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。
松濤飯店。
鄭耀先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。
他沒有直接進去，而是像一個普通的食客，在飯店對面的茶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，慢悠悠地喝著茶，眼神卻如同鷹隼一般，仔細觀察著飯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。
制高點沒有狙擊手。
周圍沒有可疑的車輛。
進出飯店的客人，也都是些普通的商賈市民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一切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。
越是這樣，鄭耀先的心裡就越是警惕。
這說明，對方是個絕對的高手，一個懂得如何完美隱藏自己的頂級特工。
鄭耀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，三點二十五。
他起身結了賬，不緊不慢地走下樓，穿過馬路，走進了松濤飯店。
飯店裡生意不錯，人聲鼎沸。
他要了個靠窗的位置，服務員剛走，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盒。
入手的感覺不對。
他平時抽的是美國進口的駱駝牌香菸，煙盒是硬殼的。
可現在摸到的，卻是一個軟趴趴的紙包。
鄭耀先的動作停住了，他緩緩抽出煙盒，看了一眼。
大前門。
還是皺巴巴的，像是被人揣了很久。
鄭耀先的後背瞬間繃緊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甚麼時候被人近身，連煙都被換了，自己竟然毫無察覺？
甚麼時候？
對方是甚麼時候靠近他，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了他的煙？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警告了。
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炫技，一種近乎羞辱的挑釁！
鄭耀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老鄭啊老鄭，你也有今天。
居然被人摸到身邊，連根菸被換了都不知道。
“抽不慣？”
一個聲音，冷不丁地從他身後響起。
鄭耀先的身體瞬間繃緊，但他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，從對方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判斷著來人的位置和狀態。
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從他身後繞了過來，拉開他對面的椅子，坐下。
正是燕雙鷹。
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短衫長褲，眼神平靜地看著鄭耀先。
手裡拿著一個硬殼的駱駝牌煙盒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“別這麼緊張，六哥。”燕雙鷹將煙盒扔在桌上，“我說了，我請你喝茶，沒說要你的命。”
鄭耀先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鄭耀先抬起眼，目光如刀，直視著燕雙鷹。
“昨晚的人，是你。”他用的是陳述句。
“是我。”燕雙鷹坦然承認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鄭耀先沉聲問道。
“我說過，我是誰不重要。”燕雙鷹給自己倒了杯茶，動作從容不迫，“重要的是，我們來談一筆交易。”
“交易？”鄭耀先冷笑，“我跟你，有甚麼交易可談？”
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燕雙鷹站起身，“跟我來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似乎篤定鄭耀先一定會跟上。
鄭耀先看著他的背影，眼神閃爍。
幾秒鐘後，他還是站了起來，跟了上去。
燕雙鷹沒有帶他去甚麼隱秘的接頭地點，反而七拐八拐，將他帶進了一片破敗的貧民區。
這裡的道路泥濘不堪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腐爛的氣味。
周圍的房屋低矮破舊，不時有衣衫襤褸的孩童從巷子裡鑽出來，用好奇又畏懼的眼神打量著鄭耀先這個衣著光鮮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鄭耀先的心，徹底沉了下去。
在這種地方，他軍統六哥的身份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一旦發生衝突，他甚至連個幫手都找不到。
終於，燕雙鷹在一個廢棄的院子裡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一臉警惕的鄭耀先，開門見山。
“找你來，兩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認識一下，我叫燕雙鷹。”
“第二，做筆交易。”
鄭耀先眯起了眼睛：“甚麼交易？”
燕雙鷹沒有說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，遞了過去。
鄭耀先沒有立刻去接，而是死死地盯著燕雙鷹的眼睛。
“這是甚麼？”
“你心心念唸的……名單。”燕雙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鄭耀先的呼吸，猛地一滯。
他緩緩伸出手，接過了那張紙條。
開啟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。
名單上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，後面還標註著身份、職務和潛伏地點。
全都是軍統安插在延州方面的臥底！
他粗略地數了一下，足足有七十四個！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！
曾墨怡送出的那份名單，戴老闆已經看過了，上面只有七十三個名字。
這份名單，竟然還多了一個！
“你……”鄭耀先抬起頭，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懷疑，“這份名單，你是從哪弄來的？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來源。”燕雙鷹淡淡地說道，“你只需要判斷它的真偽。”
“我憑甚麼相信你？”鄭耀先冷哼道，“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設下的圈套，一份假名單，想引我們上鉤？”
燕雙鷹笑了。
那笑容裡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“鄭耀先，你是個聰明人，就別說這種蠢話了。”
“如果這份情報已經暴露，這些名單上的人，現在應該已經在地底下跟閻王爺喝茶了，而不是還好端端地潛伏著。”
“我給你這份名單，是想跟你換一樣東西。”
鄭耀先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他強作鎮定地問：“你想換甚麼？”
“現在還不能告訴你。”燕雙鷹搖了搖頭，“這樣東西，需要戴老闆親自點頭。你把名單帶回去，讓他看。他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燕雙鷹的目光落在名單上，補充了一句。
“你們軍統有個叫江萬朝的吧？中將參議。”燕雙鷹突然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。
鄭耀先心裡咯噔一下。
江萬朝的事情，是軍統的頂級機密！
“戴老闆為了保護一個更重要的棋子，把他推出來當替身。有意思的是，這位江中將的寶貝女兒江心，也是你們軍統的人。”
燕雙鷹看著臉色劇變的鄭耀先，緩緩說道：“這個訊息，夠不夠證明這份名單的含金量？”
鄭耀先的後背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夠了。
太夠了。
對方連這種級別的秘密都知道，那這份名單的真實性，已經毋庸置疑。
“你想要甚麼？”鄭耀先深吸一口氣，將名單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“我想要的東西，你給不了。”燕雙鷹搖了搖頭，“讓戴笠來跟我談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鄭耀先一眼，轉身便走。
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貧民區錯綜複雜的巷道里，消失不見。
只留下鄭耀先一個人，站在原地，手心攥著那張足以掀起驚天巨浪的名單，久久無語。
……
一處安全屋內。
任平生看著推門而入的燕雙鷹，連忙迎了上去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搞定了。”燕雙鷹給自己倒了杯水，一飲而盡，“東西交給他了。”
“他信了？”
“由不得他不信。”燕雙鷹嗤笑一聲，“那個姓鄭的，疑心病不是一般的重，跟個成了精的老狐狸一樣。不過嘛，再狡猾的狐狸，也鬥不過好獵手。”
任平生鬆了口氣。
只要鄭耀先把名單帶回去，那戴笠的計劃，就徹底被打亂了。
“哎，跟你打個賭怎麼樣？”燕雙鷹突然來了興致。
“賭甚麼？”任平生一臉警惕。
跟這傢伙打賭，總感覺沒甚麼好事。
“我賭姓鄭的，會把名單原封不動地交給戴笠。”燕雙鷹的眼神裡閃爍著算計，“但他絕對不會提交易的事。他會按兵不動，想看看戴笠到底在玩甚麼花樣，也想看看……我們到底是誰。”
任平生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。
確實。
以鄭耀先的身份和立場，他不可能完全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“燕雙鷹”。
將名單上交，是他的職責。
但隱瞞交易的細節，靜觀其變，才是他“風箏”的自保之道。
“不賭。”任平生果斷拒絕。
“切，沒勁。”燕雙鷹撇了撇嘴，“跟你這種開了上帝視角的掛逼打賭，一點意思都沒有。”
任平生嘴角抽了抽。
我謝謝你啊。
跟你這種不講道理的變態打賭，那才叫找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