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劍葬妖王,妖潮潰散。山坳營地,一片狼藉,屍橫遍野,血腥氣沖天。赤炎獨角牛王龐大的身軀靜靜倒伏,傷口處死寂蔓延,再無半點生機。其餘倖存的妖獸早已逃得無影無蹤,唯餘夜風呼嘯,吹散瀰漫的硝煙。
寂靜,死一般的寂靜。
鐵塔、凌風、老嫗、柳小姐,乃至兩名金丹護衛,全都僵在原地,怔怔地看著那道屹立於牛王屍體前、手持斷劍劍柄、氣息淵深如海的身影。那一劍的風采,那一劍的恐怖,那一劍葬送元嬰大妖的絕殺,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個人心頭,刻骨銘心。
“元……元嬰大妖……被……被他一劍斬了?”鐵塔和尚握著降魔杵的手微微顫抖,粗豪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他自詡金剛宗煉體有成,力大無窮,但與元嬰大妖相比,依舊是天壤之別。可眼前這人,竟以金丹修為(他以為),一劍滅殺元嬰?這是何等神通?
凌風持劍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,眼中再無之前的孤傲,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一絲……敬畏。那一劍的劍意,死寂、審判、輪迴,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劍道!他引以為傲的劍法,在那一劍面前,黯然失色。
老嫗渾濁的眼中精光閃爍,看向莊休的目光,充滿了警惕、忌憚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驚懼。此人實力,遠超預估!其功法詭異,劍意霸道,絕非尋常散修!他到底是誰?
柳小姐面紗下的美眸,死死盯著莊休的背影,眼中異彩連連,有震撼,有好奇,有探究,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熾熱。但轉瞬,她眼中又恢復了平靜,只是那緊握的玉手,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。
“咳……”莊休輕咳一聲,嘴角溢位一縷鮮血,臉色略顯蒼白。斬殺赤炎獨角牛王,看似輕鬆,實則耗盡了他大半丹力,更動用了“葬輪迴”劍柄中劍無涯殘留的本源劍意,對神魂負荷極大。此刻,他體內氣息翻騰,元嬰黯淡,急需調息。
“青冥道友……你沒事吧?”鐵塔率先反應過來,急忙上前,關切問道。稱呼已從“道友”變為“前輩”,雖然莊休修為看似金丹,但那實力,足以讓他尊稱一聲前輩。
“無妨,力竭而已。”莊休擺擺手,服下幾枚恢復丹藥,盤膝坐下,閉目調息。輪迴石懸浮頭頂,灑下柔和光芒,滋養神魂。
凌風、老嫗等人也反應過來,紛紛上前,神色複雜,有感激,有敬畏,有後怕。若非莊休力挽狂瀾,今日他們恐怕都要葬身妖潮。
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!”凌風抱拳,鄭重一禮。
“老身代小姐,謝過道友援手。”老嫗也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了許多。
“多謝……青冥前輩。”柳小姐盈盈一禮,聲音清脆,帶著一絲異樣。
莊休微微頷首,並未睜眼,全力運轉功法,恢復丹力。他心中清楚,妖潮雖退,但危機並未解除。那“血腥草”粉末,顯然是有人故意撒下,引動妖潮,欲置他們於死地。幕後之人,尚未現身。
眾人也心知肚明,各自服丹療傷,清理戰場,警惕四周。鐵塔和尚和凌風將牛王屍體肢解,妖丹、獨角、皮革、骨骼等皆是珍貴材料,價值不菲。老嫗則仔細檢查營地四周,尋找線索。
半個時辰後,莊休緩緩睜開眼,氣息平穩了許多,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。他看向老嫗:“可有發現?”
老嫗臉色陰沉,遞過一小撮暗紅色粉末:“確是‘血腥草’粉末無疑,且是經過特殊煉製的‘引妖香’,能吸引方圓百里妖獸發狂。此物,唯有黑市或……某些擅長御獸的宗門才有。”
“哼!定是那‘血狼幫’餘孽,或是與我們有仇之人所為!”鐵塔和尚怒道。
“未必。”莊休接過粉末,指尖一縷無常死氣探入,感應其中殘留的氣息。粉末中,除了血腥草的腥甜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陰冷、血腥的煞氣,與之前“血狼幫”匪徒的氣息,有幾分相似,但更純粹、更強大。
“是血煞門。”莊休緩緩道,目光冰寒。這煞氣,他曾在幽冥澗、萬毒沼澤多次感應到,絕不會錯!血煞門,竟追到了中州?還是說,這中州,也有血煞門餘孽?他們,是為“判官筆”而來,還是為“輪迴劍意”?
“血煞門?”凌風眉頭一皺,“西域的血煞教分支?他們怎會在此地伏擊我們?莫非……”他看向柳小姐。
柳小姐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家父……與血煞教有些舊怨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鐵塔恍然,隨即怒道:“血煞教欺人太甚!竟用此等卑鄙手段!”
“此地不宜久留,血腥氣會引來更多妖獸。我們必須立刻離開,前往最近的‘青狼堡’據點休整。”老嫗沉聲道。
眾人皆無異議,迅速收拾行裝,處理痕跡,登車啟程。莊休依舊坐鎮車隊中央,閉目調息,暗中卻將靈覺散開,覆蓋方圓數十里,提防暗處敵人。
車隊在夜色中疾馳,一路無話,氣氛凝重。經此一役,莊休在隊伍中的地位已無可撼動,儼然成為主心骨。鐵塔、凌風對他敬畏有加,老嫗更加沉默,柳小姐則時不時偷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行至黎明,前方出現一座依山而建的石頭堡壘,牆上掛著“青狼堡”的旗幟,乃是四海商會設在萬妖山脈外圍的一處小型據點,有築基修士駐守,可供往來商隊休整補給。
車隊駛入堡壘,眾人總算鬆了口氣。莊休要了一間靜室,佈下禁制,開始全力療傷。與赤炎獨角牛王一戰,他雖勝,但也暴露了部分底牌,更耗費了劍無涯留下的寶貴劍意,需儘快恢復。
三日後,莊休傷勢恢復七成,損耗的丹力也補充完畢,只是劍無涯劍意消耗,短期內難以恢復。他出關時,鐵塔、凌風、老嫗、柳小姐等人已在廳中等候。
“青冥前輩,您可出關了!”鐵塔和尚迎上,神色恭敬。
“前輩傷勢如何?”凌風也關切問道。
“已無大礙。”莊休點頭,看向柳小姐,“柳小姐,血煞教之事,可否詳說?他們既已出手,必不會善罷甘休。前方路途,恐有更多兇險。”
柳小姐輕嘆一聲,取下輕紗,露出一張清麗絕倫、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愁的容顏。她沉吟片刻,道:“實不相瞞,小女子柳如煙,家父乃‘天音門’外門長老柳元辰。家父早年與血煞教一名長老結仇,被其暗算,身中‘血煞蝕骨咒’,需‘天音門’至寶‘天音淨魂蓮’方可化解。此番前往天音城,正是為求取淨魂蓮,救治家父。不想,行蹤洩露,引來血煞教追殺。前日妖潮,恐怕便是他們的手筆。”
“天音門長老之女……”莊休恍然。難怪柳如煙能拿出“天音令”,難怪血煞教要殺她。天音門乃南域三大音修宗門之首,與血煞教這等魔道,勢同水火。
“血煞教勢力龐大,爪牙遍佈西域,此番鎩羽,定有後手。前方‘黑風峽’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恐是伏擊之地。”老嫗(柳家護衛,名柳婆婆)沉聲道。
“黑風峽……”莊休眉頭微皺,他看過地圖,黑風峽是通往天音城的必經之路,峽谷兩側陡峭,常年陰風怒號,神識受阻,確是伏擊絕佳之地。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莊休淡淡道,“既接了任務,自當護柳小姐周全。血煞教若敢來,殺了便是。”
語氣平淡,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殺意與自信。鐵塔、凌風精神一振,有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在,他們心中大定。
“多謝前輩!”柳如煙再次盈盈一禮,美眸中泛起感激與希望。
休整一日,補充了物資,車隊再次啟程,向著黑風峽進發。莊休傷勢未愈,但實力猶在,他坐鎮車中,一邊調息,一邊推演“無常劫劍”,感悟“輪迴”真意。劍無涯的傳承,博大精深,需細細體悟。
兩日後,車隊抵達黑風峽入口。只見兩座黑沉沉、高聳入雲的巨山對峙,中間一道狹窄的裂縫,便是峽谷通道。谷中陰風呼嘯,捲起漫天黑沙,遮天蔽日,靈覺探入,如同泥牛入海,難以及遠。一股肅殺、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。
“好一處凶地。”鐵塔和尚神色凝重。
“大家小心,收斂氣息,快速透過!”凌風低喝。
車隊駛入峽谷,陰風呼嘯,吹得車身獵獵作響,黑沙撲面,視線受阻。莊休靈覺全力展開,也只能覆蓋百丈範圍。他心中警兆陡升,這黑風峽,果然適合伏擊。
行至峽谷中段,最狹窄處,異變陡生!
“轟隆——!”
兩側山崖之上,猛地炸開數十道血色光柱,化作一個巨大的血色光罩,將整個峽谷籠罩!光罩之上,符文流轉,煞氣沖天,隔絕內外!
“血煞封天陣!”柳婆婆臉色劇變,“是血煞教的‘血煞封天陣’!可封禁空間,隔絕傳訊,元嬰初期也難破開!”
“桀桀桀……柳家小妞,還有那個殺我血狼幫兄弟、壞我好事的青袍小子,今日,便是你們的死期!”一個陰惻惻、充滿怨毒的聲音,自峽谷前方響起。
前方黑風中,緩緩走出三道身影。居中一人,身披血色長袍,面容陰鷙,鷹鉤鼻,三角眼,氣息淵深如海,赫然是元嬰中期!正是血煞教長老,血手人屠的師兄——血厲!其左右,各有一名金丹圓滿的血袍修士,氣息兇戾,正是血煞教護法。
“血厲!是你!”柳婆婆咬牙切齒,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。血厲,血煞教核心長老,元嬰中期修為,心狠手辣,血煞功出神入化,遠非血手人屠可比。
“血厲老魔!”鐵塔、凌風臉色一白,元嬰中期,對他們而言,幾乎是不可戰勝的存在!
“血煞教,果然陰魂不散。”莊休緩緩睜開眼,邁步下車,神色平靜。他早就料到,血煞教不會善罷甘休,卻沒想到,竟派出一名元嬰中期長老親自截殺。看來,柳如煙對其父極為重要,或是有其他圖謀。
“小子,你殺我師弟血手人屠,又毀我教中大事,今日,本座要將你抽魂煉魄,以祭我師弟在天之靈!”血厲目光如毒蛇,死死鎖定莊休,殺意凜然。他已從逃回的血煞教弟子口中得知,血手人屠隕落,與一名青袍散修有關,更疑似身懷重寶。今日,他親自出手,勢在必得!
“憑你?”莊休抬眼,目光平淡,卻帶著一股俯瞰螻蟻的漠然。
“狂妄!本座倒要看看,你有何本事!”血厲大怒,元嬰中期的威壓轟然爆發,血色煞氣沖天而起,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,攜帶著滔天血浪,拍向莊休!巨手所過之處,陰風倒卷,黑沙湮滅,空間都微微扭曲!
“前輩小心!”柳如煙驚呼。
“結陣!護住小姐!”柳婆婆厲喝,與鐵塔、凌風、兩名護衛結成五行陣,護住馬車。面對元嬰中期,他們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。
莊休眼中寒光一閃,面對這足以拍碎山嶽的血色巨手,不退反進,一步踏出!
“無常劫劍——葬幽冥!”
他低喝一聲,並指如劍,指尖灰黑劍光暴漲,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劍罡,斬向血色巨手!這一次,他未動用“葬輪迴”劍柄本源劍意,僅以自身無常死氣、輪迴意境、融合新悟的劍道,斬出這一劍!他要以血厲,磨礪己身劍道!
“轟——!”
灰黑劍罡與血色巨手悍然相撞!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,只有一聲沉悶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湮滅之音!劍罡斬入巨手,所過之處,血色煞氣如同沸湯潑雪,紛紛潰散、湮滅!巨手劇烈震顫,表面浮現無數裂痕!
“甚麼?!”血厲瞳孔驟縮,他元嬰中期全力一擊,竟被對方一劍斬得瀕臨崩潰?!這劍意,這死氣,太過詭異!
“給我破!”莊休厲喝,劍光再盛,灰黑劍罡驟然爆發,將血色巨手徹底斬碎!餘勢不衰,斬向血厲!
“血海無邊!”血厲又驚又怒,雙掌一合,周身血煞之氣狂湧,化作一片血色汪洋,將自己護在中心!劍罡斬入血海,掀起滔天巨浪,血海劇烈震盪,卻未能破開!
“有點本事!但,僅此而已!血煞真身,現!”血厲獰笑,身形暴漲,化作一尊三丈高的血色巨人,周身血焰熊熊,氣息暴漲數倍!他一步踏出,血色巨拳如山嶽般砸向莊休!拳風所過,空間哀鳴!
“來得好!”莊休眼中戰意燃燒,他傷勢未愈,不宜久戰,必須速戰速決!他心念一動,丹田內,那枚灰白無常元嬰,驟然睜開雙眼,一股浩瀚、死寂、凌駕生死的輪迴意境轟然爆發!
“輪迴磨盤,鎮!”
他頭頂,一方灰白色的、緩緩旋轉的磨盤虛影浮現,雖不如之前凝實,但依舊散發出磨滅萬物的恐怖威壓!磨盤轉動,碾向血色巨人!
“轟隆——!”
磨盤與血拳相撞,爆發出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!峽谷兩側山石崩裂,大地龜裂!血色巨人悶哼一聲,倒退數步,血焰黯淡!莊休也身軀劇震,嘴角溢血,但他眼神更厲!
“就是現在!葬輪迴——斷因果!”
他強提一口丹氣,燃燒精血,指尖迸發出一道更加凝練、更加灰暗、彷彿能斬斷命運絲線的劍光!這一劍,蘊含了他對輪迴的全部感悟,以及對“斷”之真意的理解!雖不完整,但威能已遠超“葬幽冥”!
劍光無聲無息,穿越空間,點在血色巨人眉心!
“不——!”血厲發出淒厲慘叫,他感覺到自身生機、魂力、因果,都被這一劍鎖定、斬斷!他拼命燃燒精血,催動血煞,化作層層血盾抵擋!
“嗤——!”
劍光如入無人之境,穿透層層血盾,點在血厲眉心!一點灰黑迅速蔓延,瞬間遍佈其全身!
“呃……你……”血厲眼中生機迅速湮滅,身軀僵直,血色褪去,化作一具乾枯的屍骸,轟然倒地!元嬰都未來得及逃出,便被劍意斬滅!
血煞教長老,元嬰中期,血厲,隕落!
“長老!”兩名血煞教護法駭然欲絕,轉身就逃!
“留下吧。”莊休屈指連彈,兩道灰白指風后發先至,洞穿二人後心。兩名金丹圓滿,瞬間斃命!
戰鬥結束,不過數息。血煞封天陣失去主持,轟然破碎。
峽谷中,死寂一片。唯有陰風呼嘯,捲起漫天黑沙。
鐵塔、凌風、柳婆婆、柳如煙等人,目瞪口呆,如同石化。元嬰中期的血厲,竟被……秒殺?!
無常的絕殺,再次震撼全場。然而,莊休臉色卻驟然一白,噴出一口鮮血,氣息瞬間萎靡。強行催動輪迴劍意,斬殺元嬰中期,對他負荷極大,傷勢再次復發。
“前輩!”柳如煙驚呼,就要上前。
“無妨。”莊休擺手,強壓傷勢,目光卻望向峽谷深處,那裡,一道若有若無、極其隱晦的氣息,悄然退去。
“還有高手在窺視……是敵是友?”莊休心中一沉,但此刻他已無力追擊。他迅速收起血厲等人的儲物袋,彈指真火焚屍,抹去痕跡。
“速離此地!”莊休沉聲道,聲音帶著一絲虛弱。
眾人如夢初醒,急忙駕車,衝出黑風峽,向著天音城方向,亡命飛馳。
峽谷深處,陰影中,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,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,發出低低的笑聲:“無常傳承……輪迴劍意……有意思……看來,計劃要變一變了……”
身影一晃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