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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7章 第328章 晨霧,飛蝠,遠行人

天光微熹。

仙古秘境的夜晚退去時,天際那層灰藍的薄暮並非漸亮,而是被一種更深的、流動的金紅色霞光從雲層邊緣浸染開來。那是這片古老天地獨有的黎明——沒有太陽,卻有光;沒有溫度,卻帶著沉眠萬古後甦醒的呼吸感。

魔女睜開眼的時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蜷在自己掌心、四翼收攏成一團毛球狀的小金。

那小東西不知甚麼時候從她懷裡拱到了手邊,尾巴尖兒纏著她的小指,肚皮隨著呼吸均勻起伏,金紅色的眼眸緊閉,偶爾抽抽鼻子,發出一聲細弱的、夢囈般的嘶鳴。

魔女盯著它看了半晌,確認這東西昨晚真的沒趁她睡著偷偷啃她放在旁邊的靈果——她數過了,三枚紫玉果,一枚沒少。

“難得。”她輕聲嘀咕,“有便宜不佔,不像靈獸,倒像某些人。”

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對面。

石子騰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,背靠藤蘿,面朝山林,雙目微闔。衣袍上沾了些許夜露,但他本人彷彿與這片山崖融為一體,連呼吸都淡到難以察覺。那隻一直趴在他肩頭假寐的灰羽小雀——不知何時又飛回來的——此刻正歪著腦袋,用喙梳理翼下絨毛。

魔女撇撇嘴,沒敢真出聲打擾。

她小心地把小金的尾巴從自己手指上解下來,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塊昨夜剩下的靈果肉,放在掌心,輕輕湊到小東西鼻尖。

四翼金瞳蝠的鼻子動了動。

又動了動。

然後那雙金紅色的眼眸猛地睜開,小東西一個激靈翻身而起,四翼撲稜稜張開,險些從魔女掌心滾落。它茫然地轉著腦袋,似乎在辨認“我在哪兒”“剛才那香味是甚麼”“是不是做夢”。

魔女忍著笑,把果肉往前送了送。

小金的鼻子精準地鎖定目標,一低頭,整塊果肉就沒了蹤影。它鼓著腮幫子嚼嚼嚼,金紅色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兩條縫。

“好吃吧?”魔女用指尖輕戳它腦袋,“昨晚裝睡,害我以為你不餓。”

小金嚼果肉的動作一頓。

它偷偷抬起一隻眼,瞅了瞅魔女,又瞅了瞅自己空蕩蕩的爪子和只剩殘渣的魔女掌心,然後非常迅速、非常心虛地垂下腦袋,繼續嚼。

魔女:“……”

她合理懷疑這小東西早就被她昨晚吃夜宵的動靜饞醒了,只是一直裝睡,等投餵。

“行,你聰明。”魔女沒好氣地又取出一小塊果肉,“就這點出息。”

小金立刻抬頭,金紅眼眸亮晶晶。

這時,石子騰的聲音平靜響起:

“該走了。”

魔女抬頭,見他已站起身,夜露從他肩頭簌簌抖落,那隻灰羽小雀振翅飛入山林,轉眼不見蹤影。她連忙將果肉塞進小金嘴裡,胡亂把小東西往懷裡一揣,收拾起身。

“葉兄,咱們今天往哪個方向?”她拍拍衣襬上的苔屑,順手理了理睡歪的髮髻。

石子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崖壁邊緣,目光落向東南方,那裡有一道極其淡薄的、在霞光中幾乎不可見的灰白色雲跡,正在緩慢消散。

“昨夜追小金的三人,並非幽冥谷的全部人手。”他道,“他們逃遁的方向,有同夥接應。那方向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有大規模靈力波動的殘留,至少數百人規模的營地。”

魔女眨眨眼:“葉兄的意思是?”

石子騰收回目光:“幽冥谷在秘境中投入了大量人手,不可能是為了一隻剛開了靈智的四翼金瞳蝠。他們有更大的目標。”

魔女低頭看看懷裡正努力把第二塊果肉往嘴裡塞的小金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
“所以他們追小金,不是因為它值錢,是因為它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知道他們要找的東西在哪兒?”

石子騰沒有否認。

小金塞果肉的動作忽然停住。它抬起頭,金紅色的眼眸看看石子騰,又看看魔女,然後極輕、極慢地點了一下頭。

那模樣竟有幾分心虛。

魔女又好氣又好笑:“你倒是不傻,知道往我們這兒逃。合著昨晚那一聲‘救’,是早盤算好了?”

小金立刻把腦袋埋進她掌心,尾巴卻悄悄纏上她手腕,一副“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敢”的無賴樣。

魔女拿它沒辦法,抬頭問石子騰:“那咱們還往那邊去嗎?聽你這意思,那邊人多,麻煩也多。”

石子騰轉身,背對那道雲跡,朝相反的方向邁步。

“不去。麻煩事讓他們自己去爭。”

魔女愣了愣,連忙跟上:“誒?可是你不是說要去人多的地方打聽訊息?”

“那是昨日。”石子騰腳步不停,“今日另有目標。”

“甚麼目標?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他抬手,從懷中取出那捲暗黃色的《地皇經》,託於掌心。

經卷沉寂如石,表面沒有任何異動。

但就在他托起經卷的瞬間,那原本已經飛遠的灰羽小雀,忽然從山林中振翅折返,落在經卷邊緣,歪頭,發出兩聲短促的啼鳴。

石子騰闔目感應片刻,收經卷,轉向西北。

“那個方向,”他說,“有與《地皇經》同源的氣息。微弱,但確實存在。”

魔女一怔:“同源?搬山宗還有別的遺府?”

“不確定。”石子騰已向前掠去,“去看看便知。”

魔女連忙跟上,懷中的小金緊緊攀著她衣襟,四翼收攏,金紅眼眸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石子騰的背影,像在辨認甚麼,又像在記住甚麼。

兩人一蝠在山林間疾行。

晨霧漸濃。仙古秘境的白日並不比夜晚明亮多少,那些浮游的微光菌在霧氣中沉浮,如同無數細小的、會呼吸的星辰。沿途偶爾能遇見零星的修士小隊,有的行色匆匆,有的正在某處遺蹟邊緣徘徊探查,也有剛經歷過激戰、渾身浴血倉皇遁走的。

魔女邊趕路邊觀察,漸漸發現一個規律:越是往西北走,遇到的修士就越多,且其中不少人的服飾、氣息都與昨夜那三名幽冥谷弟子有相似之處。

“葉兄,”她壓低聲音,“咱們好像……正在往幽冥谷的勢力範圍裡鑽。”

石子騰面色不變: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還……”魔女話說一半,自己打住了。她看看石子騰平靜的側臉,又低頭看看懷裡正豎起耳朵警覺四顧的小金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
“葉兄,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微妙,“你該不會是想——替這小東西找回場子?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
但魔女就是從他這不否認的態度裡讀出了某種默許。她低頭戳戳小金的腦袋,小聲嘀咕:“你可真會挑靠山。”

小金仰頭,無辜地眨巴眼。

又行了約莫三十里,霧氣漸漸轉薄,前方地勢豁然開朗,現出一片被參天古木環繞的盆地。

盆地邊緣,約莫七八名身穿幽冥谷墨色勁裝的修士,正在盤查一隊試圖從此處經過的散修。為首的是一名麵皮白淨、眼神陰柔的青年男子,修為赫然已達真神巔峰,腰間懸著一枚形如狼首的黑色鈴鐺,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
“此路不通。”陰柔男子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“幽冥谷在此辦事,閒雜人等繞行。”

那隊散修約莫五六人,為首的是個揹負雙刀、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。他看了看幽冥谷這邊的人數與氣勢,又看了看盆地深處那隱約可見、正散發著淡淡土黃光暈的遺蹟輪廓,咬了咬牙,終究沒敢爭辯,帶著同伴繞道離去。

陰柔男子滿意地收回目光,正要轉身——

他的視線忽然頓住,落在正從霧中走出的兩道身影上。

一白一粉,不急不緩。

陰柔男子眯起眼,腰間的狼首鈴鐺微微震顫。

他認出了那隻趴在粉衣女子懷中的、四翼收攏的金紅眼眸小獸。

“厲鶚那個廢物,”陰柔男子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,“連一頭剛斷奶的小蝠都看不住。”

他抬手,身後七名幽冥谷修士立刻散開,成扇形堵住了石子騰與魔女的去路。

“道友,”陰柔男子依舊站在原地,聲音懶洋洋的,“你懷裡那隻畜牲,是我幽冥谷的東西。識相的,交出來,我當沒看見你。”

魔女把小金往懷裡攏了攏,笑眯眯道:“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?它有寫你名字嗎?”

陰柔男子笑容不變,手指輕撫腰間的狼首鈴鐺。

“姑娘這張嘴,挺利索。”他的語氣依舊慵懶,但鈴鐺震顫的頻率陡然加快,“就是不知道,一會兒還能不能這麼利索。”

石子騰停下腳步。

他抬眼看著陰柔男子,目光平靜無波,落在對方腰間的狼首鈴鐺上,停留一瞬。

“幽冥谷的人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那鈴鐺的震顫猛地一滯,“都喜歡追著同一只小獸滿山跑。”

陰柔男子瞳孔微縮。

他方才已從厲鶚的傳訊中得知,那頭四翼金瞳蝠被一個白衣散修截下,手段詭秘,修為深淺難測。厲鶚素來謹慎,既然選擇退走,對方必然有所依仗。

但此刻被對方以這種語氣點破,他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。

“道友,”陰柔男子收起慵懶之色,聲音轉冷,“那頭四翼金瞳蝠關乎我幽冥谷在秘境中的一件大事,不是尋常靈獸可比。你執意要護,便是與我幽冥谷為敵。”

石子騰沒有接話。

他只是看了一眼盆地深處那若隱若現的土黃光暈,又看了看陰柔男子身後那幾名虎視眈眈的幽冥谷修士。

“你們在此設卡,”他語氣平淡,“也是為那件大事?”

陰柔男子臉色微變,沒有回答。

但他腰間的狼首鈴鐺,再次劇烈震顫起來。

石子騰不再看他。

他邁步,直直朝那隊幽冥谷修士的方向走去,彷彿那堵住去路的七人只是路邊幾株尋常樹木。

“站住!”一名幽冥谷弟子厲喝,抬手便是一道漆黑鎖鏈虛影,帶著刺耳破空聲,直卷石子騰咽喉。

石子騰甚至沒有抬眼。

他指尖輕彈,一縷淡金色的微光一閃而逝。

那道鎖鏈虛影在半空中如同撞上無形礁石的水流,驟然崩散,連帶著那名出手的弟子也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數步,臉色慘白。

其餘六人臉色齊變,下意識向兩側散開。

石子騰從他們讓出的空隙中走過,步伐節奏分毫未變。

陰柔男子死死盯著那縷轉瞬即逝的金芒,喉結滾動,終究沒有下令追擊。

魔女抱著小金,快步跟在石子騰身後,臨走過時還不忘回頭,對那陰柔男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:

“有空記得提醒那個叫厲鶚的,家裡有急事的話,早點回去處理。”

陰柔男子麵皮抽搐,一言不發。

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盆地深處,他才猛地轉身,對身旁一名弟子低喝:“傳訊給谷主!就說……那頭四翼金瞳蝠被人帶進搬山宗偏殿遺蹟了。”

“那人……深不可測。”

盆地深處的遺蹟規模不大,遠不及昨日那座鎮壓六臂石王傀的主殿。

這裡只有一座半坍塌的石殿,殿前殘破的石碑上依稀可見“搬山·戊”三個古字。殿門早已洞開,門前有兩尊被斬去頭顱的石傀殘骸,從斷口風化程度看,至少是數千年前留下的。

殿內空空蕩蕩,除了幾根傾斜的立柱與滿地碎石,幾乎不存一物。

但空氣中,確實瀰漫著與《地皇經》同源的、沉凝厚重的土行道韻。

石子騰在殿中央駐足,取出《地皇經》卷軸。

經卷表面的暗黃光暈微微亮起,與殿內某處殘留的氣息產生微弱共鳴。他循著這共鳴的指引,來到殿內最深處的角落。

那裡有一尊傾倒的石像。

石像雕刻的是一名中年男子,面容堅毅,身著搬山宗制式袍服,雙手結印。他胸口有一道貫穿性的劍痕,自左肩斜劈至右肋,切口光滑如鏡。

石像眉心的靈石已碎成齏粉,只剩空蕩蕩的凹槽。

但他膝前的石案上,卻端放著一隻巴掌大小、通體漆黑的石匣。

石匣表面沒有任何禁制波動,甚至沒有一絲靈力殘留。它就這樣靜靜放在那裡,彷彿等了萬古,只為等某個能循著同源氣息找來的人。

石子騰伸手,開啟石匣。

匣中只有一枚嬰兒拳頭大小、通體渾圓的土黃晶石。晶石表面天然形成層層疊疊的、如同年輪般的紋路,每一條紋路都蘊含著沉凝如山的土行法則碎片。

晶石下方,壓著一片薄如蟬翼的、不知甚麼獸皮製成的信箋。箋上字跡潦草,筆鋒倉促,帶著明顯的急切與不甘:

“師兄:

仇家追至,吾往主殿引開追兵,戊殿遺此‘地心靈髓’一枚,乃師尊坐化前所留。

若吾不歸,請師兄以此髓祭煉白傀,或可擋那六臂兇物一二。

搬山道統,全賴師兄守矣。

弟 石弘 絕筆”

石子騰靜靜看完信箋,將它放回石匣,連同那枚地心靈髓一同收入懷中。

他沒有說話。

魔女難得沒有出聲追問,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。懷裡的小金也破天荒地沒有扭動,金紅色的眼眸靜靜望著那尊傾倒的石像,不知在想甚麼。

良久,石子騰對那尊石像,拱手一禮。

轉身。

走出石殿時,殿外陽光正好透過霧靄,灑落一地斑駁。

魔女抱著小金跟在後面,走了幾步,終於沒忍住:

“葉兄,那搬山宗的石弘前輩……是被當年追殺他們的人殺的吧?那尊六臂石王傀裡的,是他師兄?”

石子騰沒有回答。

但魔女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。

她又走了幾步,忽然道:“葉兄,你說那位石弘前輩,最後有沒有後悔?一個人守著一座空殿,守著永遠不會回來的師兄,守著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的傳承……他最後那一刻,會不會覺得,自己這一輩子,其實甚麼都沒有守住?”

石子騰停下腳步。

他沒有回頭,聲音依舊平靜,卻比往常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度:

“他守的不是結果。”

“是承諾。”

魔女怔住。

她低頭,看著懷裡正用尾巴蹭她手腕的小金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
“哦。”她悶悶地應了一聲,把臉埋進小金的絨毛裡,聲音含糊不清,“那……還挺傻的。”

石子騰沒有再說話。

他抬眼,望向盆地外那蒼茫的山林與霧靄。

數千年前,那個叫石弘的搬山宗弟子,是否也曾站在這裡,望著師兄遠去的方向,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枚地心靈髓,他會替那位守殿萬古的無名師弟,帶給那尊已化作白沙的六臂石王傀。

以慰同門。

以全承諾。

遠處,霧靄深處,傳來低沉悠長的獸鳴。

那是仙古秘境無數沉眠意志中,又一個甦醒的聲音。

而他們腳下的路,還很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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