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賞賜效率極高。宣旨後的第三日,便有吏部官員帶著地契、房契以及一應文書,恭敬地引著李言前往他的新府邸——靖夜伯府。
伯爵府位於京城東南角的清晏坊,此處雖非緊鄰皇城的頂級權貴區域,卻也環境清幽,多是達官顯宦的宅邸,治安良好,遠離市井喧囂。顯然,朝廷在宅邸的安排上也費了一番心思,既體現了恩寵,又不至於將他這個新晉伯爵過於突兀地置於風口浪尖。
馬車在一條寬闊潔淨的青石巷口停下。吏部官員率先下車,引著李言走向巷中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。
朱漆大門,門前左右各立著一尊威風凜凜的石雕睚眥(龍之九子之一,性好殺,常飾於兵器、官府之上,有辟邪、主殺伐之意),門楣之上高懸一塊嶄新的黑底金邊匾額,上書三個龍飛鳳舞、蘊含肅殺之氣的大字——“靖夜伯府”。匾額右下角還有一方小小的御印,彰顯著此爵位乃陛下親封。
門口早已有四人垂手侍立。兩名身著鎮魔司低階官服、腰佩制式長刀的勁裝漢子,目光銳利,氣息沉穩,顯然是派來負責府邸外圍警戒的。另外兩人則是一老一少,老者穿著管家服飾,面容精幹,少年則是小廝打扮,眼神靈動。
見到李言到來,四人齊齊躬身行禮:“恭迎伯爺回府!”
那吏部官員笑著介紹道:“伯爺,這二位是鎮魔司調來的護衛,張龍、趙虎,皆是好手,負責府門安全。這位是宮裡指派的老管家,姓福,曾在多位勳貴府中任職,經驗豐富。這小廝名叫墨竹,機靈懂事,可供伯爺使喚。”
李言目光掃過四人,點了點頭。派護衛和管家,既是服務,也未嘗沒有監視之意,他心知肚明。
“有勞大人。”他對吏部官員拱手道。
“伯爺客氣了,此乃下官分內之事。府內一應僕役、丫鬟都已配備齊全,皆是身家清白的官奴,伯爺可放心使用。如若無事,下官便先行告退了。”吏部官員完成任務,恭敬告辭。
送走官員,李言在福管家和墨竹的引導下,邁步走進了靖夜伯府。
入門便是照壁,繞過照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府邸佔地頗廣,亭臺樓閣,錯落有致,雖不極盡奢華,卻也格局大氣,用料講究。一路行去,只見抄手遊廊曲折通幽,假山池塘點綴其間,花木雖因季節原因略顯凋零,但仍能想象春夏時的繁盛景象。
顯然,這原是一位顯赫人物的宅邸,不知是因罪抄沒還是其他原因,如今便宜了李言。
府中僕役丫鬟見到新主人,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垂首行禮,眼神中帶著敬畏與好奇。這位年輕的伯爺,可是近日京城中風頭最盛的人物,關於他剷除國賊、法力無邊的傳聞早已在私下裡傳得沸沸揚揚。
福管家一邊引路,一邊恭敬地介紹著各處院落:“伯爺,這裡是前廳,用於會客……這邊是書房,一應筆墨紙硯都已備齊……穿過這片花園是內宅,主院‘澄心院’已經收拾妥當,您看是否合意……”
李言隨著管家一路行至主院“澄心院”。院子頗為寬敞,正房、東西廂房、耳房一應俱全,陳設典雅而不失實用。他尤其滿意的是,院中有一小片練武場,地面鋪著青石板,旁邊兵器架上放著一些未開刃的常規兵器。
“這裡很好。”李言點點頭。
“伯爺滿意便好。”福管家臉上露出笑容,“庫房鑰匙和賬冊稍後老奴便送來給您過目。若有任何需要,或是對下人有甚麼不滿意,伯爺隨時吩咐。”
“有勞福管家了。”李言語氣平和,“府中事務,仍由你暫且打理。我平日喜靜,若無要事,不必讓人來打擾。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福管家躬身應道,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。這位年輕的伯爺,似乎並無尋常新貴那股趾高氣揚的勁兒,反而沉靜得有些過分。
打發了管家和小廝,李言獨自一人留在澄心院的正房內。房間佈置得舒適溫暖,熏籠裡燃著淡淡的檀香,驅散著冬日的寒意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清冷的空氣湧入,讓他精神一振。窗外正對著那片小小的練武場,更遠處,可以看到府邸的高牆和牆外更高建築的屋簷。
這座靖夜伯府,就像一座精緻舒適的鳥籠。朝廷給了他身份、地位、財富,同時也將他置於一個更顯眼、更易被掌控的位置。
賞賜的那些黃金、靈玉、錦緞對他而言並無太大意義,反倒是那三枚“九轉還丹”和《玄元真經》有些價值。九轉還丹是療傷聖藥,正適合他如今仍未完全恢復的身體。《玄元真經》則是一部直指神通境界的上乘修煉功法,若在以往,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風,但對他而言,其價值更多在於參考,印證自身守夜之道的獨特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“巡夜使”這個職位和權力。這意味著他有了合法調查、調動部分資源的資格,對於後續探查守夜人傳承、應對可能存在的剩餘威脅,至關重要。
夜色漸深。
李言屏退了前來送晚膳的丫鬟,只留下墨竹在院外聽候吩咐。他需要時間獨自梳理思緒,並檢查一下這座皇帝賞賜的府邸,是否真的“乾淨”。
他盤膝坐在床榻上,並未立刻運功療傷,而是緩緩閉上雙眼,將心神沉入識海。
腦海中,那盞守夜燈焰靜靜燃燒,混沌色的光芒穩定而內斂。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和緩慢吸收空氣中殘存的能量(雖然遠不如星墜之地的光燼和星槎核心),它又凝實了一絲。
他嘗試著,極其小心地,將燈焰的力量如同水銀瀉地般,緩緩向整個澄心院,乃至更大的府邸範圍擴散而去。
這不是神識掃描,而是一種更本質的、基於秩序與淨化的感知。
在他的“感知”中,世界變成了另一種模樣。傢俱、牆壁、花草……都呈現出它們最本質的能量結構。大多數地方都是平靜的、惰性的。
然而,在一些隱蔽的角落——比如房梁的介面、花盆的下方、甚至他臥室床腳的暗格裡——他“看”到了幾處極其微弱、卻被巧妙隱藏起來的能量波動。那波動很隱晦,帶著監視和傳訊的性質。
果然……朝廷,或者說朝廷中的某些勢力,並未完全放心他。
李言心中冷笑,並未去觸動那些監視點。現在撕破臉毫無意義,反而會打草驚蛇。
隨後,他又將感知投向府中的僕役和護衛。大多數人身周的能量場都很普通,唯有門口那兩名鎮魔司護衛氣息較為強健,但也在合理範圍內。福管家的能量場則透著圓滑和老練,卻並無修為在身。小廝墨竹……嗯?這少年體內竟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弱、卻異常純淨的靈氣?像是某種未被髮掘的修煉胚子,但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有點意思。
最後,他的感知落在了府邸庫房的方向。那裡堆積著賞賜的黃金、靈玉等物。靈玉散發著純淨的能量光暈,而黃金錦緞則無特殊。但在這些物品之中,他感應到了兩件特殊的東西。
一件是那部《玄元真經》的玉簡,其本身散發著柔和的知識性光暈。
另一件,則是那盛放“九轉還丹”的玉瓶。丹藥靈氣逼人,但在那玉瓶底部,他卻感知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、與周圍監視點同源的能量波動,似乎……是一個更精密的追蹤或監視標記?
皇帝賞的丹藥,也動了手腳?還是經手之人做的手腳?
李言收回感知,緩緩睜開眼,眼神深邃。
這靖夜伯府,看似恩寵榮耀,實則暗流湧動,步步驚心。
他並不意外。從他決定站出來對抗林之煥開始,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。
他起身,走到書案前。案上筆墨紙硯俱全。他鋪開一張宣紙,卻沒有寫字,而是拿起墨錠,緩緩研磨。
墨香在空氣中瀰漫。
他的目光變得沉靜而銳利。
(未完待續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