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白光芒吞沒視野的剎那,魔女下意識閉上了眼。
等她再睜開時,眼前已不是那座石門外的山谷,不是那三百名劍拔弩張的修士,不是那道靜立在石臺前的白衣身影。
而是一片月華。
無窮無盡的、如同流水般的月華,從天際傾瀉而下,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清冷的銀白光暈中。
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廣場上。
廣場以某種銀白色的玉石鋪就,光滑如鏡,倒映著天空中那輪永遠懸停的、巨大的圓月。廣場四周,是層層疊疊的、依山而建的樓閣殿宇,每一座建築都流轉著淡淡的月華,靜默而莊嚴。
遠處,最高的那座殿宇頂端,懸掛著一輪小型的、正在緩緩旋轉的銀白圓月。月光從圓月中灑落,如同活物般流淌過每一座建築的屋簷、每一級臺階、每一扇緊閉的門窗。
“這是……月華院?”魔女喃喃。
她低頭,看向懷裡。
兩隻小蝠正瞪大眼睛,四對金紅銀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這片銀白的世界。小金的尾巴輕輕擺動,金紅眼眸裡滿是好奇與興奮;小白則仰著頭,望著天空中那輪巨大的圓月,銀眸中映出兩個小小的、明亮的月影。
它頸間那枚玉牌,此刻正散發著與這片天地同頻的柔光。
“小白,”魔女輕聲問,“你感覺到了甚麼?”
小白眨巴眨巴眼。
它低頭,看著自己頸間的玉牌,又抬頭,望著遠處那座最高的殿宇。
片刻後,它發出一聲細弱的、帶著一絲茫然的嘶鳴。
——那邊。
——有甚麼東西。
——在叫它。
魔女深吸一口氣,抱緊兩隻小蝠,邁步朝那座殿宇走去。
廣場很大,腳步聲在空寂中迴盪。
她走過一座座緊閉的殿宇,走過一株株不知名卻散發著清冷香氣的銀葉古樹,走過一尊尊佇立在月光中、栩栩如生卻毫無生機的石像。
那些石像雕刻的都是人形,有老者、有中年、有青年、有少年,男女皆有,姿態各異。有的手持書卷,有的盤膝悟道,有的負手望月,有的執筆刻簡。
他們靜靜地立在那裡,面容安詳,彷彿只是陷入了漫長的沉眠。
魔女在一尊石像前停下腳步。
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,容貌清麗,身著月白色的長裙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膝上放著一卷攤開的玉簡。她的眉眼低垂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彷彿在看書時忽然想到了甚麼開心的事。
魔女看著她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“她們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澀,“都是當年書院的人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華靜靜流淌。
她深吸一口氣,繼續向前。
那座最高的殿宇,越來越近。
石門緊閉。
門上鐫刻著與外面那座石門相似的符文,卻更加繁複、更加古老。正中有一方巴掌大小的凹槽,凹槽的形狀——
魔女低頭,看向小白頸間的玉牌。
小白也低頭看著自己。
它猶豫了一下,輕輕從魔女懷裡躍下,四翼張開,晃晃悠悠地飛到石門前,懸停在那個凹槽前。
它回頭,看了魔女一眼。
魔女對它點點頭。
小白深吸一口氣(雖然它不一定需要呼吸),將自己頸間那枚玉牌,輕輕抵入凹槽。
嗡——
銀白色的光芒,從玉牌與凹槽的接觸點驟然爆發!
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熾烈,卻又不刺眼,如同月華凝聚成的實質,瞬間吞沒了小白小小的身影!
“小白!”魔女驚呼。
光芒中,傳來小白細弱的、卻並不驚慌的嘶鳴。
——沒事。
——別怕。
光芒漸漸收斂。
石門,緩緩開啟。
門後不是殿堂,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、彷彿沒有邊際的銀白空間。
空間的中央,懸浮著一面巨大的、通體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鏡子。
鏡子前,盤膝坐著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與小金小白頸間玉牌材質相同的瑩白色長裙,長髮如瀑,垂落至腰際。她的面容清麗絕倫,眉眼間帶著一種歷經萬古歲月的沉靜與溫柔。
她閉著眼。
但就在石門完全洞開的瞬間,她緩緩睜開了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?
瞳孔是淡淡的銀白色,如同兩輪小小的月亮鑲嵌其中。眼眸深處,有無數星辰明滅、月華流轉,彷彿映照著這片天地自誕生以來所有的夜晚。
她看著站在門口的小白,看著小白身後滿臉警惕的魔女,看著魔女懷裡四翼張開、金紅眼眸兇巴巴瞪著這邊的小金。
然後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,如同月光拂過水麵,不帶絲毫溫度,卻讓魔女莫名地心安。
“萬古了。”女子開口,聲音清冷如月下流水,“終於有人來了。”
小白懸在半空,銀眸茫然地望著她。
女子看著它,目光在它頸間那枚玉牌上停留一瞬,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小傢伙,”她輕聲說,“你戴著的是誰的玉牌?”
小白眨巴眨巴眼。
它低頭,看著自己頸間的玉牌,又抬頭,看著那個女子。
片刻後,它發出一聲細弱的嘶鳴。
——不知道。
——從有記憶起,就一直戴著。
女子輕輕點頭。
“那枚玉牌,”她說,“是我的。”
魔女瞳孔驟縮。
小白也愣住了。
女子緩緩起身。
她的動作很慢,彷彿已許久不曾動彈,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月華流轉般的光暈。當她完全站直時,魔女才發現她的身形與自己相仿,不高不矮,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如同月華本身的空靈與超然。
她走到小白麵前,蹲下身,伸出手。
小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,卻被她指尖那縷溫柔的月華輕輕托住,動彈不得。
“別怕。”女子輕聲道,“我不會傷害你。”
她伸手,輕輕摘下小白頸間那枚玉牌。
玉牌在她掌心微微發光,發出歡快的、如同久別重逢般的嗡鳴。
女子看著那枚玉牌,目光溫柔得如同望著分別多年的故人。
“小月,”她輕聲說,“好久不見。”
玉牌輕輕震顫,發出更亮的銀光。
魔女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,卻又不敢出聲打擾。
良久,女子將玉牌重新系回小白頸間。
她站起身,看著小白,目光柔和:
“這枚玉牌,當年是我親手煉製的。一共七枚,對應七院核心弟子的身份。”
“我是月華院首座,月嬋。”
魔女聽到這個名字,瞳孔猛地收縮。
月嬋。
仙古紀元,霧隱書院月華院首座,傳說中精通神魂、幻術、卜算之道的絕代天驕。古籍記載,她曾以一人之力,在月華院前佈下“千幻迷天陣”,困殺來犯的七名不朽者,名震仙古。
那是萬古前的傳說。
而此刻,這個傳說,就站在她面前。
月嬋似乎看出她的震驚,微微一笑:
“不必害怕。我只是一縷執念,寄於月華鏡中,守了這片書院萬古。”
“等一個能戴上這枚玉牌的人。”
她看向小白。
小白被她看得有些發毛,往魔女懷裡縮了縮。
月嬋輕笑一聲,目光中帶著一絲促狹:
“小傢伙,你可知道,這玉牌只有與月華院功法契合者,才能佩戴?”
“你能戴上它,說明你天生便與月華院有緣。”
小白眨巴眨巴銀眸,完全沒聽懂。
月嬋也不解釋。
她抬手,輕輕一點。
一道銀白色的月華從她指尖流出,沒入小白眉心。
小白渾身一顫,銀眸中忽然湧出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——
一片月華籠罩的山谷,無數身穿月白長袍的修士盤膝而坐,口中唸唸有詞,周身流轉著與它頸間玉牌同源的月華光芒;
一座高聳入雲的殿宇,殿頂懸掛著一輪巨大的圓月,月光灑落,將整座殿宇籠罩在一片神聖的銀白光暈中;
一個身穿月白長裙的女子,站在殿宇最高處,望著遠處正在崩塌的天際,輕聲說:“去告訴他們,月華院的傳承,不會斷。”
那些畫面一閃而逝。
小白回過神來時,發現自己眼角有些溼。
它抬起爪子,茫然地摸了摸。
是淚。
月嬋看著它,目光溫柔:
“那是月華院的記憶。”
“也是我的記憶。”
“小傢伙,你願意繼承月華院的傳承嗎?”
小白怔怔地望著她。
它低頭,看著自己頸間那枚玉牌。
那玉牌正在發光,前所未有的溫暖,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它抬頭,看著月嬋。
然後,它發出一聲細弱的、認真的嘶鳴。
——願意。
月嬋笑了。
那笑容如同月華綻放,照亮了這片銀白空間每一個角落。
“好。”她輕聲說,“那便開始吧。”
她抬手,輕點虛空。
那面懸浮在空間中央的巨大月華鏡,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!
光芒如潮水般湧來,將小白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沒。
“小白!”魔女驚呼,下意識就要衝過去。
月嬋抬手攔住她。
“別擔心。”她說,“這是月華院的入門傳承。它不會有事。”
魔女停下腳步,緊張地盯著那片銀白光芒。
光芒中,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緩緩變大——不是真的變大,而是某種虛影般的成長。
那虛影從小白現在的模樣開始,漸漸長成一隻翼展數丈、四翼如月華織就的成年四翼銀月蝠;然後繼續生長,翼上的銀白紋路越來越繁複,氣息越來越深邃;最後,那虛影化作一個身穿月白長袍、銀髮及腰、面容清麗的女子——
她站在月光中,負手而立,周身流轉著與這片天地同頻的月華。
魔女看得呆住了。
那女子的面容,竟與月嬋有幾分相似。
“那是它未來的模樣。”月嬋輕聲說,“若它能修成月華院傳承,便有資格化作人形,以月華院弟子的身份行走世間。”
魔女怔怔地看著那片光芒中若隱若現的身影,良久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前輩,”她問,“您等萬古,等的就是它嗎?”
月嬋沉默片刻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她望向那面月華鏡,目光深邃:
“我等的,是一個能讓月華院傳承延續下去的人。”
“可以是人,可以是妖,可以是任何生靈。”
“只要它戴上了那枚玉牌,只要它願意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等了萬古,等來了它。”
魔女看著她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。
萬古。
那是多少個日日夜夜?
多少個春秋輪迴?
多少個從希望到失望、再從失望到希望的迴圈?
“前輩,”魔女聲音有些發澀,“您……不覺得孤單嗎?”
月嬋轉頭看她。
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中,沒有悲傷,沒有怨懟,只有一種歷經萬古歲月後的平靜與釋然。
“孤單?”她輕聲重複,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,“有過。”
“但孤單久了,也就不覺得了。”
“後來,我學會了與月華鏡說話。鏡子裡的倒影,會陪我。”
“再後來,我學會了與那些石像說話。她們聽不見,但我可以把想說的話,一遍一遍地說給她們聽。”
“再再後來,我就不說話了。”
“只是等。”
魔女低下頭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酸澀壓回去,抬起頭時,臉上已重新掛起笑容:
“前輩,您等的那個它,現在來了。”
月嬋看著她,目光柔和了許多。
“是啊,”她輕聲說,“來了。”
銀白光芒漸漸收斂。
小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光芒中央。
它還是那隻巴掌大小的四翼小蝠,沒有變成人形,也沒有翼展數丈。但它的銀眸比之前更加明亮,周身流轉著淡淡的月華,頸間那枚玉牌,正在緩緩融入它的眉心。
融入的剎那,小白渾身一顫,發出一聲細弱的嘶鳴。
月嬋伸手,輕輕托住它。
“別怕。”她輕聲道,“這是玉牌與你的神魂融合。從此以後,你就是月華院真正的傳人。”
小白眨巴眨巴眼。
它低頭,看著自己已經空蕩蕩的頸間,又抬頭,看著月嬋。
——那枚玉牌,沒了?
月嬋輕笑:“它在你神魂裡。需要時,它會顯現。”
小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它轉頭,看向魔女,銀眸中滿是得意。
——我也有傳承了!
魔女笑著伸出手,讓它落在掌心,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:
“厲害厲害,我們小白真厲害。”
小金從她懷裡探出腦袋,金紅眼眸亮晶晶地望著小白,尾巴瘋狂擺動。
——好厲害!好厲害!
小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把腦袋埋進魔女掌心。
月嬋看著這一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她轉身,看向那面月華鏡。
“小傢伙,”她輕聲說,“月華院的真正傳承,在這鏡中。”
“等你修到能化形的那一天,可以再次進入鏡中,獲得完整的月華院功法。”
“在那之前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這面鏡子,就留給你作個念想吧。”
她抬手,輕輕一點。
那面巨大的月華鏡驟然縮小,化作巴掌大小,輕輕落在小白掌心。
小白捧著那面小小的鏡子,銀眸中滿是好奇。
月嬋看著它,目光溫柔得如同看著自己的孩子。
“好了。”她輕聲道,“我的執念,該散了。”
魔女一怔:“前輩——”
月嬋抬手製止她。
“萬古太久,”她輕聲說,“我累了。”
她的身影開始變淡,從腳下開始,一點一點化作銀白色的光點,如同月光下的露珠,被朝陽蒸發。
“那枚玉牌,”她對小白說,“是我當年煉製的最後一件法器。它跟了我三萬年,後來隨我一起葬在此地。”
“小傢伙,替我好好待它。”
小白用力點頭。
月嬋笑了。
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、都釋然。
她最後看了這片銀白空間一眼,看了那些月光中靜默的石像一眼,看了遠方那輪永遠懸停的圓月一眼。
然後,她化作漫天月華。
消散。
銀白色的光點如雨般灑落,落在小白身上,落在魔女身上,落在那面小小的月華鏡上,落在這片銀白空間的每一個角落。
每一粒光點落下,都有一聲極輕極輕的道謝。
——謝謝你們來。
——謝謝你們聽。
——謝謝你們,讓我等到了。
魔女站在原地,任由那些光點落在身上,落在臉上。
她沒有哭。
只是眼眶有些紅。
小白抱著那面小小的月華鏡,銀眸望著月嬋消散的方向,良久良久。
然後,它發出一聲細弱的、認真的嘶鳴。
——前輩,你放心。
——月華院的傳承,我會好好修的。
——你的玉牌,我也會好好戴著的。
那些飄散的光點,似乎輕輕閃了閃。
然後,徹底消失在銀白空間中。
魔女深吸一口氣,揉了揉眼睛,低頭看著小白。
小白抬頭看她。
一人一蝠,相視無言。
小金從魔女懷裡探出腦袋,金紅眼眸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。
——那個,咱們甚麼時候出去?
——葉兄還在外面等著呢。
魔女一怔,隨即笑了。
“對,”她說,“葉兄還在外面等著。”
她抱起兩隻小蝠,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銀白的空間,看了一眼那些月光中靜默的石像,看了一眼那輪永遠懸停的圓月。
然後,她轉身。
朝來時的方向走去。
石門依舊敞開。
門外,是那片來時的廣場,那些靜默的石像,那些緊閉的殿宇,那輪永遠懸停在天空的巨大圓月。
魔女踏出石門。
身後,石門緩緩合攏。
她回頭,看著那扇重新緊閉的門,看著門上那個空蕩蕩的凹槽。
那枚玉牌,如今已在小白的眉心。
永遠地,屬於它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抱著兩隻小蝠,朝廣場盡頭那道光門走去。
那裡,是出去的路。
外面,有那道白衣身影在等著。
月華灑落,鋪滿她腳下的路。
遠處,那輪圓月依舊懸停,彷彿萬古不變。
但在魔女看不見的地方,那輪圓月的深處,一道極淡極淡的月華虛影,正負手而立,望著她離去的背影。
那虛影的面容,與月嬋一模一樣。
只是比消散前更加模糊、更加透明。
她望著魔女抱著兩隻小蝠、漸漸消失在光門中的身影,嘴角彎起一個極輕極淡的弧度。
“那小傢伙,倒是找了個好夥伴。”
她輕聲自語。
“另一個小傢伙,也有個好靠山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罷了。”
“能等到他們,不虧。”
虛影緩緩消散,化作最後一絲月華,融入那輪永恆的圓月之中。
月華院,從此再無執念。
只有月光,依舊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