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簡之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帶著幾分冷冽。
“於主任說的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拿起那份記錄。
“多謝於主任的茶，告辭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門被關上，於秀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，她走到窗邊，看著趙簡之遠去的背影，眼神裡充滿了憂慮。
而就在趙簡之被引開的這短短几分鐘裡，“任平生”的房門被悄無聲息地開啟，一個身影敏捷地閃了進去。
門一開啟，鐵柱那張苦瓜臉就出現在眼前。
“先生！您可算回來了！”鐵柱看到任平生，激動得差點跳起來，活脫脫見到了救星。
任平生示意他小聲，然後快速脫下外套，兩人迅速交換了衣服和身份。
“怎麼樣？沒出甚麼岔子吧？”任平生一邊整理著領口，一邊問道。
“沒，絕對沒有！”鐵柱拍著胸脯保證，“我就按您說的，天天在屋裡待著，誰來都說身體不適，連於嫂子都說我裝得挺像那麼回事兒。”
他撓了撓頭，嘿嘿笑道：“就是快把我給憋瘋了，先生，我還是習慣真刀真槍地幹，這扮演您的活兒，太累心了。”
任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辛苦了。現在風聲還緊，你從後窗走，先找個地方躲起來，等我訊息。”
“好嘞！”
鐵柱得了命令，如蒙大赦，身手矯健地翻出窗戶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任平生剛換回自己的衣服，重新變回那個沉默寡言的“任科長”，房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“誰？”
“平生，是我，老趙。”門外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男人聲音。
任平生眼神一動。
趙簡之。
鄭耀先手下的行動隊大隊長，六哥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來幹甚麼？
任平生開啟門，只見趙簡之左手拎著一隻燒雞，右手提著一瓶白酒，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，有頹喪，也有不甘。
“老趙？大半夜的，你這是……”
“睡不著，找你喝兩杯。”趙簡之自顧自地走進屋，把酒肉往桌上一放，“知道你這幾天也憋得慌，哥哥我陪你解解悶。”
他嘴上說著解悶，可那樣子，分明是自己心裡有天大的悶氣。
任平生關上門，也不點破，拿了兩個杯子。
酒過三巡。
趙簡之終於繃不住了，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。
“他媽的！欺人太甚！”他雙眼通紅，壓著嗓子低吼，“平生，你說，咱們給黨國賣命，圖個啥？到頭來，連自己兄弟都保不住！”
任平生給他滿上酒，靜靜地聽著。
這事兒八成和鄭耀先有關
果然，趙簡之繼續罵罵咧咧地說道：“都是毛人鳳那個老小子在背後搞鬼！把我們這幫跟著六哥的人往死裡整！”
“先是宋孝安，直接給調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了。現在輪到我了，把我扔來瀋陽去，人生地不熟的，就是想讓我自生自滅！”
趙簡之越說越氣，拳頭在桌上捶得砰砰響。
“這幫人，幹正事不行，搞內鬥一個比一個狠！媽的，老子在前線拼死拼活的時候，他們在哪兒？現在倒好，過來摘桃子，還順便給你上眼藥！”
趙簡之越說越激動，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這他媽哪是重用？這就是發配邊疆！讓我來查這個破案子，一天之內破案？這不就是想看我笑話，讓我滾蛋嗎！”
他知道，趙簡之說的都是實情。戴老闆死後，軍統內部山頭林立，鄭耀先一派因為能力太強，風頭太盛，自然成了毛人鳳打壓的首要目標。
趙簡之今晚來，名為敘舊，實為試探和發洩。
就在這時，門縫底下，一張小紙條被悄悄塞了進來。
動作很輕，但沒逃過任平生的眼睛。
他不動聲色地用腳踩住紙條，繼續給趙簡之倒酒：“趙隊長，官場就是這樣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。來，喝酒，一醉解千愁。”
“對！喝酒！”
酒過三巡，趙簡之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，趴在桌上，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吐槽著毛局長。
任平生將他扶到一旁的沙發上躺好，這才彎腰撿起地上的紙條。 紙條只有一行字。
但看的任平生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成了！
李維恭那批本該送給漢奸頭目郭平飛，用來攪亂東北戰局的三千人美式裝備，被成功截胡，現在全部到了燕雙鷹手裡！
這訊息，足以讓李維恭萬劫不復！
第二天一早。
天剛矇矇亮，招待所的走廊裡就響起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。
“砰砰砰！”
粗暴的砸門聲響起。
任平生和宿醉未醒的趙簡之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來了。
門被推開，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。
任平生和許忠義、於秀凝夫婦在走廊裡碰頭，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。
走進會議室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會議室的主位，已經換了人。
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那裡，面容嚴肅，不怒自威。而原本不可一世的督查處主任李維恭，則像一隻鬥敗的公雞，垂頭喪氣地坐在最末尾的位置，身邊還站著兩個持槍計程車兵。
“老任，出大事了！”許忠義湊到任平生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，“李維恭私通漢奸郭平飛，走私軍火的事，爆了！昨晚總部連夜派人來的，就是主位上那個，新任督查處主任，陳興洲！”
任平生心中瞭然，看來是李維恭自己走投無路，主動上報，想爭取寬大處理。
李維恭則臉色灰敗地坐在最下首的位置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，蔫頭耷腦。
許忠義、於秀凝、顧雨菲等人也都正襟危坐，神情各異。
主位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，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我叫陳興洲，從今天起，接任東北督查處主任一職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長話短說。原督查處主任李維恭，翫忽職守，致使三千人份的美式裝備丟失，嚴重危害黨國利益！經總部決定，即日起，李維恭留置家中，等候進一步審查和責罰！”
此言一出，滿座譁然。
李維恭癱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
接著，陳興洲拿出一份檔案，開始宣佈新的人事任命。
“經總部研究決定，任命原後勤科科長陳明，為瀋陽保密局局長，授少將軍銜！”
於秀凝和陳明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喜。這算是因禍得福，一步登天。但任平生明白，這個局長，實際上還是在督查處的牽制之下，並非實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