聚了許久的心火之力,盡數灌注於右掌,無聲無息地拍向黑衣人的後心!這一掌,不求斃敵,只求瞬間制住對方,獲取情報!
然而,那黑衣人的反應快得驚人!在李言掌風及體的前一刻,他彷彿背後長眼,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,同時反手一刀,精準地撩向李言的手腕!動作狠辣刁鑽!
李言變拍為抓,五指如鉤,閃電般扣向對方持刀的手腕!
“嗤!”
黑衣人的手腕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,短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,避開李言一抓,直刺他肋下!
兩人在黑暗中以快打快,兔起鶻落,交手不過兩三招,卻兇險異常。沒有兵刃交擊的巨響,只有拳腳破風和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李言心中凜然。這黑衣人實力不弱,至少是築基中後期的水準,而且招式詭異,身法靈動,遠超之前襲擊商隊的那些亡命之徒。幽冥一個外圍探查人員就有如此實力?
他傷勢未愈,不敢久戰。看準對方一個換氣的間隙,左臂雖然無法用力,卻猛地向前一撞,看似同歸於盡的打法,迫使對方回刀格擋。
就在對方刀勢回收的瞬間,李言右掌中心火之力驟然爆發,雖然微弱,卻帶著一股灼熱淨化的意蘊,直拍對方胸口!
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李言在重傷之下還能爆發出如此奇特的力量,感受到那金白色光芒中蘊含的威脅,他眼中閃過一絲驚駭,倉促間回掌相迎。
“嘭!”
一聲悶響。
黑衣人身體劇震,踉蹌後退數步,撞在牆壁上,悶哼一聲。他感覺自己掌心傳來一股灼痛,內力運轉都滯澀了瞬間。
李言也不好受,強行催動心火讓他氣血翻騰,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。
兩人在黑暗中對峙,喘息聲清晰可聞。
就在這時,客棧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,以及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!
“鎮魔司巡夜!閒雜人等避讓!”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街道上響起。
房間內的黑衣人和李言同時臉色一變。
黑衣人深深看了李言一眼,又瞥了一眼那個木桶,不再猶豫,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從窗戶縫隙鑽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言沒有追擊,他靠在牆上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額頭上已佈滿冷汗。剛才短暫的交手,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。
鎮魔司的人,來得倒是時候。
外面的喧鬧聲很快平息,沉重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。
李言走到窗邊,看著重新恢復寂靜的街道,眼神深邃。
經此一事,幽冥必然確認了東西就在客棧,或者至少與他有關。明天的路,更難走了。
他回到木桶邊,看著沉在底部的木匣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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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294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