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月從漫長的昏迷中甦醒,已是一週後。重症監護室的燈光柔和,消毒水的氣味縈繞不散。她睜開眼,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緩緩浮起,第一個映入眼簾的,是趴在床邊、緊握著她右手、已然睡著的莊休。
他側著臉枕在臂彎裡,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鎖著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下巴冒出了胡茬,整個人憔悴不堪,比躺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還要狼狽。唯有那隻手,乾燥而溫暖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緊緊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,彷彿是她與這個現實世界唯一的錨點。
蘇月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記憶的碎片逐漸拼湊——金三角的暴雨、血屠猙獰的面孔、刺骨的劇痛、還有最後捏碎玉符時爆發的白光和……心底一閃而過的、他的影子。
她還活著。而他,就在這裡。
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,從眼底深處悄然劃過。她嘗試動了一下手指,細微的動作卻立刻驚醒了淺眠的莊休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還帶著未散的驚恐和血絲,當對上她清明的目光時,那驚恐瞬間化為巨大的狂喜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:“蘇月!你醒了?!感覺怎麼樣?疼不疼?要不要叫醫生?”他語無倫次,慌亂地想要按呼叫鈴,又怕動作太大驚擾她,手足無措的樣子,全然不見平日裡的機靈。
“水……”蘇月開口,聲音微弱得像氣音。
“水!對!水!”莊休如夢初醒,連忙起身,動作急切卻儘量放輕,小心翼翼地用棉籤蘸了溫水,一點點溼潤她乾裂的嘴唇。他的指尖微微發顫,眼神專注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
喝了水,蘇月感覺喉嚨舒服了些,輕輕搖了搖頭,示意不用叫醫生。莊休這才稍稍鎮定,重新坐下,目光卻一秒也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,彷彿一眨眼她就會消失。
“你睡了七天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,“醫生說……你傷得很重,但手術很成功,現在……沒事了。”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格外用力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蘇月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落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上。她記得,昏迷中,似乎總能感覺到這隻手的溫度和耳邊斷斷續續、低沉而焦急的呼喚。是他一直守在這裡。
“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依舊虛弱,“一直在這?”
莊休愣了一下,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分:“啊……也沒一直,就是……反正基地那邊有沙老他們盯著,我在這兒……比較放心。”他語焉不詳,耳根卻悄悄紅了。
蘇月沒再追問,閉上了眼睛。不是疲憊,而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心中那種陌生而洶湧的情緒。劫後餘生的慶幸,重傷未愈的虛弱,還有……眼前這個人帶來的、讓她有些無所適從的暖意。
莊休見她閉眼,頓時緊張起來:“是不是累了?你再睡會兒,我就在這兒,不走。”
蘇月沒說話,只是被他握著的手,幾不可察地微微回握了一下。
莊休渾身一僵,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錯覺。他屏住呼吸,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湧上,衝得他眼眶發酸。他不敢動,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靜謐。
從那天起,莊休的“病房守護”更加理直氣壯。他包攬了所有照顧蘇月的工作,喂水餵飯、擦臉漱口、讀報唸書(雖然蘇月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),甚至學會了如何輕柔地幫她按摩四肢以防肌肉萎縮。他做得細緻入微,笨拙卻真誠。
蘇月起初有些不習慣,她獨立慣了,從未被人如此事無鉅細地照料過。但看著莊休那副小心翼翼、生怕弄疼她的模樣,那些拒絕的話便嚥了回去。她漸漸習慣了醒來時看到他守在床邊,習慣了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基地的瑣事,甚至習慣了他偶爾因為靠得太近而帶來的、帶著藥味的溫熱呼吸。
她的傷勢在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快,兩週後轉入了普通病房,氣色也好了許多。只是內腑的傷和損耗的元氣,需要長時間溫養。
這天清晨,陽光很好。莊休扶著蘇月到醫院樓下的小花園散步。她走得很慢,莊休就耐心地配合著她的步子,手臂虛虛地環在她身側,是一個保護的姿態,卻剋制地沒有真正碰到她。
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,銀杏葉一片金黃。兩人在一張長椅上坐下。
“今天天氣真好。”莊休看著陽光,沒話找話。
“嗯。”蘇月輕輕應了一聲,目光落在遠處幾個嬉戲的孩子身上,眼神有些悠遠。這樣的平靜,對她而言,奢侈得有些不真實。
莊休偷偷看著她的側臉,陽光給她蒼白的面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他心中一動,鼓起勇氣,輕聲問:“等你好透了,回到基地……我……我能跟你學陣法嗎?”
蘇月轉過頭,有些意外地看著他。
莊休連忙解釋:“我不是想偷師!就是……你看我現在這樣子,也出不了外勤,總不能天天閒著。青松師伯說我對能量感應敏銳,或許……或許學學理論打打基礎,將來也能幫上點忙……”他越說聲音越小,有些底氣不足。
蘇月靜靜看了他幾秒,就在莊休以為她要拒絕時,她卻輕輕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莊休愣住了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陣法重意不重形,你現在無法動用靈力,正適合沉心推演。”蘇月的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種認真的考量,“你的靈覺,是優勢。”
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莊休,他咧開嘴,笑得像個孩子:“謝謝蘇法醫!我一定用心學!”
看著他毫不掩飾的開心,蘇月微微側過臉,掩去眼底一絲極淡的笑意,低聲道:“叫蘇月就好。”
莊休的笑容僵在臉上,心跳猛地加速,血液衝上頭頂,讓他有些暈乎乎的。他張了張嘴,那個在心底盤旋過無數次的名字,此刻卻重若千鈞,半晌,才笨拙地、帶著顫音地喚出:“蘇……蘇月。”
“嗯。”蘇月應了一聲,站起身,“回去吧,有點涼了。”
“好!好!”莊休連忙起身,小心翼翼地扶住她。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依偎在一起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鬆開手。而蘇月,也沒有抽回。
有些距離,在生死與共的守護和病榻邊的晨光中,已悄然消弭。無聲的靠近,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