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巷區的事件,在地衙下層引發了不小的波瀾,卻又被迅速壓下。關於“鎮魔司”和“深寒水魈”的字眼成了某種禁忌,無人敢公開談論,但那種無形的緊張感和恐懼,卻如同滲入地磚的寒氣,瀰漫在每一個提燈郎的心頭。
李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:點卯、巡夜、交燈、休憩。但他知道,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鎮魔司沈冰那冰冷的一瞥,如同刻印般留在他腦海裡。那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的審視,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對另一個層面存在的漠然掃視。這讓他更加堅定了隱藏自身秘密的決心,同時也對那個更高層次的力量領域,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奇與渴望。
接下來的幾次巡夜,分配的都是一些相對平靜的區域,處理的多是些“夜啼郎”(一種喜歡在夜間模仿嬰兒啼哭吸引人的小精怪)、“牆中影”(殘留的怨念在特定牆體形成的模糊影子)之類危害不大的小妖小怪。李言甚至沒有動用異火燈的力量,僅憑愈發熟練的《瞬刀》起手式和家傳真氣那微不足道的加持,配合其他同僚,便能輕鬆解決。
這種平靜,反而讓他有些不適。他需要燈油,需要更多、更強的妖魔命火。
這日輪休,李言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家中修煉。他將那五兩賞銀取出二兩揣入懷中,離開了安平坊,再次來到了京城之內。
他並非閒逛,而是有目的地走向南城一片魚龍混雜的區域。這裡商鋪與民居交錯,三教九流匯聚,訊息也最為靈通。原主的記憶裡,知道幾個茶樓酒館是提燈郎們私下交換資訊、偶爾抱怨差事的地方。
他選了一家名為“聽風閣”的小茶館,店面不大,人聲嘈雜。他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,在角落坐下,看似漫無目的地聽著周圍的議論。
果然,幾杯茶的功夫,他便聽到鄰桌几個穿著各色工服、像是小商販和幫閒模樣的人,正壓低聲音談論著一件怪事。
“……真的邪門!就我們坊那條死衚衕最裡頭那家,姓王的棺材匠,記得不?”
“記得,老王頭手藝不錯,就是脾氣怪了點,怎麼了?”
“沒了!前天晚上還好好的,昨天一早,人就沒影了!鋪子門都沒鎖,裡面的工具、半成的棺材板都在,就是人不見了!”
“嚯!不會是欠了賭債跑路了吧?”
“不像!他鋪子裡一點亂象都沒有,而且……”說話的人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,“有人說,前天半夜,好像聽到他鋪子那邊有動靜,不是人聲,像是……像是很多指甲在撓木頭的聲音,嚓嚓嚓的,聽得人頭皮發麻!”
“嘶……你別嚇唬人……”
“誰嚇唬你!更邪門的是,今天早上坊正帶人去檢視,在他那工作臺底下,發現了一小灘……油乎乎、黃不拉幾的東西,還帶著一股子怪味,像是甚麼東西融化了似的!”
棺材匠、失蹤、撓木頭聲、黃色油汙……
李言默默地聽著,心中微動。這些零碎的資訊組合起來,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。這聽起來,似乎不像是普通的失蹤案。
他又坐了一會兒,確認聽不到更多有用的資訊後,便放下茶錢,起身離開。
他沒有返回安平坊,而是憑藉著記憶和原主對京城格局的熟悉,朝著南城那個所說的棺材鋪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目的地,街道越發狹窄雜亂,空氣中的味道也變得複雜起來,混合著木材、油漆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難以形容的沉悶氣息。
很快,他找到了那家位於死衚衕盡頭的棺材鋪。鋪面不大,門板虛掩著,上面貼著一張官府的封條,但似乎已經被好奇的人撕開過一角。周圍幾家住戶也都門窗緊閉,顯得異常冷清。
李言沒有貿然靠近,而是不動聲色地繞到棺材鋪側面的另一條窄巷裡,找了一個堆滿雜物的陰暗角落,悄然開啟了【幽影潛行】。
微涼的氣息流過全身,他的身影在角落裡變得愈發模糊,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。他收斂呼吸,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然後,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絲意念,觸碰腦海中的燈盞。
【燈影洞察】,開!
精神微微消耗,燈油刻度悄然下降。以一丈為半徑的球形視野瞬間展開,穿透了雜物和牆壁的阻隔,將棺材鋪內部及周圍的情況清晰地“映照”在他腦海中。
鋪內果然如傳聞所說,並無打鬥痕跡。幾口半成品的棺材散放在地,工具擺放整齊。但在【燈影洞察】的視野下,李言立刻發現了不尋常之處!
在工作臺下方的那片區域,地面上殘留著一片極其淡薄的、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**油膩狀黃色殘留物**!這殘留物散發出一種令人極其不適的、混合著腐朽與某種奇異腥氣的能量場。
而在工作臺本身,以及旁邊的幾塊木料上,【燈影洞察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、非人類留下的**刮擦痕跡**!痕跡很新,而且蘊含著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異種能量。
更重要的是,在洞察視野中,整個鋪子內部,瀰漫著一種極其稀薄、卻無法忽視的**空間扭曲感**!彷彿有甚麼東西,曾在這裡短暫地撕裂或者扭曲了正常的空間!
這不是普通盜竊或失蹤!李言幾乎可以肯定,這棺材匠的消失,絕對與某種邪異的妖魔有關!
他維持著洞察,仔細搜尋著每一寸角落,試圖找到更多線索。終於,在靠近後院門簾的地面上,他發現了幾個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帶有同樣油膩能量的**模糊印記**,指向後院。
印記很淡,正在快速消散,但在【燈影洞察】下無所遁形。
李言心中一動,立刻收斂了能力。燈油的消耗讓他微微有些頭暈,但值得。
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窄巷,繞到了棺材鋪的后街。後院由一圈矮牆圍著,牆頭生著雜草。他再次開啟【幽影潛行】,如同狸貓般輕盈地翻過矮牆,落入院內。
後院不大,堆放著一些廢料和邊角料。那股淡淡的油膩腥氣在這裡似乎稍微明顯了一點點。
他再次動用【燈影洞察】,視野掃過地面。
找到了!
那幾個模糊的油膩印記再次出現,斷斷續續,指向後院角落一個堆放廢舊板材的棚子。
李言的心提了起來,手無聲地按在了刀柄上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陰暗的棚子,【幽影潛行】發揮到極致,【燈影洞察】則警惕地掃描著棚內。
棚子裡堆滿了各種破爛木板,蛛網遍佈。而在最深處,洞察視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與那油膩殘留物同源的能量波動,似乎是從木板堆後面傳來。
他屏住呼吸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撥開幾塊礙事的木板。
木板後,並非實牆,而是一個被廢舊木料刻意遮掩起來的、通往地下的**狹窄洞口**!洞口邊緣粗糙,像是被甚麼東西強行挖開或者腐蝕出來的,僅容一人勉強鑽入。一股更加濃郁的、令人作嘔的油膩腥氣,正從洞口中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!
洞口邊緣的石壁上,同樣殘留著那些詭異的黃色油汙和刮痕!
李言瞳孔微縮。
這棺材鋪地下,竟然另有乾坤!那棺材匠的失蹤,定然與此洞有關!
就在他全神貫注探查洞口,思考著是立刻上報還是冒險一探時——
嗖!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,驟然從他側後方的屋頂上襲來!
目標直指他的後心!
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,李言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!
他甚至來不及回頭,【幽影潛行】狀態下對危險的感知被放大到極致,身體本能地向著側前方猛撲出去,同時竭力扭轉身形!
嗤啦!
一道烏光擦著他的官服下襬掠過,狠狠釘入了他剛才所在位置的地面!
那是一枚通體漆黑、毫無反光、形狀奇特的短梭,尾部還在微微顫動,梭身縈繞著一股陰冷的、絕非善類的氣息!
有人偷襲!
而且時機抓得極準,正好在他發現洞口、心神震動的一剎那!
李言在地上一個翻滾,瞬間拔刀出鞘,【瞬刀】的起手式已然擺出,目光銳利地掃向短梭射來的方向——
只見側後方一座較高的民居屋頂上,一個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逝,迅速消失在屋脊之後。
速度極快,身法詭異!
是誰?!
是衝著他來的?還是衝著這個洞口來的?
是滅口?還是警告?
李言的心臟狂跳,背脊瞬間被冷汗浸溼。
這看似普通的失蹤案背後,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!
他不敢在此地久留,對方一擊不中,未必不會再有後手。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,記住位置,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,【幽影潛行】全力發動,以最快的速度翻出後院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陰影之中。
必須立刻將此事上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