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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3章 第334章 等待,以及等來的

等待的日子,比想象中平靜。

第一日。

清晨,魔女從青石上醒來,懷裡兩隻小蝠睡得四仰八叉,尾巴卻依舊緊緊纏在一起。她打了個哈欠,習慣性地往崖壁邊緣望去——石子騰依舊坐在那裡,背靠藤蘿,面朝山林,與昨日、前日毫無分別。

“葉兄,你一宿沒睡?”魔女揉著眼睛走過去,在他身旁蹲下。

石子騰沒有睜眼:“睡了。”

魔女盯著他平靜的側臉,狐疑地眯起桃花眼:“真的?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
魔女也不追問。她自顧自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套小巧的茶具——紫砂壺、白瓷杯、銀葉炭爐,在青石上有條不紊地擺開。小金被茶具碰撞的細碎聲響吵醒,迷迷糊糊睜開眼,金紅眼眸茫然地四下張望。

“別動。”魔女按回它探出的腦袋,又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裹的茶葉。

茶葉呈深青色,葉脈間有細微的金色紋路,散發著一股清冽幽遠的香氣。這是截天教獨有的“金紋青毫”,產量極少,平日裡她都捨不得喝。

她將茶葉投入壺中,注入靈泉,以靈力催動炭爐。不多時,茶香嫋嫋升起,與崖壁間浮動的晨霧交織在一起。

“葉兄,嚐嚐。”魔女將第一杯茶雙手遞到石子騰面前。

石子騰睜開眼。

他看著那盞茶湯清亮、熱氣氤氳的白瓷杯,沒有立刻接過。

魔女眨眨眼:“怎麼,怕我下毒?”

石子騰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。

魔女緊張地盯著他:“怎麼樣?”

石子騰將茶杯放下,語氣平淡:“尚可。”

魔女頓時眉開眼笑,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美滋滋地啜飲。小金從她懷裡探出腦袋,鼻子翕動,尾巴渴望地擺動。

“你不能喝。”魔女無情地按住它,“你才多大,喝這麼烈的茶,晚上還想不想睡了?”

小金委屈地嗚咽一聲,把腦袋埋進她掌心。

小白連忙伸出爪子,輕輕拍它的背。

魔女低頭看著這兩隻小東西,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
她抬頭,望向崖壁外那片蒼茫的霧靄。

“葉兄,你說那座書院,甚麼時候才會開門?”

石子騰望著遠方,沒有立刻回答。

片刻後,他道:“該開時,自會開。”

魔女撇撇嘴:“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。”

石子騰沒有反駁。

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
茶香在唇齒間化開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苦。

第一日,就這樣在茶香與閒話中悄然流逝。

第二日。

清晨,崖壁下來了一隊不速之客。

魔女正蹲在靈泉邊給小金小白梳毛——兩隻小蝠近來掉毛有點厲害,尤其是小金,每次撲稜完翅膀,都有一層細密的金色絨毛飄落,在晨光中如同金色的雪。

她剛拿起木梳,崖壁下便傳來雜沓的腳步聲。

魔女抬頭,只見六名玄天殿弟子正沿著山脊疾掠而來,為首的是個麵皮白淨、眼神陰鷙的青年男子。他腰間懸著一枚銀灰色的令牌——與昨夜那名為首修士被石子騰順手摸走的那枚,一模一樣。

“就是這裡。”他身後一名弟子低聲稟報,“昨夜發回傳訊的就是此處。”

陰鷙青年掃視崖壁,目光在魔女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落在她身後那道背靠藤蘿、閉目靜坐的白衣身影上。

他眯起眼。

“閣下就是那個‘葉凡’?”

石子騰沒有睜眼,也沒有應答。

陰鷙青年面色微沉,卻並未發作。他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道:

“我玄天殿殿主有令:若閣下肯交出那枚月華院玉牌,殿主願以三件聖主級法器、五株萬年靈藥、外加一座位於天州核心區域的洞天福地為交換。”
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

“這是殿主的最後誠意。”

魔女停下給小金梳毛的動作,抬起頭,笑眯眯道:

“你家殿主還挺大方。”

陰鷙青年盯著她,沒有接話。

魔女繼續道:“不過那玉牌不是我們的,是小白自己的東西。它願不願意換,得問它自己。”

她低頭,看著懷裡正被梳得一臉享受的小白:

“小白,你願意用你的玉牌換那些法器、靈藥、洞天福地嗎?”

小白眨巴眨巴銀眸。

它低頭,看看自己頸間那枚瑩白的玉牌,又抬頭,看看崖壁下那六名氣息凌厲的玄天殿弟子。

然後,它發出一聲細弱的、斬釘截鐵的嘶鳴。

——不換。

陰鷙青年面色鐵青。

他深吸一口氣,轉向石子騰:

“閣下也是此意?”

石子騰依舊沒有睜眼。

他語氣平淡:

“聽到了。”

陰鷙青年死死盯著他,喉結滾動,似在極力壓抑怒火。

良久,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
“好。”

他轉身,帶著五名弟子迅速退去。

魔女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:

“葉兄,他們這次倒挺客氣。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
魔女頓了頓,又道:

“不過我總覺得,他們不會這麼容易放棄。”

石子騰睜開眼。

他望著那六道遁光消失的方向,語氣依舊平靜:

“快了。”

魔女一怔:“甚麼快了?”

石子騰沒有解釋。

他只是重新闔上眼,沉入那無邊的靜默中。

魔女看著他的側臉,不知為何,心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。

她低頭,把兩隻小蝠緊緊抱在懷裡。

第二日,在不安與茶香中過去。

第三日。

黎明前最暗的時刻,魔女忽然被一陣極其細微的、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鳴聲驚醒。

她猛地坐起身,神識瞬間鋪開——懷裡兩隻小蝠也同時驚醒,小金四翼張開,金紅眼眸警惕地掃視四周;小白銀眸圓睜,頸間玉牌微微發光。

“葉兄——”魔女轉頭。

石子騰已經起身。

他站在崖壁邊緣,面朝西北方那片尚籠罩在深褐暮色中的天際,目光深邃。

那嗡鳴聲,正從那個方向傳來。

越來越清晰。

魔女抱著兩隻小蝠快步走到他身邊,凝神細聽。

那不是蜂群。

那是無數修士遁光破空的聲音,如同萬千流星撕裂夜幕,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急切,朝著同一個方向疾掠而去。

“葉兄,這是……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
他抬手,從懷中取出那兩片殘破的骨片。

骨片在他掌心微微震顫。

那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“霧隱”二字,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、卻異常堅定的淡金色光暈。

魔女瞳孔驟縮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“書院……開門了。”

石子騰將骨片收入懷中。

他沒有立刻動身,而是轉身,看著魔女。

“你確定要去?”

魔女愣了一下,隨即揚起下巴:

“當然。我們不是說好了嗎?替那位前輩進去看看。”

石子騰看著她,片刻後,微微頷首。

“那就走。”

他邁步,朝崖壁下掠去。

魔女連忙跟上。

兩隻小蝠從她懷裡探出腦袋,四對金紅銀白的眼眸亮晶晶地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霞光。

小金興奮地擺動尾巴。

小白卻忽然發出一聲細弱的、帶著一絲茫然的嘶鳴。

它低頭,看著自己頸間那枚正在微微發熱的玉牌。

那玉牌上,那些它戴了許久卻從未注意過的、細密如蛛網般的紋路,此刻正在緩緩發光。

彷彿某種沉睡萬古的意志,終於等到了歸人。

第四日。霧隱書院現世。
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,一夜之間傳遍秘境每一個角落。

當石子騰與魔女抵達西北七百里外那片綿延山脈時,山腳下已匯聚了不下三百名修士。玄天殿、幽冥谷、天火州幾大宗門、散修聯盟……各方勢力旗幟鮮明地佔據不同區域,涇渭分明。

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。

但沒有一個人動手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鎖定在山脈深處那道正在緩緩成形的、巨大而古老的石門。

石門高逾百丈,通體由某種灰白色的奇異石材築成,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、早已失傳的仙古符文。門扉緊閉,正中鐫刻著兩個蒼勁如龍的古字——

霧隱。

石門前方,是一片方圓千丈的開闊空地。空地中央,矗立著七座高三丈、形制各異的石臺。

七座石臺,七種顏色。

白、青、黑、赤、黃、銀、金。

每一座石臺頂端,都有一方巴掌大小的凹槽,凹槽形狀與那些玉牌——與小白頸間那枚玉牌——別無二致。

“七院信物……”魔女喃喃。

她低頭,看著小白頸間那枚正在發光的銀白玉牌。

小白也低頭看著自己。

它銀眸中滿是茫然,卻又有一種奇異的、彷彿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。

它頸間那枚玉牌,正與遠處那座銀白色的石臺,輕輕共振。

嗡——

那共振聲極輕極細,卻如同一粒石子投入靜湖,瞬間激起千層漣漪。

石門周圍的空氣驟然凝滯。

無數道目光,齊刷刷落在魔女懷裡的銀白小蝠身上。

落在它頸間那枚瑩白的玉牌上。

寂靜持續了三息。

然後,如同火藥桶被點燃,人群轟然炸開。

“銀玉牌!是銀玉牌!”

“誰?那個抱著狐狸的女人是誰?”

“她懷裡那隻蝙蝠——那玉牌是月華院的入試信物!”

“搶!”

不知是誰率先出手,一道凌厲的劍光呼嘯著劈向魔女!

石子騰抬手。

那道劍光在距離魔女三丈處憑空炸開,化作漫天流火。

但他這一抬手,也徹底點燃了場中所有壓抑已久的貪婪與殺意。

“玉牌在此!奪!”

“玄天殿弟子聽令——拿下那隻銀翼追影蝠!”

“幽冥谷!護住那位姑娘!”

“去你孃的幽冥谷!天火州的兄弟,跟我衝!”

三百修士,如同瘋了一般,朝著魔女所在的方向蜂擁而來!

各色靈力光芒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狂潮,刀光劍影、法術神通、法器秘寶……無數攻擊鋪天蓋地籠罩而下!

“葉兄——”魔女抱緊兩隻小蝠,臉色發白。

石子騰沒有回頭。

他只是抬手,掌心向下,虛按在虛空。

嗡——

一層無形無質、彷彿能撫平一切狂暴能量的場域,以他為中心,轟然展開!

那鋪天蓋地的攻擊衝入這片場域,速度驟減,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。凌厲的劍光在半空中扭曲、偏折;狂暴的火焰法術如同風中燭火,搖曳不定;那些呼嘯而來的法器,更是在虛空中打著旋兒,方向盡失。

“甚麼?!”

“這是……領域之力?!”

“虛道境!他是虛道境!”

有人失聲驚呼。

人群的攻勢,終於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。

石子騰沒有理會那些驚恐的目光。

他收回手,垂眸,看著魔女懷裡那兩隻正瑟瑟發抖卻仍倔強地張開四翼、護住彼此的小蝠。

“怕不怕?”他問。

小金拼命搖頭,尾巴卻抖個不停。

小白猶豫了一下,也搖了搖頭。

它低頭,看著自己頸間那枚仍在發光的玉牌。

然後,它抬起頭,銀眸望著石子騰,發出一聲細弱的、堅定的嘶鳴。

石子騰看著它。

片刻後,他微微頷首。

“那就進去。”

他轉身,面朝那七座石臺,面朝那道高逾百丈的古老石門。

“我送你們過去。”

魔女一怔:“葉兄,你——”

石子騰沒有解釋。

他邁步。

第一步落下,他周身那層淡金色的微光驟然明亮了幾分。

第二步落下,腳下地面龜裂出道道細密的裂痕。

第三步落下——

那七名守在七座石臺入口處、修為皆在真神巔峰的各大勢力領頭人,齊齊色變。

因為他們發現,自己的身體竟然無法動彈。

一股浩瀚如淵、磅礴如海的威壓,如同無形的山嶽,轟然鎮壓在他們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!

這是石子騰進入仙古秘境以來,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的氣息。

不是真神。

不是虛道。

——是斬我。

雖然只是洩露了一縷,雖然轉瞬即逝。

但對於那些真神巔峰的修士而言,這一縷氣息,已如同直面深淵。
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
一名玄天殿長老嘴唇顫抖,竟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石子騰沒有看他。

他穿過那七座石臺外圍的封鎖,在無數道驚恐、敬畏、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,將魔女與兩隻小蝠護送至銀白石臺邊緣。

“上去。”他說。

魔女深吸一口氣,踏上石臺。

小白頸間的玉牌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銀白光芒!

那光芒與石臺頂端的凹槽共鳴,與石門正中那兩個蒼勁如龍的古字共鳴,與這片沉睡了萬古的秘境中、那無數仍在等待歸宿的魂靈共鳴——

嗡——

石門,緩緩開啟一道縫隙。

銀白光芒從門縫中傾瀉而出,如同月華流淌,將魔女與兩隻小蝠籠罩其中。

魔女回頭。

她看著石子騰,桃花眼中似有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一句:

“葉兄,你等我。”

石子騰看著她。

“好。”他說。

魔女笑了。

她抱著兩隻小蝠,轉身,一步踏入那道銀白光芒之中。

光芒吞沒了她的身影。

石門緩緩合攏,重歸沉寂。

遠處,拓跋宏站在幽冥谷陣營的最前方,望著那道白衣身影,暗金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。

他沉默良久,對身後護衛低聲道:

“傳令下去。”

“從今日起,幽冥谷任何人,不得與那葉凡為敵。”

“違者,逐出宗門。”

護衛領命而去。

拓跋宏望著那道依舊靜立於銀白石臺前的白衣身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斬我境……”

他喃喃。

“難怪。”

風從山谷深處吹來,捲起滿地塵埃。

石子騰站在原地,背對那三百名噤若寒蟬的修士,面朝那座已重歸沉寂的古老石門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他只是負手而立,如同千年前那位坐化在荒殿中的散修,如同萬年前那位守著一座空殿等師兄歸來的搬山宗弟子。

等一個不知何時會歸來的人。

等一句不知何時會兌現的承諾。

遠處的天際,那永恆的昏黃霞光正緩緩流轉。

而他身後的三百修士,無一人敢上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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