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平生心頭一緊，剛想開口打個圓場。
步鷹卻先一步放下了茶杯，杯底和桌面碰撞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聲音不大，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“二十八個人，不是二十幾個。”
步鷹終於抬眼，第一次正視毛人鳳，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“四個狙擊位，八個突擊口，十六個人在外圍策應。”
“至於京師監獄那邊，三班倒，一共九個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
“你的人，嘴巴不太嚴實。”
“還沒等動手，就嚷嚷著要讓任平生這小子，‘死得好看’。”
步鷹每說一句，毛人鳳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當步鷹說完最後一個字時，毛人鳳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這已經不是打臉了。
這是把他毛人鳳的底褲都給扒了，還掛在城門樓子上示眾！
自己的周密部署，在對方面前，居然跟透明的一樣！
甚至連自己手下私底下放的狠話，對方都一清二楚！
這他媽還怎麼玩？
“局座，這絕對是誤會！”
任平生趕緊站出來，一臉“驚慌失措”。
“弟兄們可能是喝多了胡說八道，您千萬別當真！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育他們！”
毛人鳳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。
他擺了擺手，示意任平生不必再說。
他知道，今天想用強硬手段逼迫任平生，是不可能了。
有這個老怪物在，他帶來的這些人，不夠塞牙縫的。
“是我管教不嚴，讓前輩見笑了。”
毛人鳳竟然真的低頭認錯了。
能屈能伸，這才是毛人鳳。
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任平生，語氣緩和下來。
“平生，不談那些不愉快的。我還是那個目的，想見燕雙鷹。”
“只要他肯為黨國效力，條件隨便開！”
任平生一臉為難。
“局座，我真聯絡不上他……”
“他聯絡不上，我能。”
步鷹突然開口。
毛人鳳眼睛猛地一亮！
“不過……”步鷹話鋒一轉，慢悠悠地說道，“我勸你最好別見他。”
“為何？”毛人鳳皺眉。
步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。
“我跟那小子，命格相剋。”
“算命的說了，我們師徒二人，不能同處一城，否則必有血光之災。”
“輕則傷筋動骨，重則……當場暴斃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任平生。
“現在，我在這兒，你要是再把他叫來……”
步鷹沒有把話說完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。
我們兩個在這兒，你把他叫來，大家一起玩完。
這理由，簡直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，離譜到家了！
任平生在旁邊聽得眼角直抽抽，差點就信了。
可偏偏，毛人鳳就吃這一套。
他這種人，手上沾的血越多，心裡就越是信奉鬼神之說。
他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。
尤其是涉及到自己的小命。
毛人鳳的臉色變了又變，最後，他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就不勉強了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，放在桌上。
“步前輩，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。甚麼時候您想通了，或者，燕雙鷹有空了，隨時可以打給我。”
“黨國的大門，永遠為二位敞開。”
說完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步鷹，又看了一眼任平生，一揮手。
“我們走！”
一群人來得氣勢洶洶，走得卻有些灰頭土臉。
直到毛人鳳的車徹底消失在衚衕口，任平生才長吁一口氣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
“前輩，您可真是我的救星啊！”
步鷹端起茶壺，又給自己續了杯茶。
“毛人鳳這種人，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。”
“你得比他更橫，更不講道理。”
保密局津門站。
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所有人都站在院子裡，大氣不敢出。
站長吳敬中，站在隊伍的最前面，臉色蒼白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好日子，到頭了。
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。
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門口。
車門開啟，毛人鳳在一群人的簇擁下，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。
他的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後停在吳敬中的臉上。
“吳站長，別來無恙啊。”
毛人鳳的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“局……局座。”吳敬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“卑職……恭候多時了。”
毛人鳳沒再理他，徑直走到臺階上，面向所有人。
“想必大家心裡都在打鼓，我今天來，所謂何事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。
“我宣佈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關於軍糧洩密一案，經總部詳查，責任在於行動隊隊長馬奎對其部下監管不力。”
“識人不明！與吳敬中站長關係不大。”
“但，吳敬中同志作為津門站的負責人，依然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。”
“經研究決定，免去其津門站站長一職，留職檢視，以觀後效！”
這個處理結果一出，下面頓時一片譁然。
所有人都以為吳敬中這次死定了，沒想到只是免職。
這簡直是從輕發落到了極點！
吳敬中本人也愣住了，隨即湧上一陣狂喜，差點就跪下謝恩了。
只有站在人群中的鄭耀先和餘則成，對視一眼，心中冷笑。
這不過是毛人鳳收買人心的手段罷了。
“第二！”毛人鳳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即日起，津門站站長一職，由鄭耀先同志接任！馬奎暫時停職反省，行動隊由副隊長陸橋山暫代！”
鄭耀先從人群中走出，立正敬禮。
“是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
毛人鳳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接著說出了最關鍵的第三件事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！”
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激昂。
“我知道，最近因為‘軍調’的事，人心惶惶。很多人都在觀望，都在動搖！”
“我今天就把話給你們挑明瞭！”
“甚麼狗屁軍調！那都是糊弄洋人的緩兵之計！”
“總裁早就下定決心，三個月！最多半年！必定蕩平匪患，一統華夏！”
“整個華北的戰事，將由閻長官的五十萬晉綏軍全權負責！”
“我們保密局，要做的就是配合大軍，肅清內鬼，穩定後方！”
“國共之爭，已是定局！這一戰，避無可避！”
毛人鳳的話，像一劑強心針，讓在場許多搖擺不定的特務，眼神瞬間變得狂熱起來。
五十萬晉綏軍！
這聽起來，簡直是泰山壓頂！
勝利，似乎已經是囊中之物。
鄭耀先和餘則成站在人群裡，面無表情地聽著。
內心卻在瘋狂吐槽。
還五十萬晉綏軍？
那群只知道抽大煙、倒賣軍火的老爺兵，真拉到戰場上，不夠解放軍一個衝鋒的。
還三個月蕩平？做甚麼青天白日夢呢！
京師監獄,高牆聳立，戒備森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