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戊殿,盆地上空的霧靄比來時更濃了幾分。
那些浮游的微光菌在霧氣中緩慢沉浮,將整片廢墟籠罩在一層朦朧的、彷彿水下世界的幽藍光暈裡。遠處的山林輪廓模糊不清,只有偶爾掠過的幾道遁光在霧中拖曳出短暫的尾跡,隨即又被吞沒。
魔女抱著小金,跟在石子騰身後,腳步輕快。
“葉兄,咱們接下來往哪兒去?還繼續往西北走嗎?”她一邊走,一邊順手從路旁一株半枯的老樹上摘了片形狀奇特的銀色葉片,對著霧靄比劃,看是否能映出人影。
石子騰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停下腳步,目光越過霧靄,落在東南方向那片他們來時的山林。片刻後,他收回視線,語氣平靜:
“原路返回。”
魔女眨眨眼:“回昨晚過夜那地方?那破山崖有啥好去的?”
石子騰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將那枚從戊殿取出的地心靈髓收入懷中,與《地皇經》並列。兩件同源之物並置的瞬間,他感知到一股極其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脈動——那是沉埋於這片土地下、屬於搬山宗先輩殘留的執念餘韻,正在逐漸平復,逐漸沉寂。
他方才站在戊殿石像前時,便已決定。
那尊六臂石王傀化作的白沙,被山谷的風吹散了。但那位被煉化為傀儡核心的同門前輩,其遺骸雖化作枯骨,卻在消散前被他以輪迴生氣道火撫平怨煞,得以安寧。
石弘師弟守了萬古的這枚地心靈髓,不必再等那位永遠不會回來的師兄了。
他會帶它去主殿廢墟。
與那堆白沙一同。
入土為安。
——但這個想法,他沒有對魔女說。
魔女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,也不追問。她低頭戳了戳懷裡小金的腦袋,小聲嘀咕:“葉兄又開始裝啞巴了。”
小金仰頭,無辜地眨巴金紅眼眸,表示自己甚麼都不知道。
兩人一蝠折返東南。
歸途比來時更靜。山林間那些零星修士似乎都朝著其他方向匯聚去了,連鳥鳴獸吼都稀疏了許多。魔女起初並未在意,只當是幽冥谷的人被他們震懾後撤走了人手。
但當他們第三次經過同一棵形態奇特的歪脖子老樹時,她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。
“葉兄。”
石子騰也停步。
魔女指著那棵老樹——樹幹上有一道極為顯眼的、被雷火劈過的焦黑疤痕,樹根旁還散落著她方才順手摘銀色葉片時掉落的幾片殘葉——聲音有些發飄:
“咱們剛才……是不是走過這兒?”
石子騰沒有否認。
他抬眼,目光掃過四周愈發濃重的霧靄,以及那些在霧中影影綽綽、彷彿從未改變過位置的山石林木。
“是迷陣。”他語氣平靜,“有人布的。”
魔女柳眉倒豎:“誰?幽冥谷那群陰魂不散的東西?”
她話音剛落,霧靄深處便傳來一聲懶洋洋的、帶著明顯戲謔意味的笑聲:
“姑娘說‘陰魂不散’這話,可真傷人心。”
霧靄翻湧,五道身影緩緩從不同方向浮現。
為首那人,正是之前在盆地邊緣設卡的陰柔男子。他依舊把玩著腰間那枚狼首鈴鐺,鈴鐺在他指尖滴溜溜轉圈,發出細碎沉悶的碰撞聲。他身後跟著四名幽冥谷弟子,其中一人正是昨夜被石子騰一道火線驚退的厲鶚。
厲鶚此刻面色陰沉,看向石子騰的目光既忌憚又怨毒,但更多是一種“這次看你怎麼逃”的篤定。
“道友,”陰柔男子笑容可掬,“又見面了。”
石子騰沒有接話。
魔女把小金往懷裡攏緊了些,冷笑:“怎麼,嫌白天人多不好下手,非得挑這破霧天?你們幽冥谷就這點出息?”
陰柔男子笑容不變,只是腰間鈴鐺轉得更快了。
“姑娘這張嘴,確實厲害。”他語氣依舊慵懶,“不過,在下今日前來,並非為了逞口舌之快。”
他目光越過魔女,落在石子騰身上,笑容斂去幾分。
“道友,那頭四翼金瞳蝠於我幽冥谷確實至關重要。昨夜厲師弟說得不夠清楚,容在下重新開價——”
他頓了頓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株萬年靈藥。外加我幽冥谷一枚‘御獸令’,持此令可在谷中任一坊市優先購買馴化好的靈獸,並享七折優惠。”
“這是在下能給出的最高誠意。”
“道友若肯割愛,幽冥谷上下,交你這個朋友。”
魔女聽得一愣一愣,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。
三株萬年靈藥?
御獸令?七折?
她低頭瞅瞅懷裡正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小團、假裝不存在的四翼金瞳蝠,又瞅瞅對面那五名嚴陣以待的幽冥谷修士,忽然有種強烈的荒誕感。
這小東西,到底甚麼來頭?
石子騰卻沒有看那陰柔男子,也沒有看那三根手指。
他的目光,越過這五名幽冥谷修士,落在霧靄更深處的某個方向。
“你們谷主,”他開口,語氣平靜,“也來了。”
陰柔男子臉上的笑容,猛地僵住。
他腰間那枚轉得飛快的狼首鈴鐺,戛然而止。
霧靄深處,沉默持續了約莫三息。
隨即,一聲低沉渾厚、帶著明顯滄桑感的笑聲,從那個方向緩緩傳出:
“小友好敏銳的靈覺。”
霧靄如簾幕般向兩側分開,一道身影緩步走出。
那是一名身形魁梧、鬚髮皆白的黑袍老者。他面容古拙,雙眉斜飛入鬢,一雙眼睛呈罕見的暗金色,開闔間彷彿有無數兇獸虛影在其中沉浮。他腰間也懸著一枚鈴鐺,但與陰柔男子那枚狼首鈴鐺不同——那是一枚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、形如獅頭的異獸首級,獅口銜著一枚暗紅色的鈴舌,卻紋絲不動,毫無聲息。
老者身後,還跟著兩名氣息沉凝的墨衣護衛,皆是真神巔峰。
“谷主。”陰柔男子與厲鶚等人連忙躬身行禮,退至兩側。
幽冥谷谷主——拓跋宏。
三千州成名已久的虛道境強者,以馴獸馭獸之道聞名,據傳曾獨力收服過一頭瀕臨突破至尊境的遠古兇獸殘魂,名震一時。
魔女瞳孔微縮,下意識後退半步,護著小金的手緊了緊。
虛道境。
仙古秘境雖不禁制修為,但虛道境與真神境之間隔著的,是一條天塹。
她不由看向石子騰。
石子騰依舊站在原地,神色如常,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名虛道境的大人物,只是個尋常問路的老者。
拓跋宏打量著他,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。
“小友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,“那頭四翼金瞳蝠,可否借老夫一觀?”
石子騰沒有答話。
拓跋宏也不急,只是靜靜等待,彷彿篤定對方最終會妥協。
片刻後,石子騰開口:
“它不願。”
拓跋宏挑眉。
“小友,”他的語氣依舊溫和,但那股壓迫感明顯加重了幾分,“一頭靈獸,談何願不願?”
石子騰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“它昨夜重傷墜地,”他說,“拼盡最後一口氣,說的不是‘饒命’,是‘救’。”
“拓跋谷主,你覺得它願不願?”
拓跋宏沉默了。
他身後那兩名墨衣護衛面色微沉,陰柔男子與厲鶚更是臉色難看——他們從不知那頭四翼金瞳蝠竟已開了如此靈智,能吐人言求救。這意味著它的價值,遠超他們預估。
但拓跋宏沒有怒,也沒有動。
他只是靜靜看著石子騰,暗金色的眼眸中,那絲異色越來越濃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他道,“小友,你叫甚麼名字?”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拓跋宏也不惱,自顧自點了點頭。
“不願說,那便不說。”他語氣輕鬆了些,彷彿方才那股壓迫感只是幻覺,“不過小友,老夫有一事不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石子騰胸口,那裡是存放《地皇經》與地心靈髓的位置。
“你今日去搬山宗戊殿,取的那枚地心靈髓,可否告知老夫,作何用途?”
此言一出,陰柔男子等人齊齊色變。
他們只知道谷主突然親自趕來,原以為是衝著那頭四翼金瞳蝠,沒想到……
石子騰看著拓跋宏,沒有立刻回答。
拓跋宏也不催促,只是饒有興致地等待。
片刻後,石子騰開口:
“送還舊人。”
拓跋宏眯起眼:“舊人?”
“六臂石王傀。”石子騰語氣平淡,“那位被煉為傀儡核心的同門前輩。”
“他已解脫。”石子騰說,“這枚靈髓,是他師弟守了萬古,等了他萬古的東西。”
“我帶它,去還給他。”
霧靄中一片寂靜。
陰柔男子等人面面相覷,完全不明白這番話意味著甚麼。厲鶚更是滿臉茫然——六臂石王傀?那不是早就湮滅在搬山宗遺蹟中的傳說兇物嗎?跟眼前這散修有甚麼關係?
但拓跋宏的瞳孔,卻在此刻驟然收縮。
他看著石子騰,目光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。
“昨日傍晚,”他的聲音低沉緩慢,“東南方向,搬山宗主殿遺蹟,那股令老夫從百里外驚醒的氣息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石子騰沒有否認。
拓跋宏盯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陰柔男子忍不住低聲喚道:“谷主……”
拓跋宏抬手,止住了他。
他看著石子騰,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:
“小友,你修行多少年了?”
石子騰沒有答。
拓跋宏也不指望他答。
他自顧自點了點頭,彷彿得到了某個答案,然後說:
“那頭四翼金瞳蝠,你帶走吧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場皆驚。
“谷主!”陰柔男子失聲。
厲鶚更是臉色慘白——他奉命追捕那小蝠整整三日,耗費無數心力,谷主竟如此輕易地拱手讓人?
拓跋宏沒有理會他們。
他只是看著石子騰,語氣平靜:
“那小蝠本就不是我幽冥谷培育之物。是七日前,老夫在這秘境中一處古戰場遺蹟邊緣發現它時,它已奄奄一息。老夫將它帶回營地,本想馴化為己用,卻始終無法讓它認主。”
“昨夜它趁看守不備逃走,厲鶚追捕時手段過激,老夫已知曉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小東西寧可拼著翼骨折斷,也要逃向你求救。”拓跋宏說,“這是它的緣法,強求不得。”
“老夫雖愛馴獸,卻不屑奪它獸之緣。”
石子騰看著他,目光依舊平靜。
片刻後,他微微頷首。
“多謝。”
拓跋宏擺了擺手。
“不必謝。”他道,“小友日後若在秘境中遇到我幽冥谷弟子,高抬貴手,便是還了這份人情。”
他轉身,對身後那兩名護衛道:“傳令下去,四翼金瞳蝠之事到此為止。任何人不得再行追捕。”
“谷主,那宗主的壽禮……”一名護衛遲疑道。
“壽禮另尋。”拓跋宏語氣淡淡,“若宗主問起,便說是老夫的決定。”
護衛不敢再言,躬身應諾。
拓跋宏邁步,向來時的霧靄深處走去。
陰柔男子與厲鶚等人面色複雜地看了石子騰一眼,終究不敢違逆谷主之命,只得跟隨離去。
霧靄翻湧,迅速吞沒了那幾道身影。
直至那低沉渾厚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林深處,魔女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險些軟倒在地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她拍著胸口,聲音發虛,“葉兄,那可是虛道境的大人物!你、你就這麼跟人家說‘它不願’?萬一他翻臉怎麼辦?”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他低頭,看向魔女懷裡那隻正把腦袋埋進她掌心、尾巴卻悄悄探出來纏住他手腕的小金。
小金察覺他的視線,僵了一瞬,隨即更加用力地把腦袋往魔女掌心裡鑽,假裝自己只是一團不存在的絨毛。
石子騰收回目光。
“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去主殿廢墟。”
魔女愣了愣,低頭看看小金,又看看石子騰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她沒有再問。
只是加快腳步,跟了上去。
霧靄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。
遠處,拓跋宏的聲音隔著霧氣,依稀傳來,已辨不清方向:
“小友——”
“你我緣法未盡,當有再會之日。”
“屆時,老夫倒要好好請教,你那一手撫平怨煞的……”
餘音嫋嫋,終被風聲吞沒。
魔女腳步頓了頓,側耳細聽,卻只聞滿山林濤。
她看看石子騰依舊平靜的側臉,忍不住小聲嘀咕:
“葉兄,你說他最後那句沒說完的,是啥意思?”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他抬眼,望向東南方那片已被暮色籠罩的山谷輪廓。
主殿廢墟,就在那裡。
暮色四合時,他們回到了搬山宗主殿遺蹟所在的那片山谷。
一日一夜過去,谷中屍骸已被秘境中游蕩的腐獸清理乾淨,連血跡都被夜露沖刷得只剩下淺淺的暗褐痕跡。那尊六臂石王傀化作的白沙依舊堆在原地,被風吹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小堆,靜靜地覆在石門前的空地上。
魔女站在谷口,看著那片白沙,難得沒有出聲。
石子騰走到白沙堆前,蹲下身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地心靈髓,置於掌心,對著白沙,靜靜放了一會兒。
然後,他抬手,將靈髓埋入沙中。
白沙微微震動。
彷彿有人隔著萬古歲月,伸出手,接住了師弟等了萬年的那枚靈髓。
然後,一切歸於沉寂。
石子騰起身,對那堆白沙,拱手一禮。
魔女抱著小金,站在他身後,也學著他的樣子,對白沙盈盈一拜。
小金從她掌心探出腦袋,金紅色的眼眸望著那堆白沙,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柔、如同嘆息般的嘶鳴。
風從谷口吹來,捲起幾粒白沙,輕輕揚揚,飄向暮色瀰漫的遠方。
石子騰轉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魔女點點頭,跟在他身後,朝谷外走去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,回頭望了一眼。
暮色中,那堆白沙靜默如初。
彷彿萬古以來,便是如此。
——那枚靈髓會在這裡,陪著那位守了萬古的同門師兄。
在搬山宗最後的土地上。
長眠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了石子騰。
兩人一蝠的身影,漸漸消失在蒼茫暮色中。
遠處,秘境的天際,那流動的金紅色霞光正緩緩轉為深藍。
又一個夜晚,即將降臨。
而他們的故事,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