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平生打著哈欠，晃晃悠悠地回了軍統總部的檔案室。
這裡是他的專屬小天地，一張行軍床，一張舊書桌，堆滿了各種陳年卷宗。
雖然簡陋，但勝在清淨，沒人打擾。
對他來說，這地方可比甚麼公館舒服多了。
他推開虛掩的門，準備一頭扎進自己的小床上，好好補個回籠覺。
可一進門，他就愣住了。
屋裡居然亮著燈。
燈光下，一道窈窕的背影正站在他的書架前，似乎在翻找著甚麼。
任平生眉頭一皺。
誰啊？這麼沒眼力見，跑他這兒來了？
他走近兩步，看清了來人。
顧雨菲。
任平生的睏意瞬間跑了一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煩躁。
怎麼是她？
對於顧雨菲，任平生的觀感很複雜。
漂亮是真漂亮，氣質也好，在軍統這男人扎堆的地方，絕對是鶴立雞群的存在。
但問題是，她是齊思遠的表妹。
一想到齊思遠那張自以為是的臉，任平生就覺得晦氣。
這女人跑自己這冷衙門來幹嘛？
還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，沒安好心。
“咳。”
任平生故意咳嗽了。
顧雨菲被驚動，轉過身來，看到任平生，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“任……任組長，不好意思，打擾您了。”
“知道打擾就趕緊走。”任平生心裡嘀咕，臉上卻沒甚麼表情。
“顧小姐有事？”
他的語氣疏離又冷淡，帶著一股子“我很忙，你快滾”的潛臺詞。
顧雨菲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，但她還是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任組長，我來找許忠義，他今天沒來上班，電話也沒人接，我有點急事找他。”
“許忠義？”
任平生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“他請假了。”
“請假？”顧雨菲愣了愣，“可是……他沒跟我說啊，我們約好了今天要去核對一份檔案的。”
“那是你們的事。”任平生走到自己的行軍床邊，一屁股坐下，開始脫鞋。
這副油鹽不進的滾刀肉模樣，讓顧雨菲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知道任平生和自己表哥齊思遠不對付，但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敵意也這麼大。
“任組長，我真的有急事，您能告訴我他家在哪嗎？”顧雨菲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懇求。
任平生脫鞋的動作一頓，抬眼瞥了她一下。
急事？
能有甚麼急事。
八成又是齊思遠那孫子派來探口風的。
許忠義昨晚喝成那德行，今天能來上班才怪了。
這要是讓顧雨菲知道，轉頭告訴齊思遠，那傢伙又得拿著雞毛當令箭，跑戴老闆那兒告他一個治下不嚴。
他可不想惹這身騷。
“行啊。”
任平生忽然笑了。
他慢悠悠地從桌上撕了張紙條，拿起筆，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許忠義家的地址。
然後他走過去，把紙條遞給顧雨菲。
“喏，地址給你。”
“要去自己去，別在我這兒杵著，我困了，要睡覺。”
說完，他也不管顧雨菲甚麼反應，直接往床上一躺，拉過被子矇住了頭，一副“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打擾我睡覺”的架勢。
顧雨菲拿著那張還帶著男人體溫的紙條，站在原地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還從沒被人這麼不給面子地對待過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最終還是沒再說甚麼，轉身快步離開了檔案室。
聽到關門聲，任平生才從被子裡探出頭，撇了撇嘴。
“小樣兒，還想跟我玩心眼？回爐重造去吧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，鄭耀先的辦公室。
他剛剛從松濤飯店回來。
與那個神秘人的會面，過程簡單得超乎想象。
沒有試探，沒有廢話。
對方直接將一張紙推到他面前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
然後，就留下了一句“東西給你了，怎麼用，是你的事”，便起身離去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此刻，那張薄薄的紙，就靜靜地躺在鄭耀先的辦公桌上。
鄭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，眼神凝重。
七十五個名字。
戴老闆釣魚，洩露出去的名單，明明只有七十三人。
多出來的兩個人是誰？
他拿起那張紙，目光落在最後兩個名字上。
一個代號，影子。
另一個是名字，江萬朝。
後面還有一行小字註解：影子的替身，其女江心，系軍統電訊處特工。
這個代號，在軍統內部，是絕對的機密。
除了戴老闆和他這個具體執行者，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。
這個潛伏在延安最高層的臥底，是戴老闆佈下的一顆最重要的棋子，代號“影子”。
而江萬朝，則是他為了保護“影子”而準備的另一個犧牲品，一個隨時可以丟擲去的假“影子”。
這件事，天知地知，戴老闆知，他鄭耀先知。
現在，居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神秘人，一語道破。
甚至，連影子的替身，以及替身女兒的身份，都一清二楚。
這簡直是釜底抽薪！
鄭耀先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升起。
這個神秘人，到底是誰？
他為甚麼要這麼做？
把這麼一份足以掀翻天的名單交給自己，他的目的又是甚麼？
鄭耀先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他不能直接把這份名單交上去。
他必須先確認這份名單的真偽，尤其是關於“影子”的部分。
而能確認這件事的，只有一個人。
戴老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做出了決定。
他先拿出一張新的信紙，將名單上的七十五個名字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地抄錄了一份。
然後，他將燕雙鷹給的那份原件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，直接撥通了戴老闆公館的專線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被接起。
“我是戴笠。”電話那頭，傳來戴老闆沉穩而略帶疲憊的聲音。
“老闆，是我，耀先。”
“說。”
“老闆，那份名單，我拿到了。”鄭耀先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足夠清晰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“情況如何？”
“不太好。”鄭耀先斟酌著用詞，“名單上的人數，不對。”
“不對？”戴老闆的聲調瞬間提高，“甚麼意思？”
“老闆，我拿到的名單上，有七十五個人。”
“甚麼？！”
戴老闆的聲音裡充滿了震驚和不可置信。
“七十五個？這不可能！我放出去的名單隻有七十三人！耀先，你是不是搞錯了？”
“老闆，我沒有搞錯。”鄭耀先的語氣異常肯定，“多出來的兩個人，其中一個代號，叫‘影子’。”
電話那頭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。
鄭耀先甚至能聽到戴老闆陡然加重的呼吸。
過了足足有十幾秒，戴老闆的聲音才再次響起，艱澀無比。
“你……說甚麼？”
“我說，名單上，有‘影子’。”鄭耀先一字一頓地重複，“不僅有他，還有他的替身，江萬朝。名單上說，江萬朝的女兒江心，就在咱們電訊處工作。”
“砰！”
電話裡傳來一聲巨響，似乎是甚麼東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緊接著，是戴老闆壓抑到極致，幾乎變了調的咆哮。
“這怎麼可能！這絕對不可能！”
“鄭耀先！你告訴我！這份名單你是從誰手裡拿到的？！”
這一刻，戴老闆徹底失態了。
“影子”是他最大的底牌，是他準備在最關鍵時刻，給延安致命一擊的王牌！
現在，這張牌，竟然被人掀了底！
鄭耀先的心，反而在此刻徹底定了下來。
戴笠的反應，已經證明了一切。
這份名單，是真的。
“老闆，給我名單的人，就是從公館劫走曾墨怡的那個神秘人。”
戴老闆劇烈地喘息著，好半天才平復下來。
他的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。
“耀先，你聽著。這件事，從現在開始，只有你知我知。爛在肚子裡，一個字都不能再往外透！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份名單，原件，立即銷燬！不！別銷燬！你親自保管好！”戴老闆的指令有些混亂，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震動，“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，就是找到給你名單的那個人！不惜一切代價！”
“老闆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？”戴笠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狠勁，“找到他！滿足他的一切要求！錢，官位，女人！只要他開口，我們給得起的，全都給他！務必，一定要讓他閉嘴！絕對不能讓‘影子’的身份，再有任何暴露的可能！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鄭耀先靠在椅子上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辦公室裡，一片寂靜。
他看著自己剛剛抄錄的那份名單，眼神變得無比複雜。