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第一縷慘白的日光勉強穿透厚重的雲層,卻驅不散京城瀰漫的陰冷。沈冰如同她出現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院,沒有留下隻言片語。
李言換上了那套灰色的鎮魔司外圍人員服飾,布料粗糙,但足夠蔽體且行動方便。他將那份身份文牒小心收好,這或許是他眼下唯一的護身符。鏡子中,那張經過些許偽裝的臉上,眼神沉靜而銳利,早已不見了昨日的惶恐與虛弱。
腦海中,那盞異火圖鑑燈的燈焰穩定地燃燒著,燈油雖只恢復了一成多,卻給了他直面危險的底氣。
他沒有立刻出發,而是靜坐調息,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。慈孤庵,竊魂妖……聽起來就不是易與之輩。沈冰將此作為考驗,其難度可想而知。
時至晌午,李言才悄然離開小院,融入街上稀疏的人流。他刻意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邏頻繁的區域,憑藉【幽影潛行】和《匿氣術》,如同一個不起眼的影子,向著城西方向行去。
越靠近城西,周遭的景象越發顯得破敗蕭條。慈孤庵位於一片貧民聚居區的邊緣,據說早年是一位寡居的富婆捐建,用以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和棄嬰,但後來資助斷絕,庵堂也逐漸破落,只剩下幾個老尼姑苦苦支撐。
庵堂的圍牆已然斑駁坍塌,露出內裡幾間歪斜的屋舍。枯黃的雜草叢生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香火冷清後的寂寥氣息。庵門虛掩著,裡面靜悄悄的,聽不到絲毫孩童的嬉鬧聲,反而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李言沒有貿然進入,而是繞著庵堂外圍仔細探查了一圈。
【燈影洞察】,開!
他小心翼翼地消耗著寶貴的燈油,將感知力如同水銀般向內傾瀉。
庵堂內部的景象模糊地呈現在他腦海中。前院荒蕪,正殿佛像蒙塵,蛛網遍佈。側院的幾間廂房門窗緊閉,但其中一間……隱隱傳來極其微弱的、駁雜不純的**生命氣息**!並非健康的蓬勃之氣,而是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,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令人極其不適的**陰冷粘稠**的能量殘留!
就是那裡!
李言收斂能力,眼神微凝。他並沒有感知到強大的妖氣,那竊魂妖似乎極其擅長隱匿,或者……此刻並不在巢穴中?
他悄無聲息地推開虛掩的庵門,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荒涼破敗,地面坑窪不平。一個穿著破舊僧衣的老尼姑正佝僂著身子,在院角一小片菜地裡機械地鋤著草,對李言的到來毫無反應,眼神空洞,彷彿只剩下一具空殼。
李言心中微沉,沒有打擾她,徑直走向那間散發出異常氣息的廂房。
越靠近,那股陰冷粘稠的感覺越發明顯,還夾雜著一股極淡的、像是奶製品腐敗後的甜腥氣。
他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。
一股更加濃郁的氣味撲面而來!
房間內光線昏暗,地上雜亂地鋪著一些乾草和破舊被褥。七八個年紀不過三五歲的幼童蜷縮在草堆裡,個個面色慘白,雙目緊閉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他們的眉心處,都隱隱縈繞著一絲極其淡薄的**黑氣**,彷彿生魂正在被緩慢地抽離!
而在房間的角落裡,堆放著一些早已腐敗發黴的米粥和饅頭,上面爬滿了蒼蠅。
這就是那些失蹤的幼童!他們竟然被藏在這裡,如同牲畜般被圈養,緩慢地汲取著生魂!
怒火瞬間湧上李言的心頭!這妖孽,其行徑簡直令人髮指!
他強壓下立刻搜尋妖物的衝動,先是快步走到那些孩童身邊,仔細檢查。
生機微弱,魂魄受損,但好在似乎汲取的速度很慢,尚未徹底油盡燈枯。若是能儘快除掉元兇,或許還有救。
但妖物在哪裡?
李言再次開啟【燈影洞察】,更加仔細地掃描整個房間每一寸角落。
終於,在房間最陰暗的、堆滿雜物的角落,他發現了一絲異常!
那裡的能量殘留最為濃郁,而且……地面和牆壁上,似乎附著著一層極淡極薄的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**透明粘液**!這粘液散發著那陰冷甜腥的氣息,並且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!
這不是妖物本身,而是它留下的痕跡!它似乎能融入陰影,或者……本身就是一種類似陰影的存在?
李言屏住呼吸,將感知聚焦於那片區域。
漸漸地,他發現了規律。那些透明粘液似乎在向著房間內一個不起眼的、用來排放汙水的**老鼠洞**匯聚!
洞口邊緣,粘液格外濃厚。
難道巢穴在下面?
李言蹲下身,仔細觀察那個老鼠洞。洞口狹窄,僅容孩童爬入,內部漆黑一片,深不見底,散發出更加濃郁的妖氣。
他嘗試將一絲精神力探入洞中,卻彷彿泥牛入海,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。
不能貿然進去。下面情況不明,空間狹小,若是被堵在裡面,後果不堪設想。
必須把它引出來!
如何引?竊魂妖以生魂為食,尤其喜好幼兒純淨的靈魂……
一個計劃在李言腦海中迅速形成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奄奄一息的孩童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他迅速從懷中取出幾張得自鬼市、效果最普通的**靜心符**,雖然無法驅邪,但能稍微安神固魂。他小心翼翼地將符籙貼在每個孩童的額頭,希望能暫時穩住他們潰散的魂魄。
然後,他走到房間中央,盤膝坐下。
【幽影潛行】與《匿氣術》全力運轉,但他並非完全收斂自身氣息,而是刻意地、極其微弱地模擬出一種類似於受驚幼兒的、純淨卻帶著恐懼波動的靈魂氣息!
這是他的一次大膽嘗試!結合【燈焰強化】對精神力的細微操控和對生靈氣息的感知,模擬出誘餌!
這個過程極其艱難,需要對自身力量精妙到極致的控制。他額頭漸漸滲出汗水,精神力快速消耗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房間內依舊死寂。
就在李言幾乎要放棄,以為方法無效之時——
老鼠洞深處,那股陰冷粘稠的能量波動,驟然變得活躍起來!
彷彿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,一股難以言喻的貪婪和飢餓意念從洞底瀰漫上來!
來了!
李言心中凜然,立刻維持著誘餌狀態,同時全力收斂自身真正的氣息,將【幽影潛行】效果提升到極致,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,只有那縷微弱的“幼兒魂息”如同魚餌般,在黑暗中輕輕搖曳。
窸窸窣窣……
一陣極其細微的、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從鼠洞中傳出。
緊接著,一團無形無質、彷彿由純粹陰影和粘液構成的東西緩緩地從洞口“流”了出來!
它沒有固定的形態,像是一灘蠕動的黑色淤泥,又像是一團扭曲的煙霧,表面不斷浮現出模糊痛苦的嬰兒面孔,又迅速消融。它所過之處,地面留下清晰的透明粘液痕跡,散發出強烈的精神汙染和吸魂之力!
這就是竊魂妖的本體!
它似乎被李言模擬出的魂息所吸引,蠕動著,向著房間中央“飄”來,散發出一種迫不及待的貪婪。
李言屏住呼吸,計算著距離。
三丈……兩丈……一丈……
就是現在!
在那妖物即將撲向“誘餌”的瞬間!
李言眼中精光爆射,一直壓抑的氣息轟然爆發!
《瞬刀》——疾風刺!
他並指如刀,將早已凝聚多時的真氣與一絲【燈焰附刃】的蒼白光暈盡數凝聚於指尖,以身帶刀,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寒芒,直刺那團陰影的核心!
這一擊,快!準!狠!凝聚了他當前狀態下的全力!
那竊魂妖顯然沒料到陷阱的存在,發出一聲尖銳刺耳、直透靈魂的嘶鳴!倉促間,它那無形的身體猛地扭曲,試圖化作陰影散開!
但李言蓄勢已久的一擊,豈容它輕易躲過?
噗嗤!
指尖蘊含的凌厲勁力和那絲微弱的燈焰之力,精準地刺入了那團陰影最濃郁的中心!
嗤——!
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了冰水!那陰影軀體劇烈地扭曲、沸騰起來!發出更加淒厲痛苦的尖嚎!燈焰之力似乎對它這種魂體妖物有著極強的剋制作用!
然而,這妖物畢竟非比尋常,遭受重創之下,竟猛地爆發出一股強大的精神衝擊!
嗡!
李言只覺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,眼前一黑,耳中嗡鳴不止,【幽影潛行】狀態瞬間被破,模擬的魂息也驟然中斷!
那竊魂妖趁機猛地向後收縮,脫離李言的指尖,化作一道黑煙,尖叫著撲向離它最近的一個昏迷幼童!它竟是想吞噬生魂來補充自身!
“孽畜!休想!”
李言強忍著頭顱欲裂的劇痛,猛地一咬舌尖,藉助劇痛刺激恢復清醒,想也不想便將懷中那枚劉錚給的“培元丹”掏出,用盡全力擲向那妖物!
培元丹蘊含的精純靈氣對於邪祟而言,如同毒藥!
丹藥精準地打在黑煙之上,瞬間爆開一團純淨的能量波動!
“嘶呀!”竊魂妖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慘叫,撲向幼童的動作猛地一滯,黑煙都黯淡了不少!
就是這瞬間的停滯!
李言再次合身撲上,這一次,他雙手齊出,不再追求殺傷,而是瘋狂運轉家傳功法,將所能調動的所有真氣,連同腦海中燈盞的力量,化作一張無形的束縛之網,猛地罩向那團試圖逃竄的黑煙!
“收!”
他嘶聲怒吼,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,燈油刻度瘋狂下跌!
那團黑煙左衝右突,瘋狂掙扎,卻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,速度越來越慢,形態也越來越不穩定!
最終,在李言不惜代價的全力鎮壓下,那團陰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,猛地坍縮凝聚,化作一顆龍眼大小、不斷扭曲、散發著陰冷魂力的黑色晶核,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地。
房間內令人窒息的壓力瞬間消失。
李言脫力般地單膝跪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臉色蒼白如紙,頭痛欲裂,丹田空空如也,燈油也再次消耗到了一個危險的水平。
但看著地上那顆不斷扭曲的黑色晶核,他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。
成功了!
他小心翼翼地上前,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皮囊,將那顆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竊魂妖核裝入其中,緊緊紮好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看向那些孩童。或許是妖物被收服,他們眉心那縷黑氣漸漸消散,呼吸似乎也平穩了一些,但依舊昏迷不醒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
李言最後看了一眼這人間慘劇的現場,壓下心中的波瀾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慈孤庵,如同來時一般,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之中。
他必須儘快回去,將這妖核交給沈冰。
而腦海中的燈盞,在接觸到那妖核的瞬間,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以往的悸動!
【未完待續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