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下的西市,褪去了白日的喧囂,卻並未沉寂。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,在陰影中悄然進行,這便是京城“鬼市”的一角。而“棺材鋪後巷”,更是鬼市中流傳的一個特殊地點,據說只有特定時辰、持有信物或知曉暗號之人,才能找到那扇並不總是存在的“門”。
子時將至,李言並未大張旗鼓。他只帶了周霆和兩名最擅長潛行追蹤的暗樁,換上了毫不起眼的夜行衣,如同滴水入海,融入了西市錯綜複雜的小巷之中。
根據線報,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家名為“壽材老號”的棺材鋪。鋪面早已打烊,黑燈瞎火,唯有後巷深處,一點幽綠色的燈籠微光,在風中搖曳,彷彿指引,又似誘惑。
空氣中瀰漫著紙錢和香燭焚燒後的淡淡氣味,混雜著潮溼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鐵鏽與某種草藥混合的奇異腥氣。
“大人,氣味是從那燈籠方向傳來的,與卷宗裡描述的賒刀人身上的氣味一致。”一名暗樁壓低聲音道,他精於追蹤辨味。
李言微微頷首,守夜燈焰在腦海中微微跳動,感知力向前蔓延。那燈籠所在之處,空間似乎有些微的扭曲,能量波動異常,確實像是一個簡易的幻陣或空間遮掩。
“你們在此策應,封鎖出口。周霆,隨我過去。”李言低聲道,率先向那點幽綠光芒走去。
越是靠近,那股鐵鏽腥氣越發濃重,還夾雜著一絲令人心煩意亂的負面能量。周霆握緊了刀柄,神色警惕。
穿過那層無形的能量屏障,眼前的景象微微一變。狹窄的後巷彷彿被拉長拓寬了許多,形成一個不大的詭異空間。一個戴著破舊斗笠、身形乾瘦的老者,蹲在地上,面前鋪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,黑布上隨意擺放著七八柄形制古怪的刀具。
這些刀具長短不一,有的彎曲如蛇,有的狹長如刺,材質看似普通,但刃口卻都閃爍著一種不祥的幽藍光澤,正是卷宗裡描述的“淬毒妖刀”。老者低垂著頭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雙乾枯如雞爪的手,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油石打磨著一柄剔骨刀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“買刀麼?”老者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,頭也不抬,“刀是好刀,只賒不賣。緣至刀來,緣盡……人亡。”
李言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那些妖刀,守夜燈焰的感知清晰地告訴他,每一柄刀上都纏繞著濃郁的怨念和血煞之氣,以及一絲微弱的、與陰煞石同源的能量波動!正是這絲能量,在緩慢地侵蝕持有者的心神和氣運,最終引其走向死亡。
“緣?”李言語氣平靜,“我看是孽緣吧。這些刀上的煞氣和陰毒,就是你所謂的‘緣’?”
老者打磨的動作猛地一停,緩緩抬起頭。斗笠下,是一張佈滿褶皺、毫無血色的臉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——沒有瞳孔,只有一片渾濁的白色,但卻彷彿能看透人心。
“嘿嘿……又來一個不懂規矩的。”老者發出夜梟般的笑聲,“鎮魔司的官爺?身上的味道……挺特別,像是剛宰了只不聽話的水猴子?可惜,老夫的刀,不懼官威。”
他竟然能隱約感知到李言身上殘留的水夜叉氣息!
李言心中微凜,面上卻不露分毫:“你的刀,害人不淺。今日,你是自己跟我回巡夜堂,還是我‘請’你去?”
“請?”老者嗤笑一聲,慢吞吞地站起身,“官爺好大的口氣。就憑你們倆?再加上外面那三個藏頭露尾的廢物?”
他竟連外面策應的暗樁都發現了!
話音未落,老者猛地將手中正在打磨的剔骨刀向前一甩!那刀並非射向李言或周霆,而是射向空中!
嗤!
剔骨刀在空中驟然爆開,化作一團濃郁的、帶著刺鼻腥臭的黑霧,瞬間籠罩了整個小巷空間!這黑霧不僅能隔絕視線,更能侵蝕神識,遮蔽感知!
同時,地上黑布的那些妖刀彷彿活了過來,發出嗡嗡的鳴響,自動飛起,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從四面八方斬向李言和周霆!
“小心!刀上有詭毒和詛咒!”周霆厲喝一聲,長刀出鞘,舞得密不透風,格擋開射來的飛刀。刀劍相交,發出“叮噹”脆響,竟濺起絲絲黑氣,試圖沿著刀身蔓延而上!
李言則是不退反進,腦海中守夜燈焰驟亮!混沌色的光芒透體而出,雖不強烈,卻將他周身照得朦朦朧朧。
那些飛射而來的妖刀一闖入這混沌光芒的範圍,速度驟然減緩,刀身上附著的怨念、煞氣和那絲陰煞能量,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迅速消融瓦解!
失去了能量加持,這些妖刀變得徒具其形,被李言輕易地用劍指彈開,叮噹落地。
“甚麼?!”黑霧中傳來老者驚疑不定的聲音,顯然沒料到自己的手段竟被如此輕易地剋制。
李言循聲辨位,一步踏出,如同鬼魅般穿透黑霧,瞬間出現在老者面前!指尖混沌色光芒凝聚,直點老者眉心——那怨念和陰煞能量最集中的地方!
老者怪叫一聲,乾枯的手掌猛地拍出,掌心之中赫然貼著一張繪製著扭曲鬼臉的符紙,散發出強烈的精神衝擊和吸魂之力!
然而,這歹毒的符籙在觸碰到李言指尖的混沌光芒時,如同紙糊般瞬間燃燒起來,化作飛灰!老者的精神衝擊更是泥牛入海,被守夜燈焰盡數盪滌淨化!
“噗!”法術被破,老者如遭重擊,噴出一口黑血,踉蹌後退,那雙白色的眼珠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,“淨……淨化之力?!你到底是甚麼人?!”
“鎮魔司,巡夜使,李言。”李言語氣冰冷,攻勢不停,劍指如影隨形。
老者尖叫一聲,猛地扯下身上的斗篷一抖!那斗篷竟化作無數只漆黑如墨、尖叫著的烏鴉,瘋狂地撲向李言,試圖阻擋他的視線和腳步。
同時,他本人則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陰影般,向著巷子更深的黑暗處遁去!那裡似乎有他早已佈置好的逃生路徑。
“想跑?”李言眼神一厲,守夜燈焰的力量再次提升,混沌光芒擴散,那些怨念化成的烏鴉如同飛蛾撲火般,撞入光芒便紛紛消散。
但他距離老者已有一段距離,眼看對方就要遁入黑暗。
就在這時,李言福至心靈,回想起之前淨化水夜叉、以及剛才淨化妖刀怨念時,燈焰吸收那些負面能量後微微壯大的感覺。
他嘗試著,不再將燈焰之力用於防禦或攻擊,而是將其高度凝聚於喉間,模仿那老者之前的精神衝擊法門,但注入的卻是守夜燈焰的秩序與淨化意志,發出一聲低喝:
“邪祟——退散!”
這聲低喝並非實質音波,而是一道無形的、蘊含著守夜燈焰淨化之力的精神衝擊,如同水紋般向前擴散,瞬間追上了即將遁逃的老者!
“啊——!”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,彷彿靈魂被灼燒!他遁逃的身影猛地一僵,周身繚繞的邪氣瞬間潰散,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在地,抱著腦袋痛苦翻滾,眼中、耳中、鼻中竟滲出黑色的血液!
這一擊,竟直接重創了他的邪功根基!
周霆此時也驅散了黑霧,趕了上來,見狀毫不猶豫地上前,用特製的鐐銬將老者鎖住,並貼上了鎮魔司的封印符籙。
“大人,您沒事吧?”周霆看著李言,眼中除了敬佩,更有一絲驚異。剛才李言那一聲低喝,讓他都感到一陣心悸和莫名的安寧,彷彿心靈都被洗滌了一遍。
“無妨。”李言微微喘息,剛才那一下嘗試,對精神力的消耗不小,但效果出奇的好。看來守夜燈焰的應用,還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。
他走到那癱軟如泥的老者面前,沉聲問道:“姓名?來歷?這些妖刀從何而來?上面的陰煞石粉末,又是誰提供的?”
老者奄奄一息,面對能徹底剋制甚至淨化他力量的李言,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,斷斷續續地交代:“小老兒……鬼手劉……只是個制刀的……刀上的‘料’……是……是‘黑煞幫’的人定期送來……他們管著西市這邊的‘石頭’生意……”
**黑煞幫!陰煞石!**
又一個線索浮現了!
李言與周霆對視一眼,看來,這西市鬼市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。清理了一個賒刀人,卻牽出了背後負責散貨的黑幫。
“帶走,嚴加看管。”李言吩咐道,隨後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失去邪力的妖刀,“這些刀也帶回去,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。”
處理完現場,天色已近黎明。
回到巡夜堂,李言立刻提審了鬼手劉,拿到了更多關於黑煞幫的零碎資訊:成員特徵、幾個可能的據點、交易的大致時間等。
他讓周文將資訊詳細記錄歸檔,並下令:“周霆,安排得力人手,暗中盯住黑煞幫的幾個據點,摸清他們的頭目、骨幹以及陰煞石的儲存地點。暫時不要打草驚蛇,我要的是連根拔起,找到他們的上游供應商。”
“是!大人!”周霆領命,立刻前去安排。
李言則回到書房,再次拿起那捲《影衛紀要》。今日與鬼手劉一戰,他對守夜燈焰的運用有了新的體會。他嘗試著,將一絲精純後的燈焰之力緩緩注入紀要之中。
隨著力量的注入,紀要表面再次泛起微不可查的金光,一段比之前稍微清晰些的資訊碎片浮現出來:
“……煞非無根,穢需源清……追索其脈,可至幽庭……”
“……燈照九幽,亦辨微痕……燃邪為炬,明見真心……”
資訊依舊殘缺,但似乎是在強調追蹤溯源的重要性,以及燈焰有辨別細微痕跡、甚至以邪祟能量為“火炬”照亮前路的能力?
“燃邪為炬?”李言若有所思,看向桌上那幾柄被封存的妖刀。或許,可以利用這些刀上殘留的陰煞能量,來追蹤黑煞幫的更多線索?
他正沉浸在思考中,書房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大人,府外有人送來這個,指名要交給您。”福管家端著一個用黑布蓋著的托盤走了進來。
李言揭開黑布,托盤上放著的,竟是一枚**乾枯漆黑的烏鴉爪子**!爪子下,還壓著一張紙條,上面用一種詭異的筆跡寫著一行字:
“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巡夜使大人,西市的水很深,小心……淹死。”
字跡旁,畫著一個簡單的、滴著血的匕首圖案。
威脅信!
來自黑煞幫?還是其他被觸犯利益的勢力?
李言看著那烏鴉爪子,眼神漸漸冰冷。
看來,這巡夜使的位置,果然不好坐。
但,這更堅定了他要將這些盤踞在黑暗中的蛀蟲,一一揪出來的決心。
他拿起那枚烏鴉爪子,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微弱邪氣,腦海中守夜燈焰微微跳動。
“想嚇唬我?正好,就拿你們……來為我的燈,‘添一把柴’!”
(未完待續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