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盡黑暗,意識沉淪。
莊休感覺自己彷彿墜入無底深淵,不斷下沉,下沉。周圍是冰冷、死寂的虛無,沒有光,沒有聲音,沒有時間,沒有空間,只有永恆的死寂。身體彷彿被撕裂,又彷彿在重組,劇痛與酥麻交織。神魂更是如同被投入磨盤,一遍遍碾磨,無數破碎的畫面、聲音、情緒,在識海中衝撞、爆炸、湮滅、又重生……
那是他前世的記憶碎片,是地球上的車水馬龍,是實驗室的冰冷儀器,是蘇月溫柔的笑臉……
那是他今生的記憶碎片,是南疆的腥風血雨,是幽冥澗的生死搏殺,是萬毒沼澤的亡命奔逃,是劍冢深處的輪迴傳承……
無數的畫面交織,重疊,破碎,又拼合,彷彿要將他徹底撕裂,融入這無邊的黑暗。
“蘇月……蘇月……”在靈魂深處,一個名字如同不滅的星火,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,支撐著他不至於徹底迷失。那是他穿越的執念,是他追尋的道標,是他輪迴的意義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萬年。黑暗的盡頭,出現了一點微光。光點迅速擴大,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暈,柔和,溫暖,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,如同……琴聲。
琴聲。
起初只是細微的、若有若無的單音,如清泉滴落石上,如微風拂過竹林,帶著淡淡的憂傷與孤寂。漸漸地,琴聲連貫起來,化作一曲旋律,悠揚、婉轉、空靈,卻又蘊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……期待。
琴聲入耳,莊休破碎的意識彷彿找到了依託,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,緩緩聚攏,沉入那旋律之中。劇痛在消減,撕裂感在平復,混亂的記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,重新歸位。
“這是……哪裡?”莊休的意識緩緩甦醒,發現自己“站”在一片虛無的、只有柔和白光流淌的空間中。沒有身體,只有純粹的感知。前方,白光匯聚,化作一方石臺,石臺上,一架古樸的、七絃完好的焦尾琴靜靜擺放。琴旁,一道朦朧的、身著素白長裙、長髮披肩、背對著他的女子虛影,正在撫琴。那空靈、悲涼的琴聲,正是從她指尖流淌而出。
女子的身影虛幻不定,彷彿隨時會消散,但她的存在,卻讓這片虛無空間有了核心,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、令人心碎的熟悉感。
“蘇……月?”莊休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呼喚,充滿了不確定與……顫抖。
琴聲微微一頓,隨即繼續流淌,但旋律中,那份悲涼似乎淡去了一絲,多了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、如同漣漪般的波動。
“是你嗎?”女子的聲音響起,空靈,縹緲,彷彿來自九天之外,又彷彿就在耳畔。她沒有回頭,指尖在琴絃上輕撫,勾勒出一個個哀傷的音符。
莊休的心猛地揪緊。這聲音……這琴聲……這背影……是蘇月!是蘇月獨有的那種清冷、疏離,卻又帶著一絲溫柔的感覺!是她!即使只是殘留的一道執念,一抹琴音,他也絕不會認錯!
“是我!莊休!蘇月,我終於找到你了!”莊休的意識激動地“喊”道,想要衝過去,卻發現動彈不得,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在這片虛無中。
“莊休……”女子低語,重複著這個名字,琴聲變得輕柔,帶著一絲追憶,一絲疑惑,更多的,是一種深入靈魂的茫然,“莊休……好熟悉的名字……可是……我記不起來了……我是誰?蘇月?月仙子?還是……誰?”
“你是蘇月!是我的妻子!你因為空冥餘孽的暗算,輪迴轉世,記憶被封印了!蘇月,看著我,看著我!你能想起我的,對嗎?”莊休的意識劇烈波動,試圖掙脫束縛。
“妻子……輪迴……空冥……”女子的虛影顫抖了一下,琴聲開始紊亂,變得激昂、憤怒,又帶著深深的痛苦與恐懼,“是了……輪迴……空冥……他們……奪走了我的記憶,撕裂了我的魂魄……把我困在這永恆的琴音幻境中……等待……等待……”
“等待甚麼?”莊休急切追問。
“等待……一個能夠喚醒我的人……一個……能夠承載輪迴的人……”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弱,虛影也更加模糊,“琴聲……是鑰匙……也是枷鎖……你能聽到,說明你身負輪迴……但還不夠……還需要……三生石……判官筆……幽冥令……齊聚……才能……”
“三生石?判官筆?幽冥令?”莊休心頭劇震。幽冥令,他有!判官筆仿製品,他也有!三生石……難道就是幽冥澗中,空冥餘孽用來舉行儀式的那塊?還是另有他物?
“琴聲……會指引你……找到我遺失的……記憶碎片……在……天音谷……核心……往生湖……”女子的虛影開始消散,琴聲也變得斷斷續續,“小心……天音谷……不只有往生教……還有……他們……也在找我……他們……想要……完整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女子的虛影徹底化作點點光雨,融入琴聲中。那架焦尾琴也化作流光,沒入莊休的意識之中。最後,只有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意念,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:
“找到我……喚醒我……阻止……輪迴……之劫……”
“蘇月——!”莊休的意識嘶吼,但眼前的一切,琴聲,白光,虛無,都如同潮水般退去。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,意識如同被拋入漩渦,飛速旋轉……
“呃——!”
莊休猛地睜開雙眼,口中噴出一口淤血,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出聲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潮溼冰冷的泥地上,四周依舊是淡白色的濃霧,但比之前稀薄了許多。天,似乎已經黑了,濃霧中透出微弱的天光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掙扎著坐起,體內氣息紊亂,經脈刺痛,神魂更是如同被針扎一般,劇痛難忍,但比之剛才那種靈魂撕裂的感覺,已好了太多。輪迴石懸浮在識海,散發著柔和的清輝,緩慢修復著受損的神魂。丹田內,無常元嬰黯淡無光,顯然損耗極大。
“我昏迷了多久?這是哪裡?”莊休強忍劇痛,環顧四周。他正身處一片廢墟之中,斷壁殘垣,雜草叢生,不遠處,正是那座半塌的石亭,石桌上,那架斷絃古琴依舊靜靜擺放,但琴身上的灰塵似乎少了一些,琴絃斷口處,隱隱有微光流轉。
是那琴聲!是蘇月殘留的執念,或者說,是她被封印的記憶碎片,形成的琴音幻境!是這幻境,將他從“道音殺機”中拉了回來,但也讓他神魂受創。若非他身負輪迴意境,又有輪迴石護體,恐怕早已魂飛魄散。
“蘇月……你真的在這裡……在天音谷核心……往生湖……”莊休握緊拳頭,指甲刺入掌心,鮮血滲出,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。他終於找到了線索,找到了蘇月!雖然只是一道殘念,但足夠了!他知道她還“在”,在某個地方等著他!
“琴聲是鑰匙,也是枷鎖……三生石,判官筆,幽冥令……齊聚才能喚醒她……”莊休咀嚼著蘇月殘念留下的資訊。幽冥令(幽冥巡查令)他有,判官筆仿製品(劍柄)他有,三生石……在幽冥澗,或在空冥餘孽手中。至於“他們”……是指誰?往生教?還是……其他覬覦蘇月(月仙子)記憶或力量的存在?天音谷,果然是個巨大的漩渦!
“必須儘快恢復傷勢,前往天音谷核心,往生湖!”莊休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激盪。他取出丹藥服下,盤膝調息。輪迴石清輝流淌,滋養神魂。無常丹力緩緩運轉,修復經脈。他必須儘快恢復戰力,天音谷危機四伏,往生教、還有“他們”,隨時可能出現。
“幽泉已死,但往生教絕不會善罷甘休。需小心行事。”莊休目光冰冷。他檢查了一下幽泉的儲物戒指,裡面除了大量靈石、丹藥、材料,還有一枚刻有“往生”二字的黑色令牌,以及一枚記載著“天音谷外圍部分地圖”和“往生湖疑似位置”的玉簡。地圖上標註了幾處疑似禁制、險地,以及一處標記為“血祭之地”的紅點,距離此地不遠。
“血祭之地?往生教果然在圖謀甚麼。”莊休心中一凜。他對照柳如煙給的地圖和四海樓情報,大致判斷出自己所在位置,距離“往生湖”尚有數百里,中間隔著數處險地。而“血祭之地”,正在通往“往生湖”的必經之路上。
“看來,避不開了。”莊休眼中寒光一閃。往生教既然在此佈局,必有所圖,很可能是針對蘇月(月仙子)的殘念,或是天音谷中的某物。無論如何,他必須阻止。
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,傷勢恢復了三四成,神魂的劇痛也減輕不少。莊休站起身,將斷絃古琴小心收起。此琴與蘇月殘念有關,或許另有他用。
他辨認方向,朝著“血祭之地”潛行而去。霧氣依舊濃重,靈覺受限,但莊休如今對輪迴意境、對琴音波動感應敏銳,能隱約感應到空氣中殘留的、極其微弱的血腥與怨氣,指向地圖示註的方向。
前行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霧氣中,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,以及……濃郁的血腥氣!
莊休收斂氣息,隱匿身形,悄然靠近。穿過一片枯樹林,眼前景象,讓他瞳孔驟縮。
只見一片開闊的空地上,矗立著一座十丈高的、由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祭壇。祭壇上,刻滿了詭異、扭曲的血色符文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與陰邪之氣。祭壇周圍,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,有修士,有凡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皆被割喉放血,鮮血染紅了祭壇,匯聚成小溪,流入祭壇中央的一個血池中。血池翻滾,冒著氣泡,散發出濃郁的死氣與怨念。
祭壇上,站著三名黑袍人,皆是金丹後期修為,正手掐法訣,口中唸唸有詞,將一道道血光打入祭壇。祭壇上空,血氣翻滾,凝聚成一個模糊的、扭曲的鬼臉虛影,正貪婪地吞噬著血池中的血氣與生魂。
“血祭大陣!他們在以生靈之血、生魂,獻祭召喚某種邪物!”莊休心中殺意升騰。往生教,果然在行此天怒人怨之事!看這規模,他們恐怕已在此地屠戮了不止一批人!
“加快速度!幽泉執事已去追那小子,我等需在他回來前,完成血祭,喚醒‘血魂幡’!”一名黑袍人催促道。
“放心,此地偏僻,又有迷霧遮掩,無人能發現。再獻祭十人,血魂幡便可初步甦醒,屆時便可深入往生湖,尋找月仙子殘魂!”另一名黑袍人道。
“月仙子殘魂……”莊休心中一沉。果然,他們的目標,是蘇月!而且,他們竟有手段定位蘇月殘魂所在?這血魂幡,定是某種追蹤、剋制魂體的邪器!
“不能讓他們得逞!”莊休眼中寒光爆閃。蘇月的殘念已如此虛弱,若再被這血魂幡侵擾,後果不堪設想!
他不再猶豫,身形如鬼魅般掠出,無聲無息,瞬間出現在一名黑袍人身後,一指點向其後心!無常劫指——葬幽冥!
“噗!”
那名黑袍人猝不及防,被點中後心,死氣爆發,瞬間斃命!
“敵襲!”另外兩名黑袍人大驚,厲喝一聲,催動血祭大陣,血池中血光沖天,化作兩條血色巨蟒,撲向莊休!同時,他們各祭出一面血色小幡,搖動間,鬼哭狼嚎,無數厲魂撲出!
“雕蟲小技!”莊休冷哼,輪迴磨盤虛影在頭頂浮現,鎮壓而下!磨盤轉動,血蟒、厲魂如同遇到剋星,哀嚎著被磨滅、吞噬!他身形再動,指尖灰黑劍光一閃,洞穿另一名黑袍人眉心!
最後一名黑袍人駭然欲絕,轉身欲逃。莊休豈容他走脫,身形一晃,已至其身前,一掌拍在其天靈蓋!搜魂!
“啊——!”黑袍人慘嚎,神魂記憶被強行抽取。片刻後,莊休鬆開手,黑袍人軟軟倒地,氣絕身亡。
“血魂幡……在往生湖……東南三十里……陰風洞……由一名元嬰長老守護……月仙子殘魂感應最強處……是往生湖中心……三生石投影……”莊休消化著搜魂所得資訊,眼神冰冷。往生教果然計劃周詳,不僅要喚醒血魂幡,還要以之捕捉蘇月殘魂,其心可誅!
他揮手彈出真火,將三具屍體連同祭壇、血池焚燬,又超度了那些枉死的生魂,才轉身,看向往生湖方向。
“往生湖……陰風洞……元嬰長老……”莊休眼中閃過決然。無論前方有多少兇險,他都必須去!為了蘇月,為了阻止往生教的陰謀,也為了……那可能的,關於輪迴、關於三生石的線索!
他服下數枚丹藥,強行壓下傷勢,身形一閃,沒入濃霧,向著往生湖方向,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