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冷,荒寂。
再次踏上這條熟悉的黃泉岔路,莊休的心境與上次截然不同。少了些許淘金的好奇,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責任和緊迫感。蘇月蒼白的面容如同烙印在他腦海裡,驅散了他對地府本能的畏懼。
他沒有浪費時間在邊緣地帶徘徊,目標明確地朝著記憶中地府“商業”相對繁華,或者說,資訊與物資流通更復雜的區域走去——鬼門關外的“忘川集市”。
與陽間的集市不同,忘川集市並非車水馬龍,而是一片籠罩在灰色霧氣中的龐大建築群,影影綽綽,各種奇形怪狀的亡靈、鬼差、甚至一些模糊的精怪身影在其中穿梭交易,寂靜無聲,只有意念的交流和各種能量波動的漣漪。
莊休收斂心神,將斂息玉的效果維持在最低限度,只模擬出普通遊魂的氣息。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氣息強大的存在,在集市邊緣尋找著自己的目標。
他需要找的不是錢緊那種處理報廢品的“雜物司”,而是更有“檔次”,可能接觸到高階資源的地方。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用魂力幻化出的招牌:“孟婆湯分銷”、“枉死城房產中介”、“孽鏡臺維修保養”……五花八門,令人啼笑皆非。
最終,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那裡有一座小小的、用黑色冥磚壘成的店鋪,招牌上寫著三個古樸的鬼篆大字——九幽當鋪。
當鋪,顧名思義,典當交易之所。這種地方,往往能見到些來路不明卻又價值不菲的奇珍異寶,而且老闆通常訊息靈通。
莊休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店內光線昏暗,只有一個高高的櫃檯,櫃檯後坐著一個穿著員外服、頭戴瓜皮帽、面容乾瘦如同核桃的老鬼。老鬼正拿著一把放大鏡,仔細端詳著一塊閃爍著幽光的骨頭。
感受到莊休進來,老鬼頭也沒抬,用沙啞的聲音道:“典當何物?贖取何物?”
莊休走到櫃檯前,壓低聲音(用鬼語):“掌櫃的,打聽點東西,也買點東西。”
老鬼這才放下放大鏡,抬起眼皮,一雙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莊休,特別是在他腰間那塊不起眼的斂息玉上停留了一瞬:“生魂?有點意思。打聽甚麼?買甚麼?”
莊休心中凜然,這老鬼眼光毒辣!他不動聲色,直接說明來意:“打聽治療神魂損傷、破解陰毒禁制的方法。買對應的丹藥或寶物。”
老鬼聞言,核桃般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治療魂傷,破解禁制?這東西可不便宜,而且……麻煩不小。看你這樣子,也不像能拿出相應代價的。”
莊休早有準備,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玉瓶,裡面是三滴精心凝練的“玄陰露”,又拿出兩個吊死鬼嘔心瀝血編織的、蘊含著一絲特殊願力的“安魂結”。
“掌櫃的看看,這些夠不夠當個定金,或者換點訊息?”
老鬼接過玉瓶和安魂結,仔細感應了一下,渾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:“玄陰露品質尚可,這結……有點意思,帶著點微弱的安魂效果。東西還行,但想換治療魂傷的寶貝,差得遠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莊休:“不過,看在你是個生魂,還有點家底的份上,訊息可以賣你一條。”
“甚麼訊息?”莊休精神一振。
“治療魂傷,破解禁制,地府官方渠道,你得去‘察查司’或者‘賞善司’求取丹藥,但那需要功德和關係。野路子嘛……”老鬼壓低了聲音,指了指忘川集市更深處,“‘孽海’那邊,有個‘鬼醫’薛先生,手段詭異,專治各種陰司疑難雜症,尤其擅長魂魄方面的毛病。但他脾氣怪,收費高,而且……治死治殘了,概不負責。”
鬼醫薛先生?孽海?
莊休記下了這兩個關鍵詞。孽海是地府一處著名的凶地,怨魂聚集,危險重重。但為了蘇月,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。
“多謝掌櫃的。那薛先生,具體在孽海何處?收費……大概需要甚麼?”莊休追問。
老鬼嘿嘿一笑,伸出三根乾枯的手指:“這條訊息,再加三滴同等品質的玄陰露,或者……等價的東西。”
莊休咬了咬牙,又拿出一個小玉瓶(這是他最後的存貨了),推到老鬼面前。
老鬼滿意地收起玉瓶,才慢悠悠地道:“孽海邊緣,有座‘懸壺崖’,薛先生就在崖上的破廟裡。收費嘛,看他心情,可能是稀世珍寶,也可能是……你身上某件重要的東西,比如,一段記憶,或者……一部分魂魄。”
莊休倒吸一口涼氣。這鬼醫,果然邪性!
“當然,”老鬼補充道,“你也可以選擇更穩妥的辦法。‘還魂草’聽說過嗎?生長在忘川河底極陰之處,三百年一發芽,三百年一開花,能滋養神魂,對魂傷有奇效。如果你能弄到一株,就算找不到薛先生,也能穩住你朋友的傷勢,爭取時間。”
還魂草?莊休想起了地府的一些傳說。這東西確實珍貴,但獲取難度極大,忘川河底危機四伏,而且有陰兵把守。
“哪裡能弄到還魂草?”莊休問。
“這就不是一條訊息的價格了。”老鬼閉上了眼睛,擺明了送客。
莊休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結果,他謝過老鬼(雖然被宰得很痛),轉身離開了九幽當鋪。
站在忘川集市灰濛濛的霧氣中,莊休面臨抉擇:是去危險的孽海尋找詭異的鬼醫,還是冒險潛入忘川河底尋找渺茫的還魂草?
無論哪條路,都佈滿荊棘。
但為了蘇月,他沒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